作者:放过一条鱼
可他如今深陷创伤性解离的泥沼,何时能好转,能否好转,都是未知数。
希望渺茫得像黑暗海面上遥远的灯塔微光。
但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是勇气。
这份勇气,来自于对过往伤疤的直面与和解,来自于对身边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更来自于内心深处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属于追寻正义者的本能。
不能因为觉得可能办不到,就不去办。
只要还有一丝可能,他们就一定要往前走。
直到真相浮现,直到尘埃落定。
直到对得起那声“警察”,也对得起此刻胸腔里,为他们共同的目标、也为眼前这个人,而热烈跳动的心脏。
第135章 出逃(四十七)
周启明带着一身看守所的沉闷气息回到办公室,摇了摇头。
秦建国那条线,算是彻底拧不出水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走到物证台前,和许知然一起,沉默地再次翻检那些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物件。
每一件都熟悉,却又每一件都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许知然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张从现场带回的普通超市小票,对着光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放下,叹了口气:“程驰和陆顾问那边还没消息?现在,好像也只能指望他们从学校带回来点什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连轴转后的疲惫和无力感,“可我就是想不通,就算真有催眠这回事……谁会去催眠秦朗?又为什么非要让他去杀自己的妈妈?这动机……太奇怪了。”
周启明将一份痕检报告归类放好,语气沉稳,但眉头同样锁着:“确实违背常理。或许……施加催眠者本身的动机,就不是我们能以常理揣度的。”
他看了眼许知然眼下的青黑,“你先去旁边歇会儿吧,脸色不好。这几天净在解剖台和这些物证里打转了,我来翻。”
许知然也没逞强,点点头,走到一旁接了杯热水慢慢喝着,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等待着。
就在这份沉闷的期待中,程驰和陆一弦回来了。
“发现什么线索了?” 许知然立刻放下水杯迎上去,目光在两人脸上和蛋糕盒之间逡巡。
程驰轻咳一声,还没开口,许知然已经凑近盒子,抽了抽鼻子,开玩笑道:“这啥?新物证?哪个犯罪分子这么有闲情逸致,犯案还顺带订个蛋糕?”
“不是物证,” 程驰把盒子放在桌上,语气有点不自然,“大家快来吃。”
许知然惊讶地扬起眉毛,看看蛋糕,又看看程驰,再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陆一弦,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她眼睛瞪得更圆了,“程队,你俩……这是出去给谁过生日了?”
怎么还偷着过生日。
她手快,已经掀开了盒盖一角。
“勇敢的18岁”几个字跳了出来。
“十八岁?”许知然这下真愣住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谁啊?你俩……谁过十八岁生日?”
这日期对不上啊。还挺……在乎年龄的。
程驰眉头微蹙,伸手挡了一下许知然还想探究的手,语气含糊:“别瞎猜。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不想替陆一弦解释,那是陆一弦自己的经历,应该由他决定何时、以何种方式告知他人。
许知然收回手,和周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小柯都从电脑屏幕后悄悄探出头。
老唐也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望了过来。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心照不宣的好奇在空气里弥漫。
许知然心里嘀咕:这俩人肯定有事,但这气氛……又不完全是那种事儿。
程驰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干脆把蛋糕盒整个打开,推到桌子中央:“行了,都别琢磨了。先吃点甜的,补充点能量。”
浓郁的奶油香气散开。
他转向陆一弦,语气自然而然地缓和下来,带着征询:“一弦,学校那边的情况,你跟大家说一下?”
陆一弦点了点头,走到白板前。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开口时,声线比平时更低:
“关于秦朗,我们找到了一个新的、需要高度重视的可能性。他可能并非主动行凶,而是受到了强烈的心理暗示或催眠操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施加影响的人,是林骁。”
迎着同事们集中过来的视线,他继续道:“我和林骁,十年前在非洲认识。那时我十八岁,他八岁。”
他略去了所有情感色彩和个人细节,只留下最核心的事实:“他设计了一场意外,意图杀死我,并成功制造了是我要伤害他的假象。”
“基于我的专业判断和亲身经历,我认为他是一个具有高度危险性的、可能属于先天性的反社会人格障碍者。”
“哐当”一声,是老唐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没拿稳,磕在了桌沿上。
他眼睛瞪得老大,看看陆一弦平静的脸,又看看旁边程驰肃然的神情,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过于冲击的信息。
“十……十年前?” 老唐的声音有点发干,他下意识地掰着手指算,“八岁啊?!”
八岁的孩子,杀人,陷害?
多吓人啊。
他看向陆一弦,对方就站在那里,眼神沉寂,没有激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期待被相信的迫切,只有漠然的等待。
老唐又看向程驰,程驰站在陆一弦侧后方,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姿和眼神都明确传达着对陆一弦毫无保留的支持。
他压根没去想陆一弦是否说谎。
没必要,尤其是在这种关头,编造一个与自己污点相关的离奇故事。
他重重地吸了口气,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疙瘩,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哎呀妈呀……八岁?!八岁就能干出这种事儿?”
他摇着头,脸上的皱纹都深刻了几分,看向陆一弦的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棘手感,“那这十年过去,这孩子得变成个啥样啊?陆顾问,你这……当年真是捡回条命!现在这事儿,可更不好整了!”
咋能给抓起来呢?这可是个危险分子。
陆一弦对上了老唐的目光。
他怔了一下。
老唐直接就信了?
程驰见状,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老唐却摆了摆手,他看着陆一弦,语气关切:“说啥信不信的?我不信你,还能信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怪物啊?你编这瞎话骗我干啥?又不好听!”
他顿了顿,眉头依然锁死,但话锋已经完全转向案情本身,语气紧迫:“照你这么说,这孩子就是你研究的那种天生的?”
陆一弦点了点头,补充道:“我认为他是。当然,当时他身处战乱环境,极端情境可能起到了催化或扭曲的作用。我是在非洲参与志愿工作时遇到他的。”
“非洲?” 许知然一直竖着耳朵,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她的关注点有时确实比较跳跃,“那他是非洲人?国籍问题……将来要是真逮着了,司法程序会不会很麻烦?能在咱这儿判吗?”
办公室里原本因震惊而凝固的气氛,被她这一打岔,稍微活络了一些。
周启明理性分析道:“如果确认是外籍,后续的抓捕、引渡、证据认定和审判程序都会复杂很多。”
程驰看向陆一弦,用眼神询问。
陆一弦摇了摇头:“从外貌和当时营地的一些情况推断,他应该是本国人。可能是早年因故流落海外,后来又设法回来了。” 具体缘由已成谜团。
“啧,那也够难搞的。” 许知然撇撇嘴,顺手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甜腻感让她皱了皱眉,但脑子还在转。
忽然,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再次落到蛋糕盒上,又缓缓移到陆一弦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最后死死定格在“勇敢的18岁”那几个已经开始有些融化的果酱字上。
许知然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嘴里那口蛋糕忘了咽下去。
她看着陆一弦清冷沉默的侧影,又看看旁边程驰虽然看似镇定但眼神始终不离陆一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的样子。
“咳!咳咳!” 她猛地被呛到,捂住嘴一阵闷咳,脸憋得有点红。
周启明拍着她顺气,好不容易顺过气,她指着那块蛋糕,声音都有点飘了,带着后怕似的:“这、这蛋糕……该不会是给那小怪物买的吧?咱吃了不会……那啥吧?”
她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
不会沾上什么不祥或晦气吧?
程驰简直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胡扯什么!这是我买的!给……”
他顿了顿,看了陆一弦一眼,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反正没毒,放心吃你的!”
“哦哦哦,你买的,你买的,那就好,吓死我了。”
许知然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但她再低头看向手里咬了一口的蛋糕,又偷偷抬眼迅速瞄了一下程驰和陆一弦。
亮晶晶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恍然大悟,又拼命想压下去的笑意。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研究蛋糕上的奶油裱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肩膀微微耸动。
原来是这样。
勇敢的十八岁。
她好像不小心触碰到了一个非常珍贵、温暖的秘密。
程驰清了清嗓子,用力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蛋糕和许知然可疑的偷笑上拽回来,脸色恢复了一队之长的沉肃: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林骁这个人,极度危险,且与周淑慧案存在重大关联。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点:
第一,协调医院,密切关注秦朗的一切生理心理指标,寻找任何可能的突破点;
第二,动用一切资源,全面调查林骁的背景、社会关系、行踪轨迹,越详细越好;
第三,结合心理暗示的可能性,重新梳理现场所有物证,尤其是那些看似平常却可能含有特殊意义的物品。”
他环视一周,目光坚毅:
“这条路,肯定不好走。对手藏在暗处,心思诡谲,证据可能微乎其微。但既然有了方向,看到了影子,咱们就得拿出刑警的劲头,盯死他,查到底!”
“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
第136章 出逃(四十八)
夜幕再次笼罩市局大楼,刑侦支队的灯光成了这沉沉夜色里为数不多的倔强光点。
桌上那个“勇敢的18岁”蛋糕已经被分食得七七八八,甜腻暂时压住了疲惫,但更深的谜团依旧盘旋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