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麦田
时分偏开头,刻意地移走了视线。钟意终于得以看到了他的半边脸。
他的嘴角拉得很平,眼眸深沉,眉头平展。一张没有表情,也没有生气的脸。
很久之后,钟意看到时分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一粒泪从他眼角的泪痣上刮了过去。
院长亲自赶了过来,扶着小花的母亲离开了omega区的花园。郝馨晴走了过来,仰着头仔细的查看了一下钟意的情况,对他说:“失去家人的人,因为无法直面痛苦,往往会愤怒外化,把情绪投射或者转移到他人身上。这是一种正常的创伤应对机制。”她停顿了一下,手放在钟意的肩膀上摁了摁,“钟意,你是学过这些的。所以你要知道她刚刚所说的那些话并没有意义。别陷入归因偏差。你没有错。”
钟意深深地望了郝馨晴一眼,视线很快地又坠回到地上,他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我知道了。”
即使这么说了,钟意仍无法自控地想,自己真的完全无辜吗?
举报确实是他干的。太草率了,他不该在手上没证据的情况下轻举妄动。
小花最后一个联系的人也是他。他没有抓住最后留住她的机会。
而那一夜,她只是想要一个拥抱。钟意没有给。
钟意垂着头,像只想把头埋在地底的鸵鸟。他抱着罪孽与懦弱,站成了一道孤零零的影。
有人靠了过来,站到了钟意正前方,仰起脸看他。
时分的眼角残留着一道潮湿的泪痕。在日光下反射出柔润的光泽。
“你为什么不生气?”时分问他,“你可以生气的。”
生气?
钟意很少生气。
因为愤怒太激烈了,太高调了,会惹麻烦。他不想惹麻烦。
钟意微微抬起脸,茫然地望着时分。比起外放情绪,他更习惯往内咽下痛苦。
而他长那么大,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可以生气的。
时分在钟意的情绪上割开了一道口子,那些自责,痛楚,悔不当初忽然有了可去之地。
它们流了出来,淌到地上,被冬日的阳光蒸馏成无味无形的怒意。
钟意伸出手,抚上时分的右脸,用拇指抹掉了他眼角潮湿的泪痕,“我要去趟警局。”
时分的目光在钟意的脸上停留了一会。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偏了一点头,脸贴了贴钟意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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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见
第43章 然而
接待钟意的警察一边为他带路,一边对他说:“那个无赖还在狡辩。”
钟意立刻就能想象出那个男人是如何巧言令色地将犯罪包装成了不伦的爱情。
然而小花将这个事情掀得实在太高了。那不再是轻飘飘的一抹白浪。她用绝望的一跃砸起了一次汹涌的海啸。
学校当晚发出声明与犯罪嫌疑人割席。
一直忍气吞声的其他受害者开始陆续到警局报案作证。
海啸砸烂了他光鲜亮丽的外壳,赤裸裸地剥开了他肮脏的内里。海潮退去,沙地上留下了数不胜数的人证物证。
男人的百般狡辩在警方眼里不过是垂死挣扎的笑话。
可是钟意来这里,不是为了听笑话的。
警察为钟意打开了审讯室的门,很快地退了出去。钟意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坐在房间的最中间,双手被铁铐扣在铁椅的扶手上。
钟意拖了张凳子,坐到了男人的面前,不慌不忙地取下了眼镜,摘下了手表。他抬起眼,眸子里翻涌着黑色的潮,里面卷着不动声色的恨怒和杀意。
男人打量了钟意一会儿,说:“你不是警察吧。找我有事?”
钟意不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男人思索了一会儿,又说:“你看起来有些眼熟。”
“我联盟大的学生。”钟意开了口,语气淡漠,“我本科时修过老师的课,也见过老师你意气风发地走在校道上的模样。你现在这个样子可真难看。”
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些,却硬撑着哼笑了一声,“这么闲啊。专门来看我笑话的?”
“谁让老师不好好上课,改行到警局里讲笑话了呢?”钟意刻薄地讽刺着。
男人依旧没有畏惧,身子往前倾了一些,靠近钟意,用一种类似于气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无辜的。”
他说完了,又退了回去,得意地抬起一边嘴角,对着钟意笑:“我们是谈过恋爱。我跟她分手,她受不了了,就污蔑我。”
钟意的眼睛冷了,他速度很快地伸出手一把掐住男人的脖子,将他往后压到了椅背上。
男人的后脑勺很重地撞到了铁质的椅背,发出了砰的一声。他吃痛地皱了皱脸,掀起眼皮凶狠地瞪向钟意。
“你居然在警局里打人!这里可是有监控的。放开我!”
“关了。”钟意语气冷淡地说。
“什么?”男人的眉毛一跳。
“监控已经关了。”钟意耐心地解释给他听,“我现在对你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不留下明显的伤痕,没人会知道。”
“你特么……”男人噎了一下,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光天化日的,你擅用私刑,无法无天了吗?”
“你在学校了用自己的身份和特权欺辱学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法律?”钟意很快地反驳,话与话之间没有留一丝缝隙。
他的手指渐渐收紧,极其缓慢在男人的气管上施加压力,同时释放出极具压制力的信息素,“被别人用特权欺辱的感觉,怎么样?”
男人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他徒劳地瞪着眼,虚张声势眼神底下埋着又深又厚的恐惧。
“救……”男人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了半颗音节,剩下噎在了气管里。他的手乱晃着,扯得手铐哐当乱响。
一瞬间,钟意是真的想要将他的脖子掰断。他狠拧了一下眉头,松开了手。
男人猛烈的咳嗽了起来,缓过了一些就开始大喊:“警察!警察!杀人啦!救命啊!”
钟意纹丝不动地坐着,手指漫不经心地轻敲着椅子把手,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望着男人。
男人叫了几声,眼睛紧紧盯着门。然而那扇门并没有任何打开的迹象。他被信息素压得直喘着粗气,露出了不可置信又无比绝望的表情。
钟意又问他:“拼命呼救却没人来帮你的感觉,怎么样?”
男人的眼睛里冒出了泪,他一边吐着气,一边问:“你……你是谁?你是专门来杀我的吗?我跟你无冤无仇。求求你。我不想死。”
钟意哼笑了一声。
平日里自负自恋又高高在上的人,只需稍微吓唬一下,立刻就露出了摇尾乞怜的卑劣模样。
“老师多虑了。”钟意幅度很小地歪歪头,故意放缓语速,一字一句都让他听得清楚,“你会上法庭,会被判刑,然后住进监狱里。监狱里有许多人生经验丰富的人可以当你的老师。他们会给你很多,很多,很多的爱。”
在钟意慢悠悠的声音安静的审讯室里流淌。
而男人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
“起初,你大概会焦虑,会害怕,会整夜整夜地失眠,会无助地痛哭流涕。然后你开始感觉到躯体上的疼痛,头疼,心悸,四肢麻木。你的手指总在颤抖,对世界的一切失去兴趣。然后你开始一心想死。你会疯狂地想要去自杀的。自杀很多遍。但是……”钟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拉了拉嘴角,笑了,“我不会让你死的。”
“别……”男人祈求道,他的鼻涕和眼泪淌了下来,狼狈地粘了一脸,“求你,别这样对我。求求你。”
钟意站了起来,男人猛地抬起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角,却被手铐拉扯住,又掉了回去。
“老师。”钟意站着,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请您好好享受接下来的人生。”
钟家与联盟军警的关系非常亲密。
因为钟家总会为优先给军警系统提供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及时的医疗支援。
所以,钟意只需要托托关系。罪魁祸首就会一直活在在钟意人为制造的阴影里。
正如钟意所说的那样。男人进入监狱,不出半年就尝试了自杀,但是救援来得很快。他被救了回来。
男人再一次看到了钟意。他站在他的床前,俯身替他掖了掖被子。而男人无力地躺在床上颤抖,眼泪一串一串地落在了枕头上。
“别着急。你的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钟意对他说,“日子还很长。”
男人睁着泪眼,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小花的影子。一团白色的模糊的人影。她站在钟意的身后,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男人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这些事情循序渐进地发生的同时,时分在wonderland里过着老节奏的生活。
他依旧对每个人态度和善,见谁都礼貌地微笑。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阿奇回来过一次,他来看望他的妈妈,然后在父亲的陪同下在会面室与时分和疯帽子见面。
阿奇问:“小花呢?”
时分告诉他:“小花出院了。”
最初的一段时间,疯帽子曾对时分说:“时分啊,有些时候呢,其实不用勉强自己笑也是可以的。”
时分听后却还是笑了。他说:“对不起啊帽子叔。让你担心了。”
后来疯帽子又劝他:“时分啊,有些时候呢,其实不那么懂事也是可以的。”
时分点点头说:“好。”
疯帽子不再劝了,只是一味地叹气。
知道消息的最初,愤怒很短暂地出现了一下。可是生气了又能怎么样。时分什么也做不了。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羞耻。
渐渐地,所有情绪都变平变淡,就像被一块石头掀起的涟漪,一圈比一圈平缓,最终统统消失不见。
时分不哭不闹地接受了小花离去的事实。
他最近总会想起了小时候。爸爸妈妈对着他招招手,挽着手一起出了家门。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后来,舅舅粗鲁地把门一摔,然后一样有去无回。
死亡具象化为一条矮矮的门槛或是一扇陈旧的门扉。不过是抬脚一跨,举手一推,就到了再也不见的另一个世界。
时分感觉到遗憾。
他曾经向她许诺晚上可以随时提供代替阳光的拥抱。可是小花都没有舍得打扰过他一次。
他曾经每天都给小花发信息,看着她的病情一天天好转,慢慢地变得有活力,努力地重新连接上新的生活。那些鲜活的信息还储存在他的手表里面。而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