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欧气不打烊
“你不要急,我们既然已经找到你了,从此你是真的安全了。”
“我明白的,上学的时候没有私人空间同学也不一定都能做朋友,出来上班住在出租屋,门锁只要用力一拉就会坏,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这么久以来,你一个人能在大城市里生活下去,真的特别辛苦。”
一句话,陈晶长久以来的隐忍全都崩溃,眼泪如断线般落下,摇着头哽咽:“我...我...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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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宁起身离开审讯室,等到再回来时,手里拿着刚刚盛鸿买的热饮,以及骆旭宋隽专门前往陈晶老家,得到的资料。
就算没有亲自前往,随着骆旭传来的照片,也能看到女孩子在贫穷的农村老家,除了生活上的贫瘠,也有精神上的贫瘠。
在陈晶走后,她的家人便将她的房间全部侵占,所有的物品全部丢弃。
包括那些学习证书或者儿时的照片。
理由是,把她养大已经很不容易了,养只猪过年也该杀了卖钱,养只狗也知道看家护院,养只鸡也知道下蛋卖钱,只有她,什么都没有。
从小木讷,傻乎乎的,懒骨头,嘴上没实话。
大人干活她在家里睡懒觉。
缺钱的时候就向大人匡骗要交学杂费。
好不容易上完初中,本想着让她回来干农活或者直接去打工,结果她哭着闹着要和其他同学一样上高中,上大学。
如果不同意她可太知道怎么拿捏父母了。
她说继父侵犯她。
母亲对这个满口谎话的孩子失望透顶,不可能为这一个孩子牺牲掉全家人的生活,于是在陈晶好不容易离开家之后,母亲再也没有转过钱。
就连宋隽询问时,就连一句她过的好吗,这么多年是怎么过下来的,都没有好奇。
“那具无名尸体有没有让陈晶的母亲看?”
“看过了,不是村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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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下起了雨。
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孩子。
一会儿想哭不想哭,一会儿又嘤嘤哼哧两滴。
只有咖啡的味道,温暖身体,抚慰苦涩的心情。
陈晶手指拂过咖啡杯,吸吸鼻子掉泪:“以前看港台电影,总觉得出去找工作,一定要找那种可以一边工作,一边手捧着咖啡。结果我从离家上学到现在,我所有的钱全部用来租房用来买方便面,好奇想喝了只能去店面附近闻闻味道。后来打工的时候,除非老板请我喝,否则我从来不会自己买。”
阴郁的审讯室内,盛鸿特意将日光灯调到最亮,转身望着陈晶——
这或许就是,这个孤独奋斗的女人,最精彩的一台戏。
“没关系,你要喜欢,咖啡管够。”
陈晶听到蒋宁的安慰,想哭又想笑,嘴角上扬憋扯半天,挤出一个谢谢。
半晌抬眼望向盛鸿和蒋宁,以及忙碌登记口供的记录员,又垂下了眼睛不再说话。
“我再点一杯。”
能理解,大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盛鸿为了这起案件加班加点咖啡喝到吐,泡面吃到吐。
而陈晶躲藏在道观里,素菜淡饭吃到呕,她甚至没有资格喝茶,只能喝水。
极致缺乏物质的生活,只能用最本真的水和饭,恰恰是她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许多的秘诀。
盛鸿重新点了咖啡,甚至又额外点了披萨。
陈晶歪歪脑袋,表示满足。
“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到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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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咖啡的味道太香,或许是今天的天气阴沉静默,或许是陈晶自己潜意识里,还是对城市生活充满向往不愿远离——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住了。
陈晶一边偷瞄盛鸿和蒋宁,一边自言自语:“没什么好说的,人确实是我杀的。”
盛鸿和蒋宁都没有打断,也没有任何小动作,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像是在听一堂大师课一般的虔诚。
已经积攒了很久的委屈,随着眼泪自动喷薄,一层一层击碎陈晶的外壳,让她回归到了原始的本心。
似乎这个时候,她才真的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陈晶看着虽然纤细但是粗糙的双手,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你不需要着急,”盛鸿语气轻松,和蒋宁对视一眼望着陈晶:“我们就是专门来听你说的,你不用着急,先说说陈杰的情况吧。”
“陈杰?”陈晶眼神有些茫然。
“就是酒吧后巷被杀的。”蒋宁解释。
“哦...”陈晶手指在咖啡杯上有节奏的敲敲,垂下眼帘回忆。
蒋宁看到对方的小动作,有些狐疑。
这种小动作,一般是思索考虑时无意识的动作。
也就是说,陈晶现在正在思考如何描述自己的故事,来获取警方的同情和错误判断?
不等蒋宁准备向旁边的盛鸿提醒——
“我...”陈晶顿了顿,有些烦躁时的面露难色,干脆申请:“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几张卫生纸?”
盛鸿朝旁边看管同事点头。
陈晶接过纸巾,擦擦身上的虚汗,又开始:“这个灯能不能调暗一点,照的我眼睛疼。”
一切按照她的想法,就差在审讯室给她支个床盖上被子,陈晶又提出:“实在不好意思,我还想上个厕所。”
刚刚忙前忙后的同事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当然可以。”盛鸿并没有因为对方多次下发命令来测试警方的顺从程度这些小伎俩而生气,眼神示意同事跟着前往。
直到陈晶离开,蒋宁凑近盛鸿询问:“需不需要再找一位协同?”
盛鸿嘴角上扬冷哼一声摇摇头:“执法记录仪开着呢,放心吧。”
第62章 审讯(02)
人心之动,瞬息万变。
等待陈晶去卫生间的时间里,盛鸿手指下意识转动手里的笔。
一圈。
当前掌握的所有信息,只有两位死者的尸检报告
两圈。
根据死者周边信息调查,多方交际比对,找到陈晶。
三圈。
笔杆一晃,掉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
盛鸿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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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陈晶重新坐回座位,整个人的状态,和刚才那个怯怯懦糯没吃过没喝过的女孩,完全不一样。
她坐直身体,偶尔会舒坦的靠在椅背上,望着蒋宁和盛鸿,最终眼神落在盛鸿的脸上确定目标,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是啊,在城市里独自摸爬滚打的孩子,淋过雨摔过跤吃过的闷亏太多太多。
一次又一次的吃瘪,得到的本能,就是成为一条变色龙。
随着环境,迅速变换自己的状态。
随着对周围所有人的观察,首先确定谁拿事,其次根据拿事人的言行,确定自己该倒多少言,确定自己该做什么行。
从道姑那里解脱对于救助人礼貌的表示感激和崇拜。
确认安全后,就开始不断地试探和防守。
盛鸿将手里的笔丢在桌上,抱着胳膊靠在椅背,慵懒扬扬下巴,换了审讯思路:“吃了我的饭,喝了我的茶,有什么自己往出倒。”
“我...”陈晶眼神流转,在盛鸿脸上试探失败,又望向蒋宁:“我...”
看到蒋宁也是面无表情,陈晶幽幽然的叹了口气,用一种像是在做节目似的音调,双手合十状态虔诚开始重新描述自己的故事:“坐在这里,我真的很惭愧。我实在是对不起二位,我吃了你们那么多东西,花了不少钱,还没有给你们一点点有用的信息,实在是不好意思。”
得,陈晶巧妙的把自己从嫌疑人转化为证人。
就这么几个小时的相处,盛鸿仿佛看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子,在城市里局促不安生存的过程。
一定经历过很多难堪的过去,才会情绪利己转换如此之快。
“你放心。”盛鸿胳膊搭在桌面上,朝陈晶挤出一个同样人畜无害的笑容后迅速恢复严肃:“我就是特意来了解的,如果你不知道,我还可以提醒你。现在是你的黄金时期,有多少倒多少,直到倒完为止。我们碰一碰,如果你说的,还没有我了解的多,那就遗憾了。”
“我该说什么。”陈晶吃了个憋,微微蹙眉,很快又有了新的方向——
“我从小就出生在距离城市很远的西南山村,”陈晶挠挠后脑,微微仰起脸有些不耐烦的回忆:“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穷,太穷了。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没有吃饱过。我妈16岁的时候和我爸出去耍的时候就有了我,于是他们理所当然的结了婚,但是我爸我妈自己也是个孩子,根本不懂什么是生活。”
“我爸我妈在村里撒了喜糖,双方父母摆了两桌酒席,就算是结婚了。”
“我出生之前怀孕的时候我妈还住在我爸家里能帮家里养鸡养鸭赚点钱补贴,我出生之后,我爸在县里上技校没有回来过,奶奶嫌弃我妈没有办法干活,故意每天早起去地里干活,只有中午回来的时候给一碗米汤维持生存,下午就算不去地里也会去别的邻居家聊天蹭饭。”
“所以我妈一直很讨厌我。”
“她曾说过,本来自己就饿的心发慌整日瘫在床上,我还狠狠的咬着她不肯松嘴,我奶看见了,冷笑一声说我咬的好,使劲咬才会有奶水。”
“短短几个月,我妈已经瘦到六十斤。我外婆来看她的时候,甚至在床铺上没有看她,还是我的哭声吸引了她。”
“当务之急也顾不上再去纠结我爸的下落,我外婆直接背着我妈,我妈背上背着我,背回了家。”
“夏天的时候,我外婆,我的继外公,我妈,和我,我们一起躺在地上睡觉。夜风吹拂,星空灿烂,偶尔如果有老鼠经过,大家尖叫。”
“还不到冬天的时候,我妈已经下山去厂里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