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临走前,唐辛问他:“如果到时候有需要的话,你可以出面作证吗?”
王永胜闻言收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肃穆,说:“我在十四年前就准备好了。”
回程的路上,天一点一点黑了下去。两人都沉默,浸在清凉的知觉里,仿佛从深渊归来。
他们想了很多,纷纷杂杂的,池春雷,池春雨,老瓢,王永胜,陈小米。这些人和事纠缠、交织,源头始发于那个夜晚,接紧近着就开启了一连串的疯狂浩劫。
陈小米是继池春雷后,甘宁村第二个有望考上大学的人,如果说池春雷是跃过龙门的那条鲤鱼,那陈小米就是草窝里飞出的一只金凤。
可是那天晚上,一个陌生人进了村子,甘宁村的一龙一凤便双双陨落了。
第111章 理想和尿
我要为灵魂不灭而活着,绝不接受折中式的妥协。
——陀思妥耶夫斯基
唐辛跑了趟江平县公安局,调取池春雷案的原始侦查材料,为案件复查做准备,他刚从林局长手里拿到资料,正坐在那里翻看,便有人直接推门进来,连门都不敲。
“高局。”林局见了来人立刻站起身,为唐辛和对方介绍:“高奇高局长,这位是市局来的唐队。”
唐辛抬头朝高奇看去,六十多岁,身材高大魁梧,发质极硬,一看就是那种脾气火爆性格蛮横的人。他就是池春雷案的侦办负责人,来之前唐辛打听过他,此人风评极差,穿制服的黑社会,两年前以临江县公安局副局长身份退休。
高奇是80年代末入编,学历不高,注定走不出县级,这既是他的局限,也是他深耕本地关系的动力。
江平县这样的小县城是熟人社会,很典型的人情大于规则,权力有时候甚至不来自职位,而是来自人情网中积累的威望。高奇在这种环境中如鱼得水,退休都不妨碍他的影响力,从林局长对他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高奇听说唐辛今天过来,便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上前就伸出手,一身江湖气不像当过官,说:“唐队,幸会。”
唐辛和他浅浅握了握,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高先生。”
高奇听见这个称呼脸上一僵,他虽然表面已经退休,但是大家给面子还是会喊一句高局,人情一向如此。唐辛倒好,直接把他的局字给抹了,一点面子都不愿意给。
林局长见状,便说:“正好高局来了,唐队你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他。”
说完自己便溜了。
高奇在沙发上坐下,也不客气:“唐队,这个案子当年是我办的,有什么问题吗?”
唐辛掀起眼皮,没打算跟他来虚的,压迫感油然而生:“临江市龙川分局的一名在押连环杀人犯在供述时,说自己才是杀害陈小米的凶手。一案两凶,你说有什么问题?!”
高奇眼一瞪,怒道:“你意思是我们当年办错了?”
唐辛砰——得一声,把杯子重重放到桌上,茶水溅出来,他直视高奇的眼睛:“池春雷的尸骨上检测到多处骨折、骨裂损伤,形成时间为死前半年内,我现在怀疑池春雷的案子在当年存在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高奇眼一眯,语气极横:“池春雷从抓到毙不到三个月,既然是半年内,你怎么知道不是被捕前就受伤了?”
唐辛:“我还想问呢,从抓到毙不到三个月,我怎么不知道流程能走这么快!还有,你是贵人多忘事,池春雷当初是在篮球场被你们带走的。他那时候还能打篮球,这伤就不可能是被捕前造成的。”
高奇:“那就是在看守所跟人打架受的伤,当年池春雷不服从管理,在看守所经常斗殴。”
唐辛冷笑:“池春雷一个斯斯文文的大学生,在看守所跟人斗殴?还经常?”
高奇也冷笑,大马金刀的坐姿,气势上分毫不让:“他还强奸杀人呢!斗殴怎么了?大学生身份是什么免死金牌吗?我们查案还要看嫌疑人的学历吗?!”
唐辛:“当年有一名辅警参与了整个案子的侦查以及审讯,他已经全都说了,你们当年就是存在刑讯逼供。”
高奇扯起嘴角:“唐队,辅警是不可能参与审讯的,他说他看到了,这本身就不可能!”
唐辛眼睛微眯:“当年辅警的管理情况是什么样,你不会不知道。”
高奇眼如恶豹,直直地看着唐辛,咬牙道:“我还真不知道,我只知道辅警不能参与命案的核心工作,所以他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审讯过程,更没有作证的立场。”
他反问唐辛:“资料你都看了,有辅警的签名吗?哪一张审讯记录下面有辅警的签名?!只要你能找出来,我现在就跟你走!”
当年辅警管理混乱,王永胜自己都说,那时候他干着跟刑警一样的活,但没有签名权。需要签字的事,都是他干完了找正式警察验收,然后对方签字。
所以王永胜尽管旁观了整个侦查过程,但是所有文件上确实没有他的署名,这么刁钻的一个漏洞,这会儿倒成了高奇的盾牌。
唐辛话锋一转:“你说池春雷是在看守所跟人打架斗殴致伤,那狱医的出诊记录你给我找出来。”
高奇冷哼一声:“看守所被羁押人员的医疗记录保存时间不得低于十五年,可现在已经过了保留时限,医疗记录早就被销毁了,你当然可以在这里随便栽赃。”
他把唐辛的词都抢了,脸皮厚度让城墙自愧不如。
唐辛质问:“死刑犯的医疗记录保存年限能一样吗?!”
高奇怒回:“那你也顶多只能说我们资料保管不当!”
空气瞬间冷凝,两人目光都锋利如箭,直刺对方眼眸。
唐辛看着他一言不发,仅仅凝视,轻声道:“我用不着跟你扯这些,现在只要证明现在龙川分局那位才是真凶,池春雷这个案子我都不用复查,甚至不用人证、物证,直接就能打成冤假错案!”
良久后,高奇缓缓开口:“唐队,有些事情,我劝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辛端坐着,不为所动地沉声道:“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易,可是池春雷的眼睛闭得上吗?”
高奇闻言,脸色蓦然一沉,原本还算克制的眼神中猛地抽出一丝杀意,就那么沉沉地看着唐辛。
唐辛无视他那一瞬外露的凶狠,拿上资料,起身离开,重重甩上门,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震。
屋里静了一会儿,龟缩的林局长终于冒头,推开门走进来坐下,看了眼黑脸不语的高局,迟疑道:“还是找当年其他侦办人员商量一下吧,别怕,这事儿还能压。”
高奇被踩了尾巴似的,声音蓦然拔高:“我怕什么?池春雷的案子是我侦办的没错,但检察院和法院可是依法走完了整个流程,要翻这个案子,不管是退休的、没退休的、升的、没升的,一个都他妈跑不了!”
林局长连忙说:“对对,你别急。”
高奇哼了一声,起身抬腿往外走:“比我还想让他死的人多得是,我急?我他妈一点都不急!”
他冷着脸出了门,在心里怒骂唐辛,这个市局来的刑侦支队长简直就是个搅屎棍!过去二十多年的事,他现在非要搅出来,那味道能盖得住吗?
上到省级,下到县级,乃至甘宁村这个村级,全是铁板一块,唐辛该做的做了,狠话也放了,但下一步该怎么走,仍是感觉前路茫茫。
先走流程总不会错,得知陈文明开会回来,唐辛和沈白一起到局长办公室找他,准备汇报工作并启动复查。
“陈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沈白在后面随手把们关上,朝茶桌走去。
陈文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收回视线,嗯了声。作为一个老直男,看到他们俩站在一块儿就别扭,不忍直视,只能假装不知道两人私底下会干什么。
到最后,柏拉图的坚定拥趸者居然是陈局。
唐辛把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据实向陈文明做了汇报,包括和高奇的对峙,又说了复查的打算。
陈局沉默良久,说:“调查到此为止,这个案子翻不了,不要白费功夫。”
沈白抬起头,看着陈文明。
唐辛:“什么叫到此为止?怎么就翻不了?池春雷的尸检报告很能说明问题了,还有王永胜的证词,池春雨的……”
陈文明头疼,打断他:“你不要总用刑侦逻辑去思考问题!”
唐辛抿唇,深吸一口气。
陈文明搓了搓脸,说:“老瓢被投毒的事都出来这么多天了,可你看到现在为止有动静吗?那场车祸的定义改了吗?李赞的停职通报撤销了吗?这么明朗的局势你还看不清楚吗?”
“我一开始就应该阻止你查,翻案从来不是好翻的,更何况二十多年过去,不少人现在已经成了临江司法队伍里的中坚力量,且都是实权派,徐天闻还只是其中之一,翻案就是掀桌子!你们不考虑这些问题,一心只想翻案、翻案,这是鲁莽!”
唐辛和沈白都没说话,陈文明考虑的重点和看问题的角度跟他们确实不一样。
这些天他们一直在线索和证据上下功夫,自然觉得越来越明朗。而陈文明看到的则是暗流,是整个局势发出的政治信号。
承认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冤案,仅仅是承认!就是对整个地方的司法系统公信力的重大打击。这样的影响不仅覆盖当年的参与人员,甚至会不讲道理地辐射其他人。
有时候,掩埋一个历史真相比揭露它更加“政治正确”。
双方信息高度不同,责任范围不同,不能否定陈文明说得有一定道理,但不足以让唐辛和沈白放弃。
陈文明揉着眉心,表情疲惫又烦闷,抬眼看向沈白,深深叹了口气,半晌没说话。
许久后,陈文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他们,说:“你们的心情,特别是小沈的心情,我绝对能理解,但现在时机真的不对,硬来会出事。”
他说:“当时,那辆货车但凡撞得再准一点,李赞和那几名刑警就都没命了。连分局的刑侦大队长他们都敢动,再咬咬牙弄死一个市局的刑侦支队长和一个法医主任,你猜他们敢不敢?”
唐辛也站起身,看着陈文明的背影,语气坚定道:“我要查,这个案子不是没有破绽缺口,不是不能查。我有这个信心,也有迎头直上的勇气……”
陈文明闻言猛地转身,冲着他劈头盖脸厉声道:“勇气有个屁用!热血和尿一样没有价值!!”
唐辛怔住,睁大双眼,不认识似的看着他。
陈文明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再次转身背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再干几年……就知道了。”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透,唐辛和沈白直接去了停车场,上了车却没离开。停车场灯光稀落,将影子拉得很长。
车厢中沉寂了许久,唐辛突然说:“曾经,有一个人问我,唐辛,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是勇敢。他又问,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也是勇敢。”
“我问他,勇敢怎么能又是我的优点又是我的缺点?他说因为勇敢的人往往冲动,率真的人又过于天真。我问他要改吗?他说不要改,因为勇敢是很难得的品质。”
说完,他问沈白:“你猜这些话是谁对我说的?”
沈白闭上眼,疲惫道:“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陈局。”
唐辛闻言笑了,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笑声渐渐暗下去,车厢变得一片死寂,良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就是他。”
沈白猝然睁开眼,转头看着唐辛沮丧的侧影。
唐辛眼睛闪着细碎淋漓的光,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总有个十来年了吧。
“不要改,因为勇敢是很难得的品质。”
“勇气有个屁用!热血和尿一样没有价值!”
坚守本心到底有多难?时间和环境到底能把一个人变得多么面目全非?肩章上的星光越来越亮,理想却被磨损得越来越黯淡。
唐辛不愿意相信这两句话居然出自同一人之口。
比起披着荣光但近乎活在回忆里的唐启蒙,唐辛有时候觉得陈文明更像父亲,他更具体更真实,守护着自己成长的每一个阶段。
即使现在的唐辛烦透了他的官僚主义,烦透了他的圆滑、精明、算计,以及那凡事永远维稳优先的作风,但也不会忘记是这个人曾告诉他,不要丢掉你的勇敢。
可陈文明自己却不记得了。
一个人理想幻灭的样子,往往不是轰然落幕,而是逐渐庸俗。
当年的太阳沉落了,当年的人也死了,骨灰在风中飞散,仿佛没有存在过。
广袤的夜幕下,密集的灯光如倒悬的星群,光越喧嚣,四周的黑暗就越浓稠、狰狞,密集的楼群互相倾轧着围合上来,让人窒息。
这天中午还没到饭点,唐辛走进沈白办公室,发出邀约:“中午出去吃。”
他们没开车,走路来到市局附近的“编外食堂”,此时上午十一点半,还早,店里几乎没人。唐辛领着沈白,直接进去到里面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