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六个小时后,这具二十多年前的年轻尸骸被带回临江市局,在法医鉴定中心的解剖室,被沈白复原摆好,安静地躺在操作台上。
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窗,轻轻攀附上尸骸的小腿骨。
沈白穿着蓝色防护服,手套、口罩、帽子都装备完毕,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他看着解剖台上的陈年骸骨,上前,开始了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池春雷。
告诉我,你死前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第110章 陨落
二十多年过去,池春雷的尸体已经彻底白骨化,软组织完全消失,只能从骨骼上找证据。
沈白对池春雷的骨骼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鉴定,结果显示,他生前遭受多处的钝性暴力损伤,发生时间远早于其死亡时间,依据骨痂成熟度,可大致推断损伤发生在死前半年内。其腕关节存在符合反复暴力牵拉所致关节不稳定的损伤特征。
最终结论是,池春雷生前小腿骨折,手臂骨裂,数根肋骨均有骨折情况,腕骨有反复脱臼过的损伤痕迹。
据当年案件记录可以得知,案发后,池春雷是在村委会旁边的篮球场,和人打篮球时被带走。这至少可以说明,池春雷在被捕前可以行动自如。
就在沈白给池春雷的骸骨出具鉴定报告的同时,唐辛那边通过池春雨给出的地址,联系到了当年的辅警。
约好时间,他们直接前往江平县。
这名辅警名叫王永胜,今年已经四十来岁,他在池春雷那件事后没多久就辞职了,现在江平县开了一家汽修厂。唐辛和沈白到了汽修厂,询问工人,那人给他们指了指门口那辆车:“他在那边忙着呢。”
沈白转头看去,只看到两条腿,人在车底下修车呢。
唐辛走过去蹲下身,问:“王永胜吗?”
车底下的人应了声,用滑轮板从车底滑出来,灿然一笑:“唐警官?”
王永胜浓眉大眼,长得周正,脸上没有中年男人的疲惫,看着很精神。他站起来,身上的衣服沾了灰尘和机油,看着有点脏,把扳手放下,带着他们往屋内走,说:“咱们进去聊。”
王永胜有个独立办公室,他把唐辛和沈白领进去,让他们在茶桌坐下:“我去洗个手,手上都是机油。”
趁着他去洗手的功夫,两人打量了他的办公室,这是一个汽修厂老板的办公室,没那么精致,甚至稍显粗犷,引起他们注意的是墙上挂着的几面锦旗。
两人走过去细看,发现锦旗上是感谢王永胜见义勇为的内容。
王永胜洗完手回来,他身型健硕,举手投足之间很有豪迈的力量感,见唐辛和沈白在看锦旗,就介绍道:“厂子附近有条河,夏天经常有人去游泳结果溺水什么的,几年下来我也救过几个,人就给我送了锦旗。”
招呼两人在茶桌前坐下,他开始烧水泡茶。
很快,茶香四溢。
王永胜说起当年的情况:“那年我刚满二十,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老有正义感了,一心想当警察。可惜我总考不上,那时候我们家条件不错,就托人找关系,说弄个辅警先干着。”
“我家里意思是,我要是真想干这行,就先当着辅警再慢慢考公。我要只是一时心血来潮,那也能先体验一下,新鲜劲儿过了说不定自己就辞职回家了。”
“辅警没地位,待遇低,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警棍的地位都比辅警高。但我那时候是真高兴啊,感觉自己圆梦了。”
他是个很健谈的人,长袖善舞的唐辛在他面前都像个新兵蛋子,不自觉被带着情绪,好奇地问:“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干了?”
王永胜却沉默了,半晌后,他突兀地笑了下:“因为我干不来。”
1999年春天,二十岁的王永胜穿上了梦寐以求的警服,虽然只是辅警,但他也不在乎。那时的他太年轻,对世界的看法很简单。
陈小米死的时候,王永胜已经干了半年辅警,他家庭小康,出手大方豪爽,买烟请客从不吝啬,虽然是辅警,但是和那些正式警察关系处得不错。
当时接到报警,他也跟着出了现场,看到一个花季少女衣不蔽体地横尸田头,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下决心一定要把凶手找到。
初步调查后,他们首先锁定了池春雷。
王永胜:“池春雷最开始被捕的时候,所有流程推进都正常,但是我中间家里有事儿,请了一天假,回来后发现一切都变了。”
唐辛和沈白见说到了关键处,都不自觉坐直,微微前倾,生怕错漏一丝信息。他们猜,这个转折大概率就是韩家兄弟在背后开始发力了。
当时池春雷坚持不懈地举报韩青山,必然被韩家兄弟怀恨在心,得知这个事情后就顺手把池春雷处理掉,也符合他们的作风。
王永胜:“那天我消假回局里,跟往常一样买了早餐带过去。我那时候不缺钱,就想和他们搞好关系,让他们带我玩儿,查案的时候能叫上我,所以那段时间我就承包了他们的早餐。”
“给他们发早餐的时候,我去了审讯室,当时正在审着,我没法进去,是里面的人出来拿。透过那个门缝,我看到池春雷缩在墙角,头上戴着头盔。”
唐辛沈白均是一愣,几乎同时出声:“头盔?”
王永胜点头:“就是那种摩托车头盔,我当时也不懂,后来才知道是怕他受不了撞墙,也怕在脸上留下痕迹,被人看出来。”
沈白和唐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痛。
那是王永胜黑白世界观出现的第一丝裂痕,透过这道裂痕,他看到不是自己想象中面目可憎的强奸杀人犯,而是一个被私刑折磨的,失去了尊严的年轻人。
后来王永胜也参与了审讯,可以说完全见证了此案的侦查过程。
唐辛蹙眉:“辅警可以参加审讯?”
按照规定,辅警的角色定位是“辅助”,在命案这种重大案件中,辅警是无权参与审讯这种核心工作的。
王永胜笑了声:“可以啊,反正那时候可以,我虽说是辅警,但实际上干的跟正式警察差不多,不然我那些早餐白买了?”
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基层警力严重不足,辅警又称治安员,99年,全国性的辅警管理规范条例尚未出台,各地关于辅警的管理极其混乱。
那时候很多地区的辅警也参与巡逻、抓捕、看守、甚至协助审讯,只不过没有签名权。经常是辅警把事情做完,让正式警察验收后签名,这种操作在当时非常普遍。
但也正是这种管理混乱的情况,才让唐辛和沈白能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坐在这里听到当年没有被记录在案的审讯过程。
1999年,江平县公安局,审讯室。
他们:“陈小米离开后,你去了哪里?”
池春雷:“我说了,我嫌屋子里闷,就去屋后的池塘边转了转。”
那是池春雷回到村里后养成的习惯,大学毕业后,他离开了曾经志同道合的同学,回到村里,身边没有谈得来的人,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因为举报韩青山的原因,他在工作中也受排挤。每天入夜后,村庄万籁俱寂,池塘迎着繁星,他心烦了就会去转一转,坐一会儿,能让自己变得平静。
他们:“有人看到吗?”
池春雷摇头:“没有,那个时间大家没事儿都不出门了。”
他们:“那你为什么要出门?”
池春雷:“我不是说了,我嫌屋里闷。”
他们:“别人怎么不嫌屋里闷?”
池春雷:“这你应该去问别人。”
他们:“你在池塘边都干些什么?”
池春雷:“不干什么,就看看星星,听听虫鸣。”
他们怀疑又怪异地看着他,看起来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怒道:“给我老实交代!别拽这些酸词。”
池春雷:“我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认知差异,池春雷半夜到池塘旁走动的行为不仅没有洗清他的嫌疑,反而成了他行事可疑的证据。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在格格不入的环境下,就这样被妖魔化。
一开始,池春雷并没有提到陈小米喜欢他这个对他有利的线索,也许他觉得自己反正没杀人,查清楚是早晚的事。出于对陈小米的隐私保护,他没有将少女的私密心事在审讯室吐露出来。
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整个事情的走向即将失控,会把他推到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被审讯了两天一夜后,池春雷终于说出了这件事,并且提到了陈小米给他写的那封情书。
池春雷收到陈小米的情书后,一直在考虑怎样拒绝才能将伤害做到最低,在心里润色了足足快一个礼拜。
陈小米出事当天,从他的宿舍离开前,池春雷把陈小米给他的情书夹回她的化学书里,情书背面是他字斟句酌的回复。
然而他们说,陈小米尸体被发现时,身上,乃至附近根本没有书本。
池春雷反复强调那封情书就在陈小米的化学书里夹着,可能是陈小米掉在路上了,让他们去村里询问有没有被人捡到。
他们坐在审讯桌后方,在顶光的照射下脸上的阴影轮廓触目惊心,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池春雷,看他越来越恐惧,看他歇斯底里,看他拼命自证清白。
而他们始终一言不发。
接下来,审讯开始上强度,先是不让池春雷睡觉,轮着审。再然后,他们变成让池春雷站着受审。
饥饿,疲劳,高温,脱水,层出不穷,又不留痕迹。
改装过的电击装置,电击腋下、指尖、牙龈、胸部,甚至生殖器等神经密集的敏感部位。
“我知道,受害人长得很漂亮,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没有男人不喜欢。她又天天往你那里跑,相处的时间多了,你就忍不住了,于是就尾随她到小树林是吗?”
——没有。
池春雷摇头,否定,我没有尾随她,我也不可能伤害她。
“你是一时上头,最开始没想杀她。但是强奸结束后,你怕她告诉别人,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是不是这样?”
——不是。
池春雷俯趴在审讯桌上,哀求,给我一杯水,我两天没喝水了。
“老实把经过交代出来,交代了就给你喝水,是不是你杀了陈小米?”
——不是我杀的。
池春雷死狗一样奄奄一息。
池春雷熬了好几天,终于挺不住刑讯逼供,选择暂时招认。案件移交检察院阶段,池春雷见到了检察官,他以为遇见了救星,一股脑把自己的遭遇对检察官说了出来。
当时那名检察官什么都没说,拿起池春雷不肯签字的认罪认罚书,直接离开了。
池春雷再次被提审,整个人近乎崩溃。
他们把池春雷双手铐在两米高的窗户钢筋上,脚下给他踩着凳子,再时不时踢掉凳子。这样,整个人的重量就会在一瞬间,转移到双腕上。
哀嚎声还没出来,就被毛巾堵住。这么来上几次,生不如死。
沈白呼吸微颤,池春雷的腕骨有反复脱臼造成的损伤。
这样的审讯持续了一个多礼拜,池春雷最终没有抗住严刑拷打,到后来,已经不需要再对他做什么,只要一有人靠近,他就止不住瑟瑟发抖。
最后,池春雷万念俱灰地认了罪,紧接着就是判刑,枪毙。
王永胜讲述完,三人沉默了许久。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冷风摇动着深棕色树木,血红的夕阳在天边低悬,天空显得如此高远。
王永胜表情戚戚,说:“那个案子结了之后,我就辞职不干了。因为我突然发现,有些事情跟我一直以来想得不一样。”
他不知是释怀还是仍介意地笑了起来,眼角浮起鱼尾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