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杀 第88章

作者:默山 标签: 强强 推理悬疑

但脚下是铁道,有铁道,就说明会有尽头。

满霜裹紧了身上的棉服,忍着难以言说的痛,歪歪斜斜地沿着铁道走去。

没多久,他看到了一辆横停在铁道一侧的废弃客运车厢,车厢的绿皮掉了漆,表面蒙着灰,看样子已经停在这里很久了。

满霜哈了一口寒气,上前拽开了车厢的侧门。

下一刻,一股烟尘扑面而来。

“又有信号了!”这时,匆匆赶到废弃火车站的技术员大叫道。

徐松年和王臻急忙凑上前去看。

技术员道:“方位更偏北了,我们等一下二组,看看二组那边是啥情况。”

没多久,二组的消息传了回来,又一个精准的坐标诞生了。

“还是铁道线附近,我现在就带人过去。”王臻按住了徐松年的肩膀,“你留在这里,等医护人员。”

徐松年皱着眉,就想拒绝。

而这时,在废弃火车站周边勘查的一位警员高声喊道:“王警官,这边发现了车轱辘印!我们判断,有一辆越野车曾沿着这里的小路,往山沟沟里开了!”

徐松年大眼扫了一下那警员所指的方向,随后立即比对起了已圈好点位的地图,他紧蹙着眉道:“坐标所在的铁道线旁侧二百米处,就有一条通往山那头小镇的土路。”

王臻神色一凛,他立即检查设备,同时开始联系上级,要求马上往这边增派警力。

徐松年拉着他道:“带我一起吧,就算是我啥都不做,跟在你们身边,我也会安心一些。”

王臻没说话。

徐松年继续道:“我打小亲缘淡薄,没爹没娘,满霜和我一样,我俩……算是往后唯一能互相照应的人了。我不想丢下他一个,他如果真遇到啥事儿了,我觉得他应该也希望能见到我。王警官,你可以理解吗?”

王臻依旧没说话,但是这回,他却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为徐松年拉开了车门:“刚刚那个意识清醒的幸存者回答了我们的问题,他告诉审讯他的警员,这场爆炸很有可能是满霜在抱着蒋培跳下台阶之后,由蒋培开枪引发的。而在那之前,蒋培拿出了圣天资本的账目……你先前没说错,那孩子确实冲动莽撞,现在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你对他熟悉,跟我们一起走吧。”

徐松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王臻一抬嘴角,起手关上了车门,他说:“但愿如此。”

但愿如此……

声音消散在了山谷深处。

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松树林,针叶上积着沉重的旧雪,新雪又覆于其上。风从林梢掠过,一阵阵沉闷的呜咽顿时响起。

白花花的天空之中,细小零碎的雪沙逐渐凝结成了一片片巨大的雪花。此地是山坳,水汽更加充沛,雪花也随之越来越大。

满霜缩在废弃车厢的一角,隔着那层灰蒙蒙的玻璃,他看到了一枚落在窗棂上的六角雪片。

这雪片晶莹剔透,挂在蒙了尘的车窗上,显得尤其耀眼。

满霜看了许久,久到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劳城从未有过这样标志的雪花,在干冷的北方,大雪往往和沙粒一样,洒在地上只会“嚓嚓”地响。每当风一吹,雪沙便又漫天飞舞起来。

可这枚雪片却不会,满霜不禁试图凑上前,仔细看它一眼。

然而,就在这时,蒋培那张挂着血丝的脸倏地一下,出现在了玻璃的另一侧。

“小满同志?”这疯疯癫癫的人笑着叫道。

瞬间,满霜一个激灵,恢复了清醒。

“小满同志,小满同志!”蒋培用力地捶打着车厢外的铁皮,他大喊道,“小满同志,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你姥姥没有教过你,偷拿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小满同志!”

满霜的耳朵“嗡嗡”直响,他转身就欲从另一侧推门逃走,可谁知才刚来到门边,便听到了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你确定他在里面?”是何述在说话。

“我确定他在里面。”是刘忠实在回答。

满霜咬着牙,嘴里忍不住发出了“咯吱咯吱”的轻响,不知是被冻得,还是紧张得。但哪怕如此,他仍旧没有放手怀中的账本——如果死,那就和账本一起死,满霜在心中念道。

很快,蒋培开始砸门了。

这人的力气很大,他从周遭的松树林里找来了一条长长的木枝,自己端着一侧,由刘忠实端着另一侧,两人便如此“咚咚”地开始撞击绿皮车厢的大门以及窗玻璃。

十分钟过后,窗玻璃的一角率先松动了。

“我可以给你们账本!”同一时间,满霜在车中喊道。

外面瞬间没了动静,许久之后,何述问道:“你有条件?”

“我……我有条件。”满霜的呼吸打着抖,可精神却无比镇定。

蒋培高声一笑:“小满同志,你有啥条件啊?”

满霜把自己的腮帮子咬出了血,他很清楚,此情此景之下,自己一旦松口交出账本,那心狠手辣的蒋培将再无顾虑,他必定痛下杀手。也就是说,任何以“活命”和“离开”为托词的借口都不能袒露给这几人,满霜必定要让他们相信,杀了他,拿了账本,其他人也活不下去。

“我想要钱。”半晌后,车中传来了声音。

蒋培一扬眉,显然,他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何述也眯起了眼睛,他抽了口烟,语气和善地问道:“你想要多少钱?”

“一个亿。”满霜不假思索地回答。

“一个亿?”蒋培惊得笑出了声,他大力一拍车外铁皮,无比讥讽地说,“小满同志,你要一个亿打算干啥呢?”

“我要一个亿,换你们一条生路。”满霜坦然自若地回答。

这话听起来非常奇怪,一个亿如何能换车外的四人一条生路?况且,若是此时蒋培冲入车厢,把他杀了,四人同样能逃出升天。

然而——

“在来见你们之前,我的身上带了条子给的跟踪器。但是现在……”满霜一句一顿道,“现在,那枚跟踪器被我丢给了你们四人中的某一位。如果你们杀了我,那你们就会无知无觉地带着跟踪器,以及跟在屁股后面的警察一起,永远都不可能安宁。但是,如果你们给我一个亿,并且放我走,那我就会告诉你们,跟踪器在谁的身上。”

“荒谬!”蒋培立时打断了满霜的话,“一个跟踪器,我把浑身上下都脱光了,难道还能找不到吗?”

“你可以试试。”满霜不紧不慢道,“这个跟踪器,用的是国外最先进的技术,还没有指甲盖大。你们当然可以把衣服脱了,光着膀子离开。但这儿可是零下的金阿林山,你们确定要在金阿林山里把自己扒得精光找跟踪器吗?”

车外的四人顿时面面相觑,蒋培咬牙切齿:“你在骗人。”

“骗人?”满霜冷笑了一声,“你如果觉得我是在骗人,大可回车站看看条子是不是摸到了跟前。我在离开的时候,发出了最后一次信号,他们眨眼间就能追过去,眨眼间……也能追过来。”

蒋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格外难看,毕竟,方才他是唯一一个与满霜有近距离接触的人。跟踪器在谁的身上,似乎已不言而喻了。

而且,现在的他,身上已经没有了账本。

“动手吧。”刘忠实并不想废话,他冲何述一偏头,意思是不管真假,先把这个身上没账本的“叛徒”解决了再说。

这话话音还未落,曹飞已霍然动了手。只见他一把抽出了自己腰间的皮带,猛地套在了蒋培的脖颈上,将人狠狠向后一带。

他们二位的身高体型没什么分别,蒋培虽是打手出身,但曹飞更加年轻,片刻之间,两人竟相持不下。

而同一时间,听到了外面风云骤变的满霜则一侧身,用力地撞开了绿皮车的侧板。“嘭”的一声传来,雪雾四散飞去,满霜就地一滚,掉头便要跑。

但谁也没想到,正当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不远处的轨道那端竟响起了汽车的嗡鸣。满霜回头一看,隔着车前挡风玻璃对上了肖宏飞的眼睛。

他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人是咋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的?真是一群二了吧唧的蠢货!鼻子顶上长俩孔是用来出气的吗?”坐在车上,王臻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举着无线电对讲机,唾沫星子横飞地冲那边吼道。

方才,另一头的专案组同事送来了消息——他们没能如期堵到肖宏飞。

这是怎么回事?警方明明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肖宏飞是如何从这天罗地网之间逃之夭夭的?

王臻正开着车走在金阿林山中的小道里,他分身乏术,也无心去管。可坐在一旁听完了全程的徐松年却拿过对讲机,冲另一头喊道:“你们一共分了多少个蹲点小组?”

很快,另一边给出了答复,他们一共分了五个蹲点小组,分别是在劳城火车站附近、劳城进城下道口附近以及劳城城外往北去的公路上。

五个蹲点小组,守着三处紧要地点,却没有一组蹲守到肖宏飞,这真的是警方内部有王嘉山的眼线吗?如果有眼线,这眼线是如何做到无处不在的?

徐松年屏住了呼吸,在记忆与可能性之间飞速地搜刮起来。霎然,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地一转身,抓住了王臻的胳膊。

“李长峰!”徐松年叫道。

王臻一脸莫名其妙:“李长峰咋了?”

“李长峰这个蠢出生天的傻货是咋一步一步获得王嘉山的信任,还和他称兄道弟的?”在汽车的颠簸之中,徐松年大声说道,“因为李长峰有技术!当年在玉山,这人是民工通讯队的,他会操作监听军用无线电电台!”

军用无线电电台,比警用的密级更高更精密。李长峰如果会操作军用的,何愁搞不来警用的?

如今是个军警管理尚未完全制度化的时代,设备混用、人员交流都不规范。李长峰作为要三天两头与警方打交道的国有大厂保卫科科长,只要想,那他必能做到监听警方的通话。

想到这,王臻瞳孔一震,下意识就要拿起无线电对讲机通知另一头。但紧接着,这人便意识到了问题,他猛地一踩脚刹,带着整辆车横在了后车之前。

“你们!”王臻推开车门就往回走,他大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后车的车前盖,“你们现在立刻给我回劳城,通知专案组、县公安局。不,回去直接通知省厅,让他们抓紧时间清理内部无线电线路和电话线路!然后告诉梁崇,抓捕李长峰,快!所有行动不许用任何通讯设备,往省厅去的文件直接上传真!”

“是!”紧随其后的这车人立马领命离开了。

王臻迅速回到了前车的驾驶座,他气喘吁吁道:“如果真是你猜测的这样,肖宏飞现在没准儿已经追上前面的脚步了。”

“很有可能。”徐松年忧心忡忡,“王嘉山被反水,账本被满霜抢走,何述等人肯定不会再和蒋培虚与委蛇。但如果这个时候,肖宏飞到了……”

但如果这个时候,肖宏飞到了,那必然会有一场混战。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轰隆”一声巨响,停在铁道一侧的废弃车厢向后猛冲了足足十几米,随后,“咣当”一下,侧翻在了轨道拢起的长埂边。

躲在外面的满霜连摔了好几个跟头,直到扒住一块嵌在地里的巨石,他方才堪堪稳住自己。

而站在车边的那四人——曹飞仓皇松手,蒋培飞扑一倒,何述被刘忠实拉着,一起后退了好几步。

弥漫在山坳中的雪雾被风撕开,散成了无数缕白烟。雪沙漫天旋飞,卷着地上扬起的烟尘,激荡出了一片巨大的漩涡。

肖宏飞扛着一杆气枪,跳下了那辆高高大大的皮卡车,他大声地笑着,并在看到狼狈不堪的蒋培后,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姓蒋的,没想到你居然也会有沦落到让我来救的这一天。”肖宏飞戏谑道。

蒋培被勒了个半死,此时正捂着脖子咳嗽。他看到肖宏飞,随地啐了一口痰,提声大骂:“蠢货,我让你沿着铁道线走,你居然走到现在才来!”

肖宏飞慢腾腾地给气枪上了膛,他用枪口在何述、曹飞、刘忠实的面前轻轻一晃,随后笑道:“还得等着李长峰给我传达警察同志们的指示嘛,不然,我早被扣在劳城边上了……姓蒋的,你价钱谈好了没有?”

蒋培缓缓咧开了嘴,他回头看向了那半截倾倒在轨道下的车厢,眼中闪烁起了贪婪的光。

“快了,”这人轻声回答,“只要你能把藏在那后面的人揪出来,我们马上就能带着一亿块钱远走高飞了。”

第84章 2.21劳城(四)

这两人是什么时候从你死我活重新开始一起作恶的?

满霜的耳朵里灌满了风,以至于脑子都有些锈蚀了。他用后背紧紧地贴着车厢外的铁皮,浑身上下都在不停地打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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