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杀 第87章

作者:默山 标签: 强强 推理悬疑

满霜正因突然倒下的王嘉山而难以置信,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回答:“你不是。”

“我不是?”蒋培昂起头,冲大台阶下的何述三人一笑,“听见了吗?我不是白痴。你们考不考虑把王老板手里属于我的那一部分钱还给我?”

何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定定地看了看蒋培身后那几个无动于衷的嘉善马仔,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王嘉山,半晌没说话。

曹飞在这时开口道:“只死一个王嘉山,我们看不到你的诚意。”

“看不到我的诚意?”蒋培一扬眉,他一手松开了棍子,往自己怀里一掏,随即拽出了一本边角凌乱的记事簿,他晃着这本记事簿,笑着说,“何老板,我知道,你们不远千里回到劳城,不光是为了吊唁何洪辉,也为了……这个东西,圣天资本的……账目。”

跪在地上的满霜眼皮一跳,他万万没想到,先前自己与徐松年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结果的账本居然会在蒋培的手里。

他是从哪儿找来的?

不过,台阶底下的那三位一点也不吃惊,何述抬了抬嘴角,低头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支烟。

“何老板,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蒋培将账本翻得哗哗作响,他意味深长道,“锅炉厂的会计,也是你们圣天资本的会计。只可惜,咱们慧慧还是不够谨慎,居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她以为,弄一个自毁式的保险箱,再把钥匙交给你的老爹,一切就算安稳了,但谁能想到……”

蒋培一顿:“但谁能想到,王嘉山做事太绝,居然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想出用你老爹逼你回来的‘好法子’。何老头儿是个好人,他一听说你居然把他几十年的老同事、老战友杀了给他自个儿报仇,精神瞬间垮了,转头就把儿子留在家里的东西当成废品一股脑地丢进了垃圾桶里……现在人全死了,王嘉山要是还活着,我的钱又该问谁要去?所以,这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赌徒也合该跟着一起死了。你们说,是不是这样啊?”

何述不答,一旁的刘忠实倒是出声了,他说:“你先把人从上面踢下来,我们要检查一下。”

“没问题。”蒋培很好说话,他抬腿一踹,立马让已昏死过去的王嘉山从大台阶上“叮铃哐啷”地一路往下摔去。

最后,这人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倒在了何述的腿边。

“还有口气在。”曹飞蹲下身,探了探王嘉山的鼻息。

何述静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刘忠实不得不问道:“要动手吗?”

何述仍旧不说话。

蒋培在上面高声补充道:“何老板,您要是不忍心,我来代劳也不是不可以!”

“不用,”何述偏过头,移开了落在血迹上的视线,他回答,“天这么冷,躺在这种地方,要不了多久就会咽气。别管他了,我们走。”

“我们走。”曹飞一点头,向上看了一眼蒋培,似乎是在示意这身怀账本的人可以一起跟上。

蒋培欣喜若狂。

但谁料,就在下一刻,原本被他押在地上的满霜突然一个挺身,撞开了横在自己脖颈间的长棍。

众人只听“咚”的一声巨响,满霜竟抱着蒋培从侧面扑下了台阶!

霎时间,近十米的高台周遭炸起了一片白茫茫的雪雾,大大小小的冰晶劈头盖脸地砸向了众人。而在这片雪雾之中,忽地传来了手枪上膛的声音。

何述眼皮一跳,张手一把拉过身边两人,就要向后扑去。

可说时迟、那时快,紧随手枪上膛声的,是一颗裹挟着火星子射向防空洞通风口的子弹。

砰!嘭——

火花四溅,防空洞爆炸了。

“武警啥时候来?”迎着飘飘洒洒落下的雪沙,王臻正举着无线电对讲机,冲另一头喊道。

很快,“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中,有人回答:“武警已经出城,马上按照发来的坐标行进。”

“好,太好了。”王臻把对讲机往腰后一插,冲身边的同事道,“我们也往那边走。”

“带着我。”徐松年立刻拨开人群,挤到了王臻面前。

王臻只觉不可理喻,嘴上却还得好声好气地劝道:“徐大夫,我们是要去抓犯人,带着你太危险了。这天这老冷,你快回去暖和暖和吧。”

“不行,”徐松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说,“我必须和你们一起,小满也在那里,我得去把人带回来。”

王臻耐着性子道:“我也能把人带回来。”

“你不能,”徐松年神色坚定地看着他,“小满那孩子是张白纸,他心智单纯不成熟,如果手上有枪,他百分之一百会扣下扳机。但是如果我在,他或许会听我的话。”

王臻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徐松年。

而正当这犹豫之际,西北方向的山角下忽地炸起了一声巨响,这巨响震动得大地狠狠一颤,令所有人同时一惊。

“坏了,真的是甲烷。”王臻倒吸了一口凉气。

爆炸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发闷,像有人在冻土的深处捶了一拳。覆盖在房顶上的厚雪也因这“一拳”而簌簌滑下,露出了下面发黑的木板。

候车室一侧的墙体在瞬间裂开,令人牙酸的钢筋崩断声由远及近地传遍山谷,继而带着整座年久失修的房屋彻底垮塌了下来。

防空洞入口处已被炸得稀烂,大台阶之间坍破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无数钢筋从凹陷的断口中伸出,好像地狱里向上挣扎的一只只断手。而与此同时,滚滚的热浪正顺着断口往外冒,周围的雪却没有融化,只是被泥点子溅得腥黑。

当幸存者抬起头时,能看到的,便仅剩这座庞大的废墟了。

蒋培伏在雪地里睁开了双眼。

爆炸发生时,他侥幸被台阶侧面的站牌挡了一下,横飞而来的碎片、砖瓦没能砸在他的身上。可倒在台阶底下的王嘉山就没这么幸运了,这人的一条胳膊、一条腿被一块石板牢牢地压着,半边脸也被通风口中窜出的火舌燎得焦黑。

他死了吗?似乎还没有。

蒋培匍匐着爬到了近前,他摸了摸王嘉山的口鼻,试探到了一丝微弱的呼吸。

正当这时,远处的公路上传来了隆隆作响的车轮声,有人找到了这里。

“账本……账本呢?”蒋培踉踉跄跄地起了身,他顶着满头的血和雪,慌慌张张地环顾起四周来。

何述等人离得较远,没有受伤,只是被气浪掀翻在了雪地里。但原本留在大台阶上的那几个嘉善马仔已摔进了凹陷的断口之中,生死未卜。

所以,账本去哪儿了?

忽然间,蒋培后知后觉——这里似乎少了一个人。

莽莽无际的林海雪原中,满霜在拔步狂奔,那本在爆炸发生瞬间被蒋培脱了手的记事簿如今正揣在他滚烫的怀里。

年轻人的额角被一块细小的砂砾擦破了皮,但鲜血却很快上了冻,寒风让他感觉不到疼,甚至也感觉不到冷。

迎面而来的雪沙似乎有些烫脸,满霜的胸口里像是塞了一把粗糙的干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这铁锈味和着冷空气一起扎进了他的喉咙深处,让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向前挪动双腿。

怀里的本子硌着他的肋骨,硬硬的壳子随着奔跑一下下地撞击着胸口,满霜的脑子里唯剩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开这儿,找到王臻,把这东西带出去。

但是,在混沌与紧张之下,满霜没有意识到,他跑反了方向,而这一路即将离劳城越来越远。

“信号消失了!”技术员突然大叫。

徐松年登时精神一紧,他扑上前问道:“消失在哪个方位了?”

“就是刚刚测算出来的废弃火车站!”技术员回答。

王臻弄不懂这种高科技的原理,他追问起来:“是跟踪器坏了,还是弄丢了?”

技术员摇了摇头:“应该是出了我们的测算范围,通知二组,让二组沿着方位射线的方向继续逼近……咱们也要继续逼近。”

“好。”王臻当机立断,“你们在后面测算,我们在前面探路,有啥问题,随时联系。”

说完,他冲徐松年一点头:“走,我们去爆炸地点,那里……可能会需要医生。”

徐松年没有多说,跟上王臻手下的几个警员一起上了刚换好雪地胎的轿车。

日子分明已经立了春,但金阿林山中似乎更冷了,倒在雪地里的人只觉凛冽刺骨,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仿佛都被冻得皲裂出血。

王嘉山瘫倒在横七竖八的钢筋铁骨之间,一粒粒的雪沙洒在他的脸上,让他不得不在失温受冻中重回清醒。

方才发生了什么?他有些记不清了,大脑非常混乱,他隐约觉得自己还在玉山,隐约又觉得自己回到了劳城的福利院。

劳城的福利院……

徐松年……

徐松年在哪儿?王嘉山陡然一惊,他猛地挣扎了起来,但不料随着腿脚一动,一根原本竖在旁侧的石板重重地落了下来。

“啊!”王嘉山大叫道。

“这儿有人!台阶下面有人,断口里头也有人!”率先赶到这处废弃火车站的警员高呼了起来。

很快,王臻等人也来到了近前。徐松年跟在他之后飞速下了车,两人一眼看到了浑身是血的王嘉山。

“给市医和职工医院发报,让他们派人过来!”徐松年粗略地检查了一遍王嘉山身上的伤,回身急声说道。

王臻没有犹豫,立即拉开了无线电对讲机通知总部。

另一侧,几个警员已冲到断口下面,将摔在其中的那几个马仔抬了出来。

——有三位早就没了气息,还有一位离爆炸源较远的幸存者,意识勉强清醒。

“王嘉山咋样了?”王臻晕头转向地问道。

徐松年正有条不紊地为人处理伤口,听到这个问题,他迅速回答:“头部可能遭受了重击,怀疑有一定程度的颅脑损伤。看他耳道处也有出血,耳鼓膜大概率已经在爆炸发生时穿孔了。除了这些,右手尺桡骨骨折,右腿胫腓骨骨折,腰侧被石板砸中,存在大面积血肿,目前没有发现腰椎、脊椎骨折。”

“那你……”

“松年……”王臻的话还没出口,躺在地上的人忽而轻轻一动,他吐出了两个字,并缓缓睁开了双眼。

“嘉山?”徐松年下意识叫道。

王嘉山看上去并不清醒,他甚至没有回忆起自己身处何地。因为,这人在看到徐松年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是:“那个花瓶……是我打碎的……”

“花瓶?”徐松年一脸诧异。

王嘉山则继续仰面朝天,喃喃自语,他说:“我骗你是肖宏飞……对不起、对不起……”

此刻,徐松年方才想起,王嘉山说的是他刚到玉山第一年借住在玉山第二医院医生宿舍里发生的小事。

这人打碎了一个花瓶,却在徐松年质问起来的时候栽赃陷害给了肖宏飞,肖宏飞那时刚欠了一屁股债,哪敢忤逆自家大哥。这冤大头只好承认,并老老实实地买了一个新的送还给徐松年。

从那时开始,王嘉山就已熟练运用起了“污蔑脱罪”的手段。

只可惜,十几年前的徐松年还太过年轻。

站在一旁的王臻奇怪道:“这老小子念叨啥花瓶呢?”

徐松年回答:“我的花瓶,他之前失手打了一个,不光把我的专业书全弄湿了,还把我们科室的账本也搞脏了。”

“那是啥时候的事儿?”王臻诚恳地问道。

“十五年前。”徐松年按了按额头,“这人已经谵妄了,赶紧给他弄走吧,我……”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徐松年倏地抬起头,他看向了王臻,缓缓睁大了眼睛:“账本……账本弄脏了……”

第83章 2.21劳城(三)

账本并没有被弄脏,此时这个不大不小的记事簿仍好生生地揣在满霜的怀里,但就在方才,他却因力竭而被一条藏在大雪和枯草丛里的铁轨一头绊倒在了地上。

满霜咳嗽了几声,手脚并用着起了身,他看了看四周,一时半刻间难以认清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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