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走吧。”王臻讲完之后,呼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手表,说道,“还剩四十分钟,要登机了。”
满霜没有犹豫,他弯腰拎起了背包,转身走向了安检口。
此时是上午十点半,今日下午,他便能回到距离劳城不到三百公里的鹤城了。
顺阳阳光正好,但空气却冷得惊人。
“小王。”就在前脚送走满霜、后脚走出机场的时候,王臻迎面撞上了匆匆追来的廖海民。
廖海民作为痕检技术人员,人长得斯斯文文,他来到王臻面前后先扶了扶眼镜,方才开口说道:“昨夜按照满霜提供的消息,我们派人去了双板山,在双板山抓到了十五名聚集在矿区的‘蛇头’。这些人里,有三个和何述他们打过交道,收过何述的钱,也是这三个人在张文辛准备偷渡的时候,向警方举报了自己同伴的行动。”
王臻“啧”了一声:“何述给了他们仨多少钱?”
“二百万。”廖海民回答。
“二百万?”王臻瞠目结舌。
廖海民接着道:“已经有证据表明,何述犯罪集团经手的资金起码在三个亿以上。”
王臻面色不善:“三个亿,这些钱,都够买下一个规模差不多的国有厂子,让原本停工的工人们过上好日子了。”
廖海民也感慨道:“单凭如今打掉的那几个皮包公司就能看得出来,何述他们手上的现金不少……不过……”
“不过啥?”王臻偏头看他。
廖海民摩挲着下巴道:“不过,经济侦查小组那边从境外查到,半年前圣天资本经手的流水约莫在一个亿左右,但是在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流水量突然猛增到了三个亿。这一点,很不对劲。”
王臻眯了眯眼睛,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如今已没什么人的安检口。
“走吧,”廖海民拉了一把他,“顺阳这边还有好几个尾巴,等着咱们处理呢。”
说是尾巴,其实是前些天,留守顺阳的专案组按照徐松年提供的消息,将管桦手底下的那几个大学生一并抓捕归案了。
尽管没能顺利摸到何述、曹飞以及刘忠实,但却成功捉到了准备提款跑路的“张晓晓”与“李典”。
经短暂审讯后,警方发现,张晓晓本名张雪,是顺阳医学院的在读学生,李典本名李点,和何述等人一样,他也是工大毕业的。
这两人,基本算是何述犯罪集团的小头目了。
坐在审讯室中,原本一身社会精英假象的张雪和李点纷纷臊眉耷眼。尤其是李点,他去年刚刚硕士毕业,跟在何述等人身边招摇撞骗的时候,可谓是意气风发。
但可惜眼下,此人一身橘黄色马甲,神色间也没有了之前的高高在上。
“你是啥时候跟在刘忠实身边的?”坐在审讯椅对面的王臻问道。
李点有些茫然:“刘忠实是谁?”
王臻无奈地举起了一张照片:“这个。”
李点咽了口唾沫:“这是……我们的庄总,他叫庄明。”
“庄明?”王臻一抬眉,他又拿起了何述的照片问道,“这个呢?”
“这是吴总,吴宁。”李点回答。
“庄明,吴宁。”王臻笑了笑,放下照片,接续着方才的问题继续往下问,“所以,你是被庄总招进圣天资本这个公司的?那是啥时候的事儿?”
李点垂下了脑袋,他细声细气地回答:“一年前。”
“入职的时候,你的职位是啥?”王臻问道。
“销售经理。”李点吐出了四个字。
“销售经理……”王臻对这一冠冕堂皇的称呼感到好笑,他打量着李点道,“销售经理的工作都是啥?”
“工作……”李点抿了抿嘴,回答,“主要是对接庄总的客户,然后跟着管总推销公司的产品。”
“啥产品?”王臻一挑眉。
“购物券。”李点的声音越来越弱了,毋庸置疑,他是清楚“庄明”在干不法生意的。
王臻看着身旁的年轻警员在纸上唰唰记录,心下不免百感交集。
何述、曹飞、刘忠实这三个人和王嘉山截然不同,他们是大学生出身,因此更偏向有文化、读过书的员工。圣天资本庞大的“商业版图”之下,几乎每一个皮包公司都是由这些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运作而成的。
他们文质彬彬、天真单纯,当中不少人和跟踪徐松年、满霜的张宝成一样,自以为自己真的是在做创业投资的大生意,以至于被何述等人诓骗,最终沦为了不法分子的帮凶。
李点同样是工人子弟出身,同样是厂子大院里难得一见的一个高材生,他的前途本该不可限量,但如今,却只能穿着橘黄色的马甲,等待法院审判。
“张雪坦白了吗?”出了这间审讯室,王臻一眼看到了站在走廊上抽烟的梁崇。
梁崇一点头,回答:“坦白了,还交代出了不少之前咱们没有挖到的人。先前管桦说,这个张雪跟在何述、刘忠实他们身边的时间最长,足足有两年,是何述在顺阳一家酒吧认识的。张雪本人承认,自己毕业之后原本是要被分配去顺阳第一医院当妇产科医生的,但是因为一次医疗事故,失去了行医资格,不然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王臻接过了梁崇递来的一支烟,闷头抽了一口。
梁崇接着道:“两年之前,建议何述他们拿管桦手里的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公司去行骗的,就是张雪。她告诉我们,在用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公司空手套白狼挣到了第一笔钱之后,警方曾查到了他们,为了能更好地隐藏身份,曹飞在那个时候利用自己移民海外的表弟,建立了圣天资本这么一家离岸公司。也是从那之后,他们开启了公司套公司的诈骗套路。”
王臻紧皱着眉:“那张文辛呢?张雪了解这个出版社编辑不?”
梁崇回答:“了解一些,但了解得不多。张雪讲,他们圣天资本内部分为两个不同的‘部门’。一个部门是以化名吴宁、庄明的何述、刘忠实为首,在顺阳当地利用购物券行骗的‘后台机构’,一个部门是以化名黎友华的曹飞为首,在外面和各色人等打交道的‘前台机构’。张雪属于后台机构,跟曹飞他们接触不多。但是张雪知道,何述之所以会盯上张文辛,就是因为张文辛曾在劳城锅炉厂里伙同卢向宁,栽赃陷害何述的父亲何洪辉。”
“果然。”王臻并不意外,这些消息,徐松年早已反馈给了他。
但是目前,还有一点不甚明晰——
“张雪清不清楚,当初在锅炉厂里栽赃陷害何洪辉的人,除了卢向宁和张文辛,还有谁?”王臻问道。
梁崇一愣:“还有谁?”
必然还有其他人,这是徐松年在电话里说的,他认为,单凭卢向宁这个厂长以及张文辛这个外人,没有办法真正污蔑一个老实本分、兢兢业业了几十年的工人。
那么,这些“其他人”里都包含了谁?
“劳城专案组已经缉拿了卢向宁。这人跟上级部门的关系匪浅,先前他瞧着东窗事发,居然还能顺利辞职,可见头顶举着一把大伞呢。不过,海关那边一直扣着不放人,给咱们创造了机会。但难办的是……他始终不肯开口,也不肯坦白自己收受的钱财到底流向了哪里。”梁崇回答,“刚刚,我已经致电劳城锅炉厂方面,让他们立即派人去走访调查何洪辉一家了,一会儿可能就会有消息……”
“梁副组长!”这话还没说完,一个小警员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这小警员语速飞快地说,“梁副组长,不好了,劳城那边回了消息,说何洪辉在家中自杀,今早被人发现时,已经身亡了。”
“啥玩意儿?”王臻大吃一惊。
在何述被列为嫌疑人后,何洪辉的家已被二十四小时监控。劳城专案组每天都会派专人在他家楼下蹲守,并记录何洪辉每天的行动轨迹。
但一切如常,何洪辉似乎并不清楚儿子何述在顺阳都做了什么,他依然会在每日清晨外出买菜,每日晚间下楼扔垃圾——除了昨夜。
据盯梢的警员讲,昨夜何洪辉没有下楼扔垃圾,而是一直站在窗边抽烟。
这一微小的不同并未引起大家的注意,但谁能想到,就在今早,专案组与厂办准备上门调查何洪辉一家的时候,嗅到了溢出房门的煤烟味。
何洪辉死了,死因同样是一氧化碳中毒。
“昨天政委让我抓紧时间回劳城,我寻思着顺阳和三山港这边的工作没完,等整完了再回去……没想到……”王臻抓了抓自己硬茬茬的头发,一筹莫展,“看样子,我明天就得走了。”
“走吧走吧,”梁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咋样无所谓,你可是今年要往上升的人,千万别因为案子的事儿,给自个儿耽误了。买张机票,今儿就回。”
王臻一摆手,满脸发愁地往楼下走,他一面走,心里还一面后悔,没有跟着满霜一起回去。
“真是折磨人。”上了车,王警官终于忍不住地咕哝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本该空无一人的后座上传来了一声幽幽的询问:“你又被谁折磨了?张坚,还是郁镇山?”
这话令王臻狠狠一震,他定在了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徐松年正抱着双臂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第79章 2.20顺阳、劳城
空气有些凝滞,氛围格外尴尬,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默默对视了足足一分钟,王臻终于窸窸窣窣一动,低头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那个……咳,徐大夫。”他讪笑着叫道。
徐松年眉梢一挑,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来。
王臻抓耳挠腮了一番,最后诚恳地说:“徐大夫,今儿上午,我已经把小满送上飞机了,这会儿啊,他估计都到鹤城了。留在劳城那边的同志已经在禄水机场等着了,小满一下飞机,就会被立马接回劳城……你放心。”
“我放心。”徐松年轻笑了一声,面上平静无波。
王臻清了清嗓子,请安似的问道:“所以,徐大夫你……咋又从医院跑出来了呢?这样不好,不利于身体恢复……”
“我是为啥跑出来的,你不明白吗?”徐松年反问道。
王臻一僵,随后立马露出了谄媚的笑容,他回答:“我明白,我明白,徐大夫是担心小满……不过现在小满已经安全了,你也可以安心回去好好养病了。”
“是吗?”徐松年往前一探身,“小满真的安全了吗?”
王臻的笑容停在了脸上,半晌没动。
徐松年继续问道:“王警官,你实话告诉我,让小满这么火急火燎地回劳城,到底是为了啥?”
王臻喉结一滚,咽了口唾沫,他再次摸了摸鼻尖,但是这回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今天早上,我给郁镇山打了个电话……本来是打算给张坚打的,但是考虑到王警官你,还是换成了你的老领导郁副局长。”徐松年不紧不慢地说,“郁副局长告诉我,你是去年年初被提拔进的省厅,等到一年考察期过,上面准备让你做省厅刑警总队一支队的侦查组组长。王警官,你今年才二十七,要是真当了侦查组组长,那可谓是一飞冲天。”
王臻的表情有些难看,他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徐松年接着道:“郁副局长还告诉我,你做好了用这个案子立功的准备。回头,等结案了,没准儿还能拿一个嘉奖。”
王臻悻悻不乐地笑了一下,他非常小声地说:“郁副局长咋啥都往外讲呢……”
“啥都往外讲?”徐松年打量着王臻道,“跟你比,我可不算是外人。王警官,咱俩也认识了这么多年,算是老相识了,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人要是太急功近利了,做事情难免会出岔子。你让小满这么一个无辜的孩子回去当引王嘉山上钩的诱饵,万一小满出事了,你们又该咋办?”
“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王臻回答。
“啥是万全的准备?”徐松年反问。
王臻就欲解释:“我们省厅刑警总队行动专组的人都在劳城堆着呢,他们可以保证小满的安全……”
“那你有没有想过小满自己会有其他的想法?”徐松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王臻的话,他一句一顿道,“肖宏飞在拿满霜他姥姥威胁他的时候,满霜已经情绪崩溃,你让一个本就心智不成熟的孩子回去面对王嘉山那样穷凶极恶的人,真的是万全之策吗?”
王臻不说话了,他点起了一支烟,转回身,静静地望着前路出神。
顺阳市局的楼下车水马龙,午时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出了一层晃眼的光,貌似天地之间非常温暖,可实际上,街边的树根底下还堆聚着不少没有融化的老雪。
王臻兀自抽完了一整支烟,他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回过了头。
“徐大夫,”这人郑重地叫道,“自从坪城度假村被烧、我们开始正式通缉王嘉山到现在,线索已经被捋得差不多了。何述暗中谋划曹飞假扮黎友华回劳城与王嘉山竞标,是为了给被卢向宁污蔑的父亲何洪辉报仇。在这一过程中,王嘉山手底下的穆巧铃死了、肖宏飞叛逃了,锅炉厂里的刘国灵、刘慧慧父女离奇身亡了,五个工人代表被杀了。如果我们再让何述、王嘉山等人逍遥法外,不停斗法,死的人只会更多,像小满这样被卷入其中的无辜者会不计可数。徐大夫,我清楚我是个多么急功近利的人,但是这一回,我是为了案子,不是为了我自己。”
徐松年的眼神渐渐沉静了下来,他望着王臻,许久没有说话。
王臻抽了下鼻子,神色愈发坚毅,他说:“就算是我真的为此遭了处分,被人从省厅踢出去了,我也在所不辞。警察就是会有牺牲,牺牲的人如果是我,那也没有关系。”
徐松年的视线移向了窗外,他看着车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吐出了一句话:“说得轻巧。”
王臻没答,自然也没有否认这“说得轻巧”是否是真的轻巧。
而徐松年则在这时问道:“你是不是也要回劳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