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王臻的身后跟了一大群人,满霜看不清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昨夜前去保卫科围捕自己的“警察”,但他很清楚,倘若是,那自己将再无清白可言。于是,就在这转瞬之间,满霜下定了决心。
说时迟那时快,医生的手还未伸到近前,满霜已将护士往旁侧一推,继而一把拽过医生,没有丝毫停顿,便将针头刺破了他的肩膀。
随后,满霜一手扛起了那身子一下子软掉的人,掉头便冲进了楼梯间。
“不要!”李长峰惊叫一声,立时吓得面如土色。
从远处奔来的王臻也倒吸一口凉气,他眼疾手快地按下了自己那试图开枪的同事,并命令道:“堵住医院各大出口!”
消息瞬间传遍内外,医院的前后大门立刻锁闭,住院部的各个出口也被迅速围堵了起来,没出十分钟,扛着步枪的武警赶到了现场。
而这时,满霜已带着那被他劫持的医生闯出了病房楼。
“在那里!”被分派去另一出口追捕“绑匪”的梁崇迅速发现了刚刚下到一楼的满霜,他抽枪就出,却又发现了满霜挟在身边的人质,顿时气得狠狠一跺脚。
而满霜,这个因姥姥住院所以早已对此地轻车熟路的“绑匪”则一眼瞄准了停在病房楼下的那辆面包车,这是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来厂区医院递送非紧急药品和耗材的小货,满霜来送饭时不止碰见过一次。眼下,时针刚刚擦过十二点,面包车还没离开病房楼,司机仍在病区慢悠悠地与后勤处工作人员交接。
“小心他要劫车!”梁崇是个经验丰富的一线干警,他一眼识破了满霜的逃亡路径,当即对准那小面包的车轱辘就要扣下扳机。
可是,此刻医院内的闲杂人等还未疏散完毕,病房楼下仍有不少来来往往的病人与家属。在听闻有绑匪劫持人质后,他们瞬间三三两两四散奔逃,场面一度混乱至极。梁崇就算是艺高人胆大,也不敢在这种境遇下置人民群众的性命于不顾而轻易扣动扳机,他僵着手瞄准了半天,最后忿忿地收了枪。
“快!把人拦下!”这时,王臻也赶到了近前。
但满霜早已把人事不省的医生塞进了后座,自己则迅速拧动钥匙,松开离合,调转车头,便要闯出已被警方层层包围的医院。
后门处,几辆三轮摩托已成几字形抵在了车道口,数十名肩抗步枪的武警跳下车,直冲那辆小面包而来。
王臻和梁崇一边声嘶力竭地吼着那些仍在原地徘徊的群众,一边带着警员往那刚刚发动的面包车跑去。
“小心嫌犯手里有人质!”王臻大叫道。
准备开枪的武警迟疑了一下,而正是这片刻的迟疑,让满霜方向盘一转,面包车一偏,向那医院另一侧牢牢闭合的左门驶去。
“左边!”王臻筋疲力竭,“快去左边!”
话音还没落下,“嘭”的一声闷响已经传来,本就年久失修的蓝色铁皮大门被马力十足的面包车狠狠一撞,登时摇摇欲坠。门轴率先在“嘎嘣”声中断裂,随后,“轰”的一下,雪沙泼洒而落,厚重的铁皮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哑巴!哑巴!”闻讯赶来的武志强、庄杰等人也在这个时候追了过来,他们难以置信地叫道,“哑巴,你别犯傻!”
可惜,满霜已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了。
他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深冬的狂风在耳边呼啸,雪粒子“噼里啪啦”地打在前挡风玻璃上,视线时明时暗、时清时浑。
身后步步紧逼的红蓝警灯不停闪烁,一路死咬不放。刺耳的警笛声呼啸着穿过大街小巷,惊得人们你呼我喊,挤作一团,清早时分祥和安静的元旦新年在此刻已消失得荡然无存。
要清白,要活着,要清清白白地活着!除此之外,满霜的脑海里再也想不了其他,他将油门踩到底,头也不回地朝城外开去。
作为具有一定污染性质的大型企业,劳城锅炉厂并不在市中心,它从选址开始,就始终位于西南郊的水渠上,此地常年的东北风会将烟囱排出的粉尘送去西南郊外那座名为“白鼠岭”的大山之中。白鼠岭下,曾经积年累月生长着的白桦林因此而大片发灰、枯萎。
眼下,满霜驶向的地方,正是如今已寸草不生的白鼠岭。
午后天空逐渐阴沉,警车仍在穷追不舍,但距离已慢慢拉开。
随着市区远去,那股因工业排放而浑浊发黄的雾气开始变得浓稠且刺鼻,并在满霜一头扎进白鼠岭后,隔断了后方警车的视线。
满霜却并未减速。
方才一番惊心动魄,此刻周遭突然安静,让他一时紧绷的神经像被猛然抽去了一根弦般,倏地松弛了下来。
耳边还残留着警笛的嗡鸣和狂风的嘶吼,眼前却已变成了一片荒山野岭,满霜仍紧握着方向盘,心头蓦然升起了一股不真实的感觉。他开始心慌,指节不自觉地颤抖,嘴里也塞满了腥苦的血锈味。
难道就要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上一条不归路了吗?满霜讷然想道。
现在该去哪里?现在该做什么?现在又该如何在寒冷、荒芜的郊岭中生存?
他会被通缉吗?他已经是在逃凶犯了吗?他如果被缉拿归案会成为死囚吗?
还有,他的姥姥怎么办?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于骤然而来的寂静中闯入满霜脑海,并剧烈地拉扯着他如今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脑内声音错杂、纷乱,仿佛有人在满霜的耳边尖叫、有子弹从他的脸边呼啸、有小护士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
停下!快停下!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地呼唤着。
可满霜却依旧死死地踩着油门,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驶离大路,油箱指针正危险地贴近着红线,而身前与身后早已是一片渺无人烟的荒原。
就在这濒临失控的边缘,突然,后座上传来了一道微弱的呻吟:“唔……”
满霜浑身上下陡然一凝,下一刻,他一脚踏上了刹车。
刺啦——
车终于停下了,这时,满霜才发现,前方是一处断崖。
第7章 1.2白鼠岭
满霜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脑中哄乱的声音、景象渐渐消散了。
冷静下来后,他发现自己的喘息粗得吓人,尤其在这密闭的车厢内,仿佛是冬天的风在烟囱里呜咽幽鸣,那声音撞在四壁,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憋得他喘不过气。
“唔……”这时,后座上的人又一次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满霜回过头,看见了一张隐没在黑暗中的面庞。
现在几点了?满霜不知道,他没有手表,车内也找不到任何通信工具。眼下,唯有天边隐隐约约的月色能告诉他,此刻大概已经入夜了。
满霜不免愣怔,他居然在荒郊野岭中疾驰了这么久,久到针剂的药效已快要过去,他的人质也即将醒来。
左侧小腿肚上的伤疼得一阵急过一阵,满霜摸了一把裤管,摸到了一手已经干涸板结的黑血。
他还穿着病号服,身上只套了一件不算厚的棉袄,而此地是距离劳城不知多远的山野,入夜之后的气温起码会降至零下三十摄氏度,一旦面包车彻底耗尽燃油,那他便只能坐以待毙。
“咳咳……”正在满霜慌乱不决时,后座上的人似乎是醒了,但又没有完全醒,满霜听见,他伏在座椅上干呕了起来。
得抓紧时间解决掉这个大麻烦,一个念头撞入了满霜的脑海。
可是,该怎么解决呢?
这人是个医生,是个满霜一手就能拎起来扛上肩的医生,他长得苍白又单薄,文弱又瘦削,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掰就会折。
若是把他丢下车……
满霜用力地按了按额头,他很清楚深冬的远郊有多冷,若是在这个时候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丢下车,兴许要不了二十分钟,人就会冻死在大雪地里。
既然如此,那自己难道要带着他一起走吗?
满霜犹豫了起来。
而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之际,后座上的人彻底清醒了过来,他不知是哪里在痛,双臂环绕着身子蜷缩成了一团,并干呕得更加厉害了。
“你……”满霜有些害怕,他不是杀人凶手,可不想真的闹出人命官司。
那医生又咳嗽了起来,似乎是想忍下干呕,他按着胸口,摇摇晃晃地撑起了上身,问道:“你给我注射的……是啥东西?”
满霜怎会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注射器是他从“蒋队长”等人手里抢来的,兴许是镇静类药物,也兴许是医用麻醉,但这医生却一边干呕着,一边回答:“氯胺酮,你是从哪儿搞来的氯胺酮?”
“氯胺酮?”满霜一个锻压工人,从未听说过什么是“氯胺酮”,他低头看向了那已滚落在副驾驶座椅下的注射器,喃喃道,“这不是镇定剂吗?”
医生又是几下急促的干呕,他艰难地说:“固体氯胺酮……就是K粉,没有医院会……唔……”
没有医院会把这种管制药材流入市面,更没有警察会给嫌犯注射毒///品。虽然医生的话没说完,但满霜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当然,满霜并不知道,医生这话有一大半都是在吓唬他,医院里的氯胺酮离成为K粉还远着呢。
这种曾经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违禁物是一年前传入劳城的,据说先前只在东南沿海盛行,但不知怎么,转眼之间便风靡得到处都是。
满霜先前就在红浪漫夜总会的后门口,见那里的服务生吸过,当时他本要报警,却被同行的武志强拦了下来。
此事后来不了了之,满霜全然没想到,今日那差点注入自己体内的针剂竟和K粉是同一种东西。
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当即松开离合,倒车回到大路,并打开车前灯,按照路旁指示牌的方向,转了个弯,向一处名为“小河镇”的岔口驶去。
医生没有说话,他倚在后座上紧闭着双眼,不停地深呼吸着,却始终压不下眩晕与恶心。
满霜沉了口气,问道:“你需要啥药?”
隔了半晌,医生方才回答:“爱茂尔……或者甲氧氯普胺。”
满霜不出声了,他把油门一轰到底,一路狂飙,离开了身后那片黑沉沉的松树林。
小河镇就位于白鼠岭的另一头,早年曾归属劳城管辖,现如今则被行署划分到了鹿河县。
作为一个没有工业、甚至还未通铁路的偏僻之地,小河镇不算大,从南到北不过五里地。满霜没怎么费功夫,就在这里找到了乡镇卫生院。
那是一排不起眼的红砖平房,门口悬挂着一个已快要脱落的红十字牌匾。此时虽然已过半夜十二点,但里面还亮着灯,一个看门大爷正翘着腿,坐在传达室的铸铁炉子旁哼哼哈哈着二人转。满霜进门时,他刚准备站起身跟着调子比划两下,可惜大爷的腿还没迈出去,就先被外面走来的人吓了一跳。
“我要找大夫。”满霜说道。
眼下他的模样着实有些可怖——灰棉袄里套着病号服,裤管子还挂着血,惨白惨白的脸上印着不少火硝黑的痕迹。最重要的是,这人的肩上还扛了个看起来人事不省的医生。
如今可不是一个安定的世道,前些天那广播电台里就在讲,劳城出了人命案,松兰有了飞车党,林城的黑社会又组织起了当街斗殴……各处都乱糟糟的。但大爷万万没想到,小河镇这么一个穷乡僻壤,也会有穷凶极恶的“歹徒”出没。
至于满霜,他自然没意识到自己现下有多可怕,见这大爷呆在了原地,还只当是人家没有听清刚刚的话,于是重复了一遍道:“我要找大夫。”
“好、好……”大爷咽了口唾沫,向后趔趄了一下,战战兢兢地回答,“大夫下班了,我去外头给人叫回来。”
说完,他屁滚尿流地跑了。
可是,满霜在门口站了半天,没等来大爷,更没等来大夫,他有些焦急,忍不住就这么瘸着一条腿,扛着自己的人质,大步走进了卫生院的处置室。
处置室挂着一顶幽黄的吊灯,将那上半截是斑驳的白色、下半截刷着绿漆的墙面映出了一片不甚明亮的光晕。
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小药瓶、注射液,以及好几支存放在铝制饭盒中的针头、剪刀。满霜压根没记住那医生说的两种药,他只是把人往诊疗床上一丢,站在原地短暂地合计了一下,然后便立刻上前拽开了没上锁的柜子,将一切相关、不相关的药品全部一扫而空。
再一转头,他又把扫来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全部倒在了诊疗床上,然后气喘吁吁地对那医生道:“你需要啥来着?”
医生已虚弱至极,在听到满霜的声音后,他半睁开眼睛,扫了一眼满霜“扫荡”来的药品,点了点其中一支,回答:“用酒精棉擦按着,掰开玻璃瓶头,然后再找一个……找一个消过毒的注射器。”
满霜依照医生的吩咐,按部就班地掰断了玻璃颈,抽出了注射液,又用碘伏为医生的手臂消了毒。可临到最后一步,要将那又粗又长的针头扎入体内的时候,满霜突然下不去手了。
先前出逃时,他肾上腺素飙升,气血上头,不管不顾,如今冷静了,这才反应过来给人扎针需要多大的勇气。
身为一个天天操作空气锤的锻压工,满霜那粗糙的、布满了茧子的手掌此刻却抖得几乎握不住针筒。他在寒冬腊月里出了一头热汗,也没能将针头对准人家的静脉血管。
“我自己来。”医生察觉出了满霜的为难,他伸手接过冰冰凉凉的注射器,没犹豫,直接扎进了自己的胳膊里。
很快,止吐剂融入血液,医生的呼吸逐渐平稳了起来,满霜心下微松,蹲下身捡起了方才不慎碰掉在地的药瓶和针筒。
“好了吗?我们要赶紧走。”见人已缓过了一口气,满霜立即说道。
医生缩了缩身子,小声问:“你已经安全了,可以把我留下吗?”
满霜不答,他一把揪起床上的人,扛上肩膀就要走。
“你要去哪儿?”医生立马挣扎了起来,可他力气实在有限,不过三两下,就被“绑匪”钳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