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杀 第6章

作者:默山 标签: 强强 推理悬疑

满霜皱起眉——这话听起来一股江湖气,没有分毫警察的分寸。

更何况……

省厅刑警总队行动支队支队长,这可是正处级职务,满霜虽然只是锅炉厂的一个小小锻压工人,可他也知道,正处级职务绝不可能让眼前这样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来担任。

所以,他真的是警察吗?

“记笔录,现在犯罪嫌疑人醒了,我要开始问话了。”正在满霜狐疑之时,这位“蒋队长”开口了,他命令身边某位“下属”道,“把我让你带着的文件拿来。”

很快,一封熟悉的牛皮纸档案袋出现在了满霜的面前。

“见过吗?”“蒋队长”问道。

满霜的视线刚一对上那档案袋最顶头的编号“001”,藏在被褥底下的手就是一抖,他旋即抿起双唇,点了点头。

“蒋队长”呵笑道:“你是锻压车间的锻压工,去年刚刚进厂,这可是绝密文件,你是搁哪儿见过的?”

“问你话呢!”一旁立即有人呵斥起来。

满霜目光一暗,非常缓慢地开了口:“12月29号,在锻压车间休息室外面见到的,当时这封文件就插在休息室的窗户口。”

“然后呢?”“蒋队长”问道,“你打开看了?”

“没有。”满霜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有?”“蒋队长”并不相信。

李长峰也在一侧附和道:“小满,你看了就是看了,没看就是没看,别跟警察同志撒谎。”

“我没有撒谎。”满霜很坚定。

“好,”“蒋队长”笑了笑,他走到近前,把文件丢到了满霜的手边,“那你现在打开看看。”

这话令满霜一愣,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了这位“蒋队长”。

“蒋队长”俯下身,一字一顿道:“你如果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又咋会知道文件的题头是《关于松兰锅炉厂劳城一分厂引进外资参与改制及资产转让的请示》呢?”

满霜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这不是他给王臻等人的证词吗?这位“蒋队长”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他真的是王臻的领导?

而“蒋队长”在看到满霜露出这副表情后,顿时心满意足,他把档案袋交给了李长峰,然后不紧不慢地坐在了满霜的床沿上。

“12月29号下午,你在休息室外面,听见了啥、看见了啥,现在再给我复述一遍。”“蒋队长”说道。

满霜稍有慌乱的心已逐渐镇定了下来,他喉结轻滚,吐出了一句话:“我已经告诉过王警官了,你们可以去看笔录。”

“笔录?”“蒋队长”偏过头,神色发冷,“你是害怕自己记忆错乱,说出前后矛盾的口供吗?”

满霜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李长峰又插话了:“小满啊,问你啥就答啥呗,何苦在这儿怄着呢?你要是真的清白无辜,今儿咱蒋队长扭脸就能把你释放了,你下午就能去瞧你姥儿了。”

满霜神情不动,眼光却微不可见地一闪。

李长峰继续鼓动道:“刚你醒之前,我可是上楼去瞧了一眼你姥儿,你姥儿一直问我你干啥去了,叔都不知道该咋回答。所以啊,你就老老实实坦白,别让叔难做,也别让你姥儿担心。”

满霜的面色瞬间沉郁了下来,他缄默良久,最后开口答道:“12月29号下午,我回车间取保温桶,听到休息室里头有动静,所以过去瞅了一眼,看到了窗户缝上夹着的档案袋。我打开档案袋之后,发现里面是有关改制的文件,以为是谁落在了外面,所以就送到王主任的办公室去了。”

“王主任?王百田?”那位“蒋队长”眼珠子一转。

“对,王百田。”满霜点了下头。

“蒋队长”扯了扯嘴角,说道:“可我们没有在王百田的办公室里找到这份文件。”

满霜一怔,望向了病房内环视着自己的几个人。

“蒋队长”立刻从李长峰手里拿过档案袋,打开往外一倒,几张白纸飘飘洒洒,天女散花般落了满霜一床。

这是假的,是这帮“警察”用来骗人的把戏。

“满霜,你再说一遍,12月29号下午,你路过休息室的时候都干啥了。”“蒋队长”又一次问道。

满霜忍不住了,他当即拔高声音,撕扯着那破风箱似的嗓子道:“我说了,我从休息室外路过,拿走了文件,送去了王百田的办公室,然后就带着保温桶回家了!”

“不可能!”“蒋队长”猛地一拍床头柜,他指着满霜,语气强硬,“你路过休息室的时间正好就是受害者死亡的时间,除了你,当时的锻压车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你们这是栽赃、是诬陷!”满霜面色赤红,满头大汗,他推开挡在床边的一人,就要出门,“我要去县公安局,我要报警!”

“小满,小满!”李长峰立刻去拦,“小满,你这又是在闹啥?人家警察同志不搁这儿呢吗?你报啥警?问你的话,你一个都不肯答,还说人家栽赃诬陷……叔就算是想帮你,也帮不了你啊!”

满霜百口莫辩,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不是我,我没杀人!”

“你没杀人?”“蒋队长”凉凉一笑,“满霜,我理解你,厂子要改制了,工人都不乐意,好不容易选出来几个代表,跟收购商谈判,结果代表也临阵倒戈,在同意书上签了字。你去年刚刚参加工作,眼见着马上就要下岗,心里忿忿不平,怨恨工人们一起选出来的代表没能帮你们说话,所以气血上头,下了杀手……我能理解。”

“不是我,我没杀人!我只是看了一眼文件……只是看了一眼!”满霜的力气极大,哪怕是受了伤,“蒋队长”的手下和李长峰也难以把人按下,他一面挣扎,一面对着门外大喊,“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这嘶哑的吼声顿时令那姓蒋的变了表情,他给自己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立马心领神会,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了一支已被注满液体的针筒。

满霜一见那针筒,浑身的汗毛都奓了起来,他霎时间肾上腺素飙升,一把按住李长峰的脑袋就往那输液架上磕,又是一脚踹开了试图将自己拦腰抱住的“蒋队长”。

咚咚!两声巨响立刻传出了病房。

“咋回事?闹啥呢?”很快,屋内的动静引来了一个正在巡回的护士。

这护士只当是某个病人家属又在闹事,推门进去就要训斥众人保持安静,但谁料,话还没出口,她便一眼对上了刚刚挣脱开桎梏的满霜。

曾有厂子里的老人儿说,满霜天生长了一张“悍匪”脸,这可绝非危言耸听。

他一双上三白眼,眉峰很高,窝眶深邃,瞳眸分明,鼻梁挺立,下颌锋锐,一张面孔攻击性极强,尤其配上那头永远硬茬茬的板寸,简直和电影里演的亡命徒一个模样,叫锅炉厂从上到下的男女老少都对他敬而远之。

因此满霜从来没什么朋友,除了还算熟悉的工友之外,厂子里一向少有人敢和他讲话。

自然,眼前这个头一回见到此等“悍匪”的小护士也在瞬间吓得脸色发白,原本高昂的气焰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

然而,还不等那小护士尖叫出声,病房外就先是一阵鸡飞狗跳,有人炸了锅似的大叫道:“快!堵住嫌犯,别叫人跑了!”

与此同时,李长峰和“蒋队长”也扑了上来,要拦住试图破门而出的满霜。

这是死路一条吗?满霜已没有时间抉择了,电光石火之间,就见他一把夺过了那即将刺破自己后颈皮的注射器,然后一转身,挟住那小护士,将细细的针尖对准了她的喉骨。

“都别过来!”满霜嘶吼道。

第6章 1.1劳城(二)

病房内外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起来,李长峰等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外面赶来围捕“嫌犯”的“警察”也徐徐放缓了脚步。

很快,满霜在与众人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包围下,挟着那小护士走出了病房门。

“小满,你知道自己在干啥吗?”李长峰颤声问道,“你姥儿可还在这楼上住院呢,你难道要让她看着你……看着你变成一个劫持人质的歹徒吗?”

满霜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李长峰欲哭无泪道:“都怪我,都怪你李叔我没能劝住你!小满啊,叔明白你委屈,你打小没爹没娘,好不容易长大了,进了厂,领了工资,结果一眨眼,又要下岗了,可这都不是你杀人的理由,也不是你现在劫持人质,准备畏罪潜逃的理由啊!”

这一番话顷刻间便引得聚在病区外围瞧热闹的众人一片哗然——这里谁没听说过12·29锅炉厂特大杀人案?谁不知道凶犯至今未被缉拿?李长峰眼下的这番话简直就是在给满霜定性:他,就是杀人凶手!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面对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窃窃私语,满霜无措地叫道,“我真的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

他本就嗓音嘶哑,这一声声怒吼更是使得人们惊恐不安,没多久,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便传出了医院——锅炉厂特大杀人案的凶手劫持人质要跑!

医院上上下下登时乱成了一锅粥,大小医护奔走相告,保卫科带着棍棒和辣椒水匆匆赶来,一面慌慌张张地疏散群众,一面派人去与满霜谈判。

而这时,已被冲昏了头脑的满霜并没有发现,此地除了李长峰,原本在病房内审讯、逼问、围剿他的“警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小满,叔求你了,咱认罪,认罪好不好?”李长峰仍在苦苦哀求。

满霜攥着注射器的手一阵发颤,他指着李长峰就道:“我没有杀人!是你在诬陷我,是你……是你和警察一起在诬陷我!还有王百田,王百田也是你们的帮凶……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这是诬陷……是诬陷……”

李长峰眼见着他已失控,心底倒是安稳了起来,嘴上愈发循循诱导:“小满,你已经杀了五个人,可不能再犯大错了!那些工人代表害得你丢了工作,可人家护士是无辜的!”

“我……”满霜一抖,仅存的一丝理智被李长峰这不怀好意的话点醒了——他做了什么?

此时此刻,满霜才发现,被自己挟在身前的小护士正不停地打着哆嗦,她冰凉的泪珠一颗一颗地往下砸,早已在无知无觉中打湿了满霜的手臂。而满霜紧攥着的注射器依旧抵着这小护士的脖颈,差一点就能刺破她柔软的动脉了。

满霜呼吸一滞,僵在了原地。

恰在这时,一道微有熟悉的声音响起了:“把她放了,换我来。”

这是谁在说话?满霜茫然地抬起头,向前看去。

人群慌乱,你推我搡,围在周遭的有手持棍棒的医院保卫科干事、有李长峰和方才匆匆赶来的几个锅炉厂工友,还有不少不怕死、试图瞧会儿热闹的病人和病人家属。

而就在这些人之中,立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这医生相貌清俊斯文、身材瘦削单薄,看年龄,应在三十岁出头。

满霜意识到,他便是方才那说话的人。

“把她放了,换我来。”医生迈前一步,语气平静温和。

满霜心中瞬间一紧,他猛地后退,并大声叫道:“不行!”

李长峰也被那突然冒出来的医生吓了一跳,这完全在他预料之外。

“松年,你干啥呢?”李长峰小声唤道。

医生状若未闻,他又向前走了两步,似乎一点也不怕满霜,就见这人笑了一下,说:“把刘护士放了,换我来好不好?她上周刚刚领证结婚,再过几天就要办酒了,你要是失手伤了她,那岂不是毁了两大家子?”

满霜一动不动,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已几乎走到自己面前的医生。

刚刚李长峰和他说话了,还叫了他的名字,想必这是李长峰的熟识,既是李长峰的熟识,又为什么要如此好心地来替换被挟持的护士?况且,这世上哪个正常人会争着抢着当人质?

一定有猫腻,满霜顿时戒备起来。

这医生倒是仍然温和平静,他伸出了一只手,示意满霜道:“你把刘护士放了,我想想办法,帮你离开医院,好不好?刚刚你不是喊着要报警吗?我带你去报警,咋样?”

满霜不肯松口,可被他挟在身前的小护士却在这时哭出了声,只听她断断续续地央求道:“别杀我,求你了,别杀我……我还有爸妈、有对象……我不想死……”

谁想死?谁不是爹娘生养的儿女?又有谁愿意被栽赃诬陷成杀人凶手、被突如其来的绑匪挟在身前?

满霜心里顿时悔不当初。

他怎能做出这样的事?就算是走投无路,他又怎能把一个无辜的女孩拉在自己身前当盾牌?他没有杀人,他是被诬陷的,可被诬陷就能这样无法无天了吗?

医生已看出了满霜的动摇,他再次向前走了两步,并温声劝道:“把她放了吧,换我来当你的人质。你看,我虽然是个男人,但你比我高了半头、壮了一圈,轻轻松松就能制伏我。所以,我和刘护士没啥区别。”

“不行……不行!”满霜脑中拉锯焦灼,一时间内根本无力思考。

他只顾连连后退,直至退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但手上却渐渐松开了对那小护士的钳制。

李长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嘴上当即大叫:“小满,快放手,警察来了!”

警察到底来没来?满霜并不清楚,但他脆弱的神经却在瞬间被这二字点燃,手上也一下子重新收紧。

那医生的目光霎然一暗,劈手就要去夺满霜攥着的注射器。

可也是这时,摇摆不定的满霜越过他,望见了走廊那头刚刚冲出楼梯间要往这边奔来的王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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