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满霜兴致勃勃,跟在徐松年身后,逐一挑选各式种类不同的烟花。现在他们的手上有了余钱,不至于再像刚开始一样紧巴巴地过日子了。
徐松年看上去也很高兴,他特意找了一挂一千响的“大地红”,铺在刚下了雪的路面上,在除夕的当天早上,炸了个惊天动地。
而随着烟火气的慢慢飘散,氛围也逐渐热络了起来。徐松年问招待所老板借来了案板、锅具和铸铁炉子,说要为满霜包顿饺子。
但夸下了海口的人却忘了,自己有条胳膊还不能动,因而案板、锅具和铸铁炉子来了,最后揉面、擀面、调馅的人却变成了满霜。
天色渐渐暗沉,雾气蒙上窗棂,路灯的光晕映在玻璃之间,显得有些毛茸茸。
屋内,饭菜的香气已溢出锅灶,饺子正在沸腾的水中翻滚着。
徐松年单手拎勺,弯着腰从小锅中仔仔细细地盛出了每一枚饺子,生怕把饺子皮蹭破,让饺子馅漏出。
“小心烫。”眼见着满霜急不可耐地伸出筷子,徐松年赶忙说道。
满霜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热气吹散,然后,他站起身,将这枚饺子送到了徐松年的嘴边。
“你尝尝。”他满怀期待地说。
徐松年顿了片刻,低下头,张嘴接住了满霜送来的饺子。
“不错。”鼓着腮帮子的徐医生赞许道。
满霜笑了起来,他说:“这还是我跟姥姥学的,她总是嫌我调的馅要么太咸、要么太淡。”
“这回正好。”徐松年道。
满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正好就好。”
正好就可以开饭了,两人也不讲究,都蹲坐在小马扎上,围着铸铁炉子吃。
很快,时间来到了七点,鞭炮声立刻从四面八方传来,徐松年端着碗来到窗前,恰好看到两个举着大呲花的小孩儿从楼下疯跑过去。
“小时候,有年除夕,我差点把我姥姥的棉袄点着。”满霜说道。
徐松年惊讶回头:“给姥姥的棉袄点着?”
满霜“嗯”了一声,又往嘴里塞了两个饺子,他边吃,边回忆道:“大概……八、九岁的时候吧,我拿着炮仗去院子里找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儿玩,但人家都不乐意带我,他们嫌我长得太高了,万一发生了矛盾,打不过我。
“我就只好回家找我姥姥,我姥姥正坐在暖气片底下择菜,我想吓唬吓唬她,打算丢个摔炮过去,结果一紧张,拿错了,把呲花扔到姥姥衣服上了。‘腾’的一下,火苗一下子给姥姥衣领子燎着了。
“还好水龙头就搁旁边,不然……不然我家房子也得跟着遭殃。”
徐松年轻笑:“你姥姥没揍你?”
“当然揍我了,”满霜委委屈屈地说,“大过年的,姥姥拎着笤帚,把我从院东头撵到院西头,又从院西头撵回院东头。街坊邻里都看着呢,直到现在,过年的时候,邻居赵婶儿还会说,当初我被姥姥打得脸都哭花了。”
徐松年温和地笑着,他放下了碗,问道:“吃完了吗?吃完了,咱们上郊外放烟火去。”
大年三十夜,街上渺无人烟,郊外更是漆黑一片。
两人迎着飘飘洒洒的小雪花,走了足足二十分钟,走到了城郊的路口上。
满霜卸下了肩上扛着的礼花弹,又在地上挖了个小土坑,把这圆滚滚的礼花弹桶埋进了坑里,然后摸出火柴,轻轻一划。
徐松年站得离此地八丈远,他怯怯地往后躲去,并扯着嗓子叫道:“小满,快别离那么近,小心崩到你了!”
满霜红着脸笑着,在点燃了引线后,一路快跑来到了徐松年的身边。他搓了搓手,又往掌心哈了哈气,替徐松年堵住了耳朵。
嘭——啪!一簇烟火直冲云霄,在漆黑的夜空中散开了炫目的光珠。
两人一齐抬头望去,很快,光珠拖着细尾下坠,瞬间照亮了簌簌飘落的雪花和身前身后那广阔无垠的田野。
嘭——啪!嘭——啪——
数十簇烟火就这样接连炸开,黑暗之中的火树银花将四方大地闪烁得五颜六色,也将两人近在咫尺的面庞映照出一片雾蒙蒙的光。
满霜在这时抬起手,揽住了徐松年的肩膀。
徐松年仰着头,望着那绚丽斑斓的光珠一动未动,似乎,并未察觉到已更进一步的满霜。
而这里,除了雪地上的麻雀和掠过四野的冷风,没有谁会注意到他们。因此满霜愈发坦然自若,他收紧了手臂,环抱住了已被拢进自己怀里的徐松年,并低下头,微不可查地嗅了嗅徐松年身上的味道。
“还是东北的烟花好看。”徐松年突然说道。
满霜垂目瞧他:“南方的烟花和东北的烟花有啥不同吗?”
徐松年笑了,他回答:“没啥不同,但是颜色炸开在雪地上总要比炸开在别处更鲜亮一些,不是吗?”
“是。”满霜的声音融进了最后一簇升空的烟火中。
徐松年无声地叹了口气:“结束了,我们回去吧,外面还是太冷了。”
说着话,他不着痕迹地挣脱开了满霜的环抱。
两人开始沿着原路,往城区内走。
白平早已沉入了寂静。
这里原本也是一座工业小城,顺阳钢铁曾在白平的远郊扎根落地,但因产业链重组,一年前,顺阳钢铁撤出了九河平原。
不少工人被留在了此地,白平也迅速失去了生机。
那些高耸的烟囱不再整日吞吐白烟,巨大的厂房空空荡荡地敞着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蚀了的锁,锁面积满了厚实的老雪。通勤的班车也不见了,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清晨鼎沸的人声、自行车的脆响以及傍晚时分从食堂窗口飘出的饭香。
如此,徐松年和满霜走在原先最热闹的工人生活区里,能听到的,只有风吹过窗框的呜咽和某家某户在大年三十夜里安安静静播送春节联欢广播的声音。
“我先前听说过白平。”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满霜忽然开口道。
徐松年看向了他。
“当时,白平的钢铁工人来我们厂做演讲,给我们宣传白平三钢的辉煌历史。那会儿我还没有参加工作,只是锻工班的一个学生。听他们讲起三钢,我恨不能跟着他们一起离开劳城,去白平。”满霜抬起了头。
远处,黑暗中的厂房犹如陷入了沉睡。不,不像陷入了沉睡,更像是已经彻底死去。
满霜望着那已经“彻底死去”的厂房,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说:“顺钢的效益其实一直很好,但他们的企业领导却听信了投资商的花言巧语,认为只有交归社会这一条路能让厂子发展得更好。他们招标出售了三钢,以为这样能创造更大的价值。可实际上……”
实际上,三钢就此一蹶不振,那些原本嗡嗡转动的设备全都中饱了私囊。
而等顺阳钢铁的领导意识到问题,乱作一团的改制被国家叫停时,白平已成了既得利益者的牺牲品。
三钢职工家属院中,还有几户的窗上挂着花灯,花灯五彩缤纷,远远看去,漂亮极了。
可是,这在漆黑的厂区内却显得无比突兀。那斑斓的光被浓稠的夜色和空旷的厂房衬着,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热闹,反而有种萧索。
满霜的鼻尖莫名一酸,他张口说道:“绝不能让劳城锅炉厂和三钢一样。”
徐松年因这话而短暂一怔,但紧接着,他便坚定地点了头:“对,绝不能让劳城锅炉厂和三钢一样。不管王嘉山打了啥样的注意,也不管黎友华藏着啥样的秘密,劳城锅炉厂都不能落到这帮图谋不轨的人手中。”
“劳城锅炉厂是我们的,不是他们的。”满霜咬紧了牙关,他望着黑洞洞的三钢厂房,轻声道,“不管是谁,都不能从我们的手里抢走锅炉厂。”
不知何处又炸起了烟花,一簇簇光珠在远处散开,照亮了厂区的一角。
新年就这样开始。
大年初二,火车启程,徐松年与满霜踏上了前往顺阳的路。
返乡潮刚结束,春运正是空档期,列车里人烟稀少,直至抵达梨县,整节车厢中还是只有徐松年与满霜两人。
下了车,站台同样空空荡荡,少见旅客,就连站外的黄面的都寥寥无几。
两人对梨县了解不多,加之转天就要去顺阳,因而便在火车站旁住了下来。
小旅馆内同样客人稀少,四处都静悄悄的,两人原本只当此地是个歇脚的中转。但不料,就在当天晚上,这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旅馆出事了。
起先,是徐松年闻见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他原本是当楼下老板做饭烧干了锅。可是很快,这股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呛鼻,没多久,屋内便弥漫起了能把人熏出眼泪的烟尘。
“着火了!”不知是谁大喊了起来。
徐松年迅速起身叫醒满霜,满霜也大吃了一惊,两人来不及收拾东西,匆匆穿上衣服就要出门,但谁知门刚一打开,火焰就扑面而来。
“这儿是二楼,咱们从窗子跳下去!”徐松年一边咳嗽,一边喊道。
满霜反应极快,他先是冲进厕所打湿了毛巾,而后一手揽过徐松年,一手用湿毛巾替他捂住了口鼻。紧接着,两人一起弓着腰,冲到了窗边。
旅馆不过三层,如今,每一层的窗户口都在往外泛着黑烟。幸而在这里驻足的旅客不多,待等消防赶到时,所有人员都已撤出了火场。
凌晨三点,大火扑灭,灰扑扑的小楼外体露出了焦黑的砖块。
徐松年和满霜只能暗道倒霉,好在他们留在屋内的行李和衣物没被波及多少。但今夜已没有了落脚的地方,两人不得不带着一身火硝的味道回到汽车站,等待上午九点发车顺阳的大巴。
按理说,大火的意外本该就此结束。可谁也没想到,这日天亮,在火车站里打瞌睡的两人却等到了三个前来调查取证火灾源头的警察。
“起火点在二楼,而当夜二楼只有你们两个旅客。”当稀里糊涂地坐在讯问室里,听到这句话时,两人一脸茫然。
徐松年不由奇怪:“起火点在二楼和二楼只有我们两个旅客有啥关系吗?”
负责问话的警察解释道:“旅馆老板说,当夜,二楼只住了你们两位客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在那之前,没有人上过旅馆二楼。而且,凑巧的是,起火点离你们所住的房间非常近。”
徐松年心下微气:“我们昨天中午十一点半才从白平来的梨县,是为了转车去顺阳。因为要赶今早的大巴,昨夜不到十点,我俩就已经睡下了,外面发生了啥,没人清楚。所以不管纵火的是谁,也不管起火点为啥在二楼,都跟我们没关系。”
警察脾气尚可,听到这话,好心回答:“目前,我们也只是对昨夜入住和昌旅馆的旅客以及和昌旅馆的老板进行询问而已,没有说怀疑谁的意思。这次大火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现在依旧需要调查。但是,近几日内,在起火原因没有查明之前,你们还是不要离开梨县了。”
不要离开梨县?
本应今天就抵达顺阳的两人哑口无言,只能听从警察的安排,在梨县住下,并原原本本地将两人在火灾发生前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会来梨县、去了顺阳又要干什么……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如此,足足等了三天,直到大年初五,警方才传出消息。
原来,这火是因一枚被抛至到二楼的烟头点燃了堆积在楼梯口的纸箱子所致。深夜旅馆无人值守,火势才会越烧越大,进而烧穿了整栋楼。但是,抛掷烟头的人是谁?是旅馆的旅客吗?是旅馆的老板吗?警方排查了几乎每一个“可疑分子”,最终也没能发现“元凶”,只好得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抛掷烟头的是过路行人,要为火灾担主要责任的是旅馆老板。
于是,这场令大家损失惨重的火灾就这样匆匆告结。
徐松年和满霜不得不在被耽误了好几天后,跟着“返程潮”一起,挤上那又开始人头攒动的大巴,在大年初六的当天早上,离开梨县前往顺阳。
春节算是过完了,与松兰相距五百五十公里之远的顺阳先一步回温至零下五度,这和现如今仍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劳城相比,可谓是春暖花开了。
而经梨县一番小波折,心情烦闷的两人也因顺阳的“春暖花开”而长舒了一口气。整日明媚的阳光与已地上所剩不多的积雪令满霜暂时忘却了遥远的家乡和身上背负的“罪名”。他比去松兰时更放松,心情也更轻快。
但可惜的是,这几分轻快没能持续太久。
2月7号,大年初六的当天下午,两人七拐八绕地从火车站一路找到了顺阳国贸商场,并在国贸商场的服务台得知,友德服装在此的门店已于三天前搬离。
也就是……他们被大火困在梨县的时候。
第55章 2.7顺阳
如今,那处原本占据了国贸商场第五层整整一半的店面已被全部搬空,里面仅剩一些建筑垃圾和不少残次的服装。门牌上的“友德”二字已被人卸下,正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徐松年和满霜无言以对,两人站在这片“废墟”前沉默了很久,最终也只能沉默着离开。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