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满霜趁此机会,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里已如烧红的木柴一样,烫得吓人。
徐松年却恢复如常,他弯腰捡起了两人方才丢在柜台下的行李,对满霜道:“走吧,晌午头了,该吃饭了。”
于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便被两人不约而同地一起“忘去”了。他们该吃饭吃饭,该收整行李便收整行李,谁也没再提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这日深夜。
深夜,满霜翻来覆去睡不着,心火一阵躁过一阵。最后不得已,只能起床来到卫生间,试图冲凉降温。
但他没想到的是,早在自己辗转反侧的时候,徐松年就已经醒来。他听到厕所的水声,急忙起身,站在门外问道:“小满,你不舒服吗?”
满霜正要鼓起勇气在大冬天往凉水底下钻,忽然听到徐松年的声音,不由狠狠一震。他狼狈不堪地关了水,赤条条地站在原地道:“我,咳,我想洗个澡。”
“洗个澡?”徐松年诧异。
招待所里只有白天能供给一些热水,且每日份额有限,要想洗澡,只能赶在晚上七点之前。而今日,两人也早已在七点之前洗涮完毕。
所以,深更半夜的,怎么又要洗澡了?
徐松年回头看了一眼被满霜翻得乱七八糟的床铺,心下有些无奈,他只好硬着头皮再次敲门道:“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种时候洗凉水澡对身体不好。”
满霜不吱声。
徐松年接着问道:“你衣服脏了吗?要不要换身新的,我……”
哗——
这话还没说完,躲在里面不吱声的人突然一把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小满?”徐松年一惊,就欲往后退。
满霜却一把拉住了他。
“都怪你。”这少年人一脸委屈地说。
徐松年茫然:“怪我?”
“怪你……勾引我。”满霜红着眼睛,咬牙切齿。
徐松年一脸空白——什么叫勾引?他什么时候勾引这孩子了?他如何勾引人家了?怎能这样冤枉他?
可满霜却偏要把“罪名”安在徐松年的身上,他强词夺理道:“都怪你,所以你不能不管我!”
徐松年简直是有冤没处诉,他底气不足地看着满霜,问道:“你要我咋管你?”
满霜却又不说话了。
屋里的暖气很足,以至于只单穿了一件衬衫的徐松年有些冒汗,他闭了闭双眼,忽而轻声问道:“你对我……是啥时候开始的?”
满霜目光一闪,沉默了半晌,方才回答:“我不知道,可能是在大马镇,也可能……是在千水。”
千水?
千水什么时候?
徐松年有些记不清了,但是,在千水时,满霜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吗?知道自己是同性恋吗?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那又为何会产生这样蔑伦悖理的情愫?
仅仅只是因为……爱吗?
这个念头把徐松年吓了一跳,说实话,多年以来,他一直认定了是王嘉山把自己带上了歧路,因而从没想过,男人与男人之间是真的会自然而然地、由心而发地、情不知所起地产生爱。
可是,如果小满爱自己,那自己爱他吗?
徐松年呼吸一滞,一种难以言喻之感忽然弥漫上了心头。
满霜说:“从前我不懂,以为同性恋都是流氓,但现在我懂了。徐松年,我喜欢你,我和你一样走上了这条路,也改不了了,不管你接不接受我。”
徐松年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满霜接着道:“而且,我不是小孩儿了,我是成年人,我能为我的每一个决定负责,所以……”
“到床上去,”徐松年突然开了口,他说,“到床上去,我来帮你。”
满霜一怔,有些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松年重复了一遍:“不要冲凉水,对身体不好,到床上去,我来帮你。”
满霜定在了原地,一时无比错愕。
而下一刻,就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刚刚还在回避与顾左右而言他的徐松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然后,便四两拨千斤一般把还呆滞着的人带到了床上。
这时,满霜方才感觉到,一只柔软但掌心微有薄茧的手,握住了自己滚烫的那里。
“小满,”在凌乱错杂的呼吸之间,徐松年道,“你确实不是孩子了,但你还太年轻,太年轻的时候总会被花花世界迷住双眼。”
满霜嘴微张,他被徐松年的这只手勾弄得说不出话来。
徐松年又道:“如果以后有一天你后悔了,那现在迈出的每一步都会让你没有任何再选一次的机会。”
“我不会……不会后悔……”满霜喘息着说。
徐松年的手忽然一用力:“真的吗?”
满霜的身体随之一抖,两行生理性泪水从眼眶溢出,他仰头望着天花板,喃喃地重复道:“我不会后悔,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十八岁的年轻人谈“永远”实在是有些早了,可满霜却无比笃定,他向来如此矢志不渝,但凡是认定的事情,从未有过分毫动摇。
他喜欢徐松年,那他这辈子的每一天都会喜欢徐松年。
所以,满霜说:“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徐松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被什么粘稠的液体喷了一手,不得不起身去拿纸巾。
满霜却从后面扑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徐医生。”年轻人瓮声瓮气地叫道。
徐松年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偏过头,问:“好些了吗?”
满霜可怜巴巴地问道:“我能亲一亲你吗?”
徐松年张了张嘴,徒劳地想要拒绝,可到底什么也没说。
于是,把不说话当成默许的满霜立刻凑上前,用鼻尖蹭了蹭徐松年的脸颊,紧接着,又将自己微有干涩的双唇贴在了徐松年的嘴角上。
他没有更进一步,或者说,清醒时的满霜不敢也不知该如何更进一步。因此,他只是静静地贴着,并在随后,依依不舍地将脸埋进了徐松年的颈窝。
“你身上真好闻。”满霜说。
徐松年从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味道,他不自然地动了动被满霜箍在怀里的身子,小声道:“你碰到我的伤口了。”
满霜赶紧松开手。
徐松年终于得以挣脱开这个怀抱,起身去拿纸巾。
“天不早了,赶紧睡吧。”他背对着满霜道。
满霜刚刚成功“得寸进尺”,哪里肯就此放弃,他眼睛发亮地说:“徐医生,你能跟我一起睡吗?”
这下,徐松年忍无可忍了,他把自己用过的纸巾砸进了满霜的怀里,并气咻咻地命令道:“赶紧睡觉,别蹬鼻子上脸!”
如此,满霜只能恋恋不舍地穿上衣服,重新躺在了床上。
他睡得很快,兴许是积攒了许久的欲望一下子发泄出来的缘故,才刚一阖上眼睛,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中。
但是这回,徐松年却睡不着了。
他心事重重、焦躁不安,胃又莫名其妙地难受起来,不得已爬起身吃了两片药,等再躺到床上时,困意逐渐消退,人变得异常清醒,尤其当听到另一张床上传来的呼吸声越发平稳时,便更加睡不着了。
徐松年长叹一声,坐起身,对着对面黑洞洞的墙面出了神。
他开始后悔——不是后悔自己一开始时与满霜的亲近,而是后悔遇见了满霜。
因为,就在刚刚,在纵容满霜亲吻自己时,徐松年意识到,他动心了。
天亮时下起了小雪,路上车辆渐多,雪沙很快被轧成了黑漆漆的雪泥。
当街市热闹起来后,早餐摊也升腾起了一团团的热气,香味很快飘散开来,引得人们连连回头。
一夜未睡的徐松年就这么迎着早餐摊的热气,穿过了满是雪泥的长街,来到了一个装有电话的邮局。
邮局刚刚开门营业,里面办理业务的客人只有零星几个。
“能打电话吗?”徐松年问道。
工作人员一点头,领着他来到了一台座机前:“市内公用电话每分钟三毛,私人电话一块八,长途公用电话每分钟五毛,私人电话两块五。”
徐松年顿了一下,说道:“长途,私人电话。”
“好。”工作人员为他接上了总机,示意道,“拨号吧。”
徐松年对着拨号键回想了片刻,低头按了几个数字,没多久,总机接通了另一头。
“喂?”一道低沉沉的男声从话筒中传了出来。
徐松年眼神骤冷,他应道:“嘉山。”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谁清楚徐松年说了什么,而直到他回到招待所时才姗姗醒来的满霜更不可能知道方才徐松年给谁打了电话。
经昨晚一遭,今早再看到徐松年的满霜不免双颊泛红,他抿着嘴坐在桌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啃徐松年带回来的包子,一时半刻不知该如何开口与徐松年说第一句话。
而正当他左思右想之际,徐松年出声了,他说道:“刚刚我去旁边的火车票代售点走了一圈,发现咱们不光可以坐大巴去鲁明再从鲁明转去顺阳,还可以直接买到三山港的火车票,中途在离顺阳只有十公里的梨县下车。不过,人家售票员说,去三山港的车,只有大年初二那天的了。”
满霜咬着包子,点头回答:“都可以。”
徐松年的情绪看上去有些低沉,很明显不愿再提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而满霜见此,心里也不禁烦闷,他兴致缺缺地吃完包子,忍不住小声说道:“我们……要在白平过年了。”
徐松年一顿,抬起了头:“是啊,我们要在白平过年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再有四天,就是除夕当夜。
徐松年打小没与家人团聚多久,因而对除夕的感情无甚特殊。但满霜就不一样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远离家乡的地方过年。
身边没有姥姥,白平又是如此陌生,周遭的一切都是这样冷冷清清,想到这,满霜顿觉若有所失。
而就在这时,徐松年突然道:“除夕那天,我们去城外放烟火吧。”
第54章 2.1~2.7九河
白平不是松兰、顺阳,没有城区禁燃的政策,还没到大年三十,路上就已遍地都是售卖爆竹的小摊小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