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杀 第42章

作者:默山 标签: 强强 推理悬疑

不知何时,风中的火硝味淡了,又不知何时,身后的滚滚浓烟消失了。苞米地在渐行渐远中变得稀疏了起来,乡间小道也不断开阔,没多久,这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驶上了一条笔直的大道。

“桦城……”满霜缓缓松开了油门,他看着不远处的路牌念道,“还有八十九公里,就要到桦城了。”

徐松年没出声。

满霜紧接着说:“我们去桦城、去桦城的医院,我带你……徐松年!”

话才刚说了一半,转过头的满霜就被斜靠在门边、已然晕了过去的徐松年吓得魂飞魄散。他一踩脚刹,停下了车,转身便扑上前抱起了徐松年。

“醒醒,醒一醒!”满霜抖着手,扶住了那已深深低垂的脑袋。

好在徐松年只是短暂昏沉,而非休克,他被这一声声急切的呼唤叫醒,并飞快地恢复了意识。

“我们……到哪儿?”他茫然地问道。

满霜有些哽咽——可是当下之中,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了,眼见到人悠悠转醒,满霜一下子哭出了声,他紧紧地抱着徐松年,语无伦次道:“你不能死,你千万不能死……”

徐松年靠在满霜的怀里,虚弱地抬了抬嘴角:“我不死,我也不会死……你放心。”

满霜仍抱着他不肯撒手。

徐松年只好道:“不过,你要是再在路边这么耽搁下去,我可能……可能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啊?”满霜一把松开他,抬头看向了那“只剩一口气”的人。

副驾驶的座椅已被染得半边猩红,就连徐松年的裤腿上都沾染了不少顺着椅子流下的鲜血。

满霜惊慌失措地望着他,再也无力扮演一个“绑匪”了。

不过,徐松年还是那句话:“别怕,这伤虽然……看着吓人,但是,你如果能在周边找到一个为我取子弹、止血的地方,那问题就不大。我能感觉得到,子弹应当是在击中骨头之后发生了轻微的反弹,卡在了肩胛底下的缝隙里。不过……气枪的子弹一般含铅,所以,咳,得赶紧取出来。”

“好,好……”满霜边哭,边发动了车子,他用手背抿了一把脸,抽抽搭搭地说,“我们、我们先在这附近找一个卫生院,然后再去……再去大医院。”

可是,附近哪里有卫生院呢?

他们已经离开了坪城,也不知往南走了到底多远,周边有没有乡镇还未可知,而那路牌更是含糊不清。

满霜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他一面六神无主,一面晕头转向。

徐松年却强撑出了几分镇定来,他指挥道:“省会附近,路上积雪清得干净,出了坪城,积雪就又多起来了。你沿着雪地上的车轱辘印走,兴许……兴许就能找到附近的屯子了。”

满霜怔然:“车轱辘印?”

“对,车轱辘印,尤其是……三蹦子、小四轮的车轱辘印。”徐松年补充道。

这话令满霜瞬间定了神,他缓缓转动方向盘,开始寻找那雪上若隐若现的轮胎辙。

幸运的是,没过多久,两人便沿着其中一道轮胎辙来到了一处匍匐在夜幕中的矮楼群。

现下是半夜两点,四处寂静无声,唯有道旁亮着两、三盏不甚明亮的路灯。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满霜看到,这里是一处位于火车高架铁道下的小镇。

小镇名叫“万丰”,万丰镇的卫生院就位于那座高高耸起的铁道下。此刻,上面正停着一辆运煤车,煤车车头的灯勉强照亮了卫生院门口挂着的“红十字”牌匾。

“你……还能走吗?”满霜下了车,趴在副驾驶旁问道。

徐松年有气无力地动了动眼皮,他抬起一只手,勾住了满霜的脖子。满霜顺势一抓他的腿窝,把人从车座上抱了起来。

鲜血沥沥拉拉地滴在了卫生院门前的雪地上,进而又顺着雪地一路滴在了楼梯上、门槛上,以及,卫生院大厅中的水磨石地板上。

徐松年歪靠在满霜的颈边,对他低声说道:“一会儿,见了大夫,你就告诉人家,我这伤……是在郊外捡柴禾的时候,不小心……不小心被偷猎狍子的农户伤的。农户跑了,天也晚了,你只能带着我……带着我来这里取子弹、止血。至于你身上的伤,都是在山上摔的。你告诉他们,等明天天亮了,咱们再说报警的事儿。”

“好,好。”满霜强忍着又要冲出眼眶的泪水,抱着徐松年,撞开了卫生院一楼值班室的门。

因夜间没有病人,医生早早入睡,眼下突然惊醒,又突然看到两个血呼刺啦的来客,登时吓得面如土色,转头就要越窗逃跑。

满霜一步上前,飞快地拦住了这人:“给他取子弹!”

“取、取啥玩意儿?”医生倒抽了一口凉气。

满霜定了定神,回答:“取子弹,他被农户的气枪伤到了,子弹就搁肩胛骨底下卡着,你得赶紧给子弹取出来。”

医生这才恍然大悟,他快走了几步,拉出了挂帘后面的滑轮床,说道:“来,放这儿。”

满霜听令照办。

很快,医生又叫醒了在二楼值班的护士,翻出了许久没有用过的手术刀和手术钳,消毒过后,他从肩膀处剪开了徐松年那被血浸透了的衣服。

“子弹确实卡在肩胛骨底下。”医生说道,“伤得不是很深,估计有轻微骨裂,但内脏应该没有受损。”

话到这儿,医生却一顿,他抬头看了看满霜,又看了看侧躺在滑轮床上的徐松年,欲言又止了起来。

“咋了?有问题吗?”满霜顿时一慌。

医生抿了抿嘴,俯身对徐松年道:“同志,我们这里只是个乡镇卫生院,没有麻药,大一点儿的手术都得送县医院去做,你……”

“没关系,”徐松年半阖着眼睛道,“取个卡在骨头里的子弹而已,不算大手术,来吧。”

这稀松平常的口气令满霜眼皮一跳,他迅速半跪下身,趴在了滑轮床的边缘说道:“我开车……开车回坪城的县医院,给你找麻药,好不好?”

徐松年抬了抬嘴角:“傻子,等你回来……我半腔子血都要流干净了,还要啥麻药啊?”

“可是……”

“没事儿,”徐松年不听满霜胡言乱语,他伸出冰凉的手,摸了摸面前这少年人的脸颊,问道,“还记得,我肚子上的疤吗?”

满霜一愣,他从没想过,徐松年居然清楚自己曾看过他赤裸的上半身。

徐松年不以为意,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地说:“那是在玉山边境时,我上前线拉伤员,前面的战友踩到了地雷,地雷爆炸产生的碎片留下的。我们一队卫生员有十个,最后……只活了我一人。”

满霜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徐松年。

徐松年握住了满霜抓着床栏的手,他认真地说:“所以,我不怕疼,你也不要替我害怕,好吗?”

满霜怔怔地,点了点头。

几分钟过去,简单的清创结束,医生拿起了手术刀,沿着弹孔,破开了一个约为3厘米的口子。随后,他将手术钳探入了伤口。

徐松年的身体猛然紧绷起来,满霜也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不知过了多久,手术钳的钳尖终于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医生吸了口气,用力往外一拉。

当啷,什么东西落入了搪瓷盘里。

徐松年紧攥着满霜的手以及急促的呼吸也跟着骤然松懈了下来,他疲惫地眨了眨眼睛,随即,失去了意识。

这场不大不小的手术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当一切完成,伤口缝合结束后,医生喘了口气,抬起头道:“血止住了,子弹没有破损,铅物也没有进入体内,不过……”

医生一顿,继续说道:“不过,等情况稳定了,还是得送去大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刚刚在取子弹的过程中,我连带着撬掉了一小片骨头。”

“骨头?”满霜瞬间抬起了自己那张布满了泪水和汗水的面孔。

第39章 1.6万丰镇(二)

徐松年重新醒来时,满霜正背对着他坐在窗下。

天已有些亮了,东边透出来的光穿过卫生院上方的铁道缝隙,疏疏落落地照在窗台上。而满霜就正在借着这不甚明亮的光,低头仔细研究着什么东西。

“小满……”徐松年轻轻地动了动。

这一下子惊起了沉思中的满霜,他叮铃哐啷地回过身,扑在徐松年身边问道:“你咋样了?好些了吗?伤口还疼不疼?”

徐松年侧躺在床上,薄毯只盖到肩膀以下,沾着血的绷带和他颈下苍白的皮肤一同被裸露在了外面。

满霜的视线就这么不停地徘徊于绷带和徐松年那没有血色的嘴唇上,他讷讷地说:“刚刚我要给你输血,医生说还没达到输血的标准,可是那车座子都被你的血打得透湿,咋会没达到输血的标准呢?”

徐松年笑了,他闭了闭双眼,说道:“以体重70千克的成年人为例,失血量达15%以上,也就是大约750cc,而且有明显的血压下降、出汗、发冷等症状时,才需要输血。我昨天流的,顶多500cc,缓两天就好了。还有,输血要看血型,可不是随便啥人都能给别人输血的。”

满霜捏了捏徐松年垂在床边的手,确定这人没有不停地出虚汗后,心终于稍稍落肚,可他还是说道:“等你烧退了,我们回松兰的大医院看看吧。”

徐松年一挑眉:“你不怕警察把你抓走吗?”

这话令满霜喉头一塞,不出声了。

徐松年安慰道:“真没事儿,王嘉山他们那些人的手里没有几把制式枪,都是自己把打鸟用的气枪重新改装了一遍,滥竽充数的。气枪的威力本身就不大,改装过后的更没啥杀伤力,就是铅弹麻烦些,不过现在……也完好无损地取出来了。我已经好多了,你别害怕。”

话虽这么说,可那到底是挨了一枪。满霜一时忘了,自己也曾是拖着腿上的枪伤,奔逃了几百公里的人。可对上徐松年,他却觉得,再轻的枪伤都是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哪能这么草草了事?

而且——

“还是要去大医院看看,这儿的大夫说,他给你取子弹的时候……把一小块骨头撬出来了。”满霜的眼眶又红了。

徐松年一怔:“骨头?”

满霜点了点头,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把骨头撬出来了那可是大事,徐松年是医生,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先是提心吊胆地小幅度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肩,确定没有感受到严重损伤后,这才惴惴不安地问道:“是……多大的骨头?”

满霜抬起头,张开了自己一直紧握着的左手。

此刻,太阳高高升起,病房内的光线已足够充沛。于是,徐松年看到,满霜的掌心托着一枚小到难以辨认的乳白色颗粒——不,说是颗粒都有些夸张了,若非徐松年眼神好,他都未必能看见这枚比那小指甲盖还要小得多得多得多的“骨头”。

“噗嗤……”躺在床上的人一下子笑出了声。

满霜错愕地看向了他。

徐松年按着肩膀,忍着发笑时的疼,说道:“我还当是把我肩膀头子给撬掉了,原来就是……就是这么小一块‘骨头’呀?”

满霜瞪大了眼睛:“可是,这么小也是一块骨头啊!”

徐松年止住了笑,他一本正经地回答:“没错没错,再小也是一块骨头,你可得给这块骨头收好了。之前,我左边肋巴扇上被爆炸碎片崩出去的那块就没捡回来,导致现在喝水还灌风。”

满霜呆呆地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真的吗?”

徐松年不说话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卑劣了,居然如此逗弄一个单纯的孩子,还把人家吓得直掉眼泪。

在过去,这位“穷凶极恶”的“绑匪”何时忧心忡忡成这个样子过?

“我逗你的,没那回事儿,别担心了。”良心发现的徐医生用右手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他轻声说,“撬掉一块骨头确实很严重,但是你看,这块骨头它实在是太小了,小得近视眼儿来了都未必能瞅着。所以,就算是子弹打得我肩胛骨骨裂了,这伤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

满霜仍是一副丢了魂儿的模样,他捧着那“块”骨头,声音小得微不可闻:“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这话,让徐松年一下子愣住了——他何曾见过如此乖巧懂事的满霜?

而卸下了“绑匪”面具的满霜还真是这样乖巧懂事,他抬起一双泪眼,重复着说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当初,我要是没有把你劫走,你也不会生病、不会受伤了。”

徐松年被这少年突如其来的真诚和自责搅得心头一软,他没忍住,用自己唯一能动的右手揉了一把面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并语气揶揄地说道:“没事儿,这世上,能迷途知返的‘绑匪’可不多见,你当初没把我丢在劳城外面的荒山野岭里等死,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满霜脸一红,抿起了嘴。

所以,现在哪儿还有绑匪?

满霜很清楚,从一开始,在徐松年的心里,自己恐怕就不是一个绑匪。

这个来路不明的医生根本不曾真正害怕过走投无路的他,而他,其实也从未真正想伤害过徐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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