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他看到了王嘉山,不,是被徐松年挟持着的王嘉山!
站在车前灯旁的蒋培眯起了眼睛,他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声轻哼,似乎对此情此景并不惊讶。
王嘉山也是如此,他面色阴沉、眼光凶狠,但表情却一点也不震惊。
“徐大夫,”蒋培“啧”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他笑着说,“何必呢?”
徐松年没答,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把满霜放了。”
“不行!”王嘉山先一步叫道。
“不行的话,我会立马开枪。”徐松年面容苍白,神情却无比镇定,他松开了顶着扳机的手指,同时把枪口往前一送,“我现在指着的位置,是你们王老板的颈动脉三角区,子弹从这里射入,会瞬间击穿颈总动脉,并穿透颌面骨,至于生还的可能性……则约为,零。蒋培,你得考虑清楚。”
蒋培咧了咧嘴角,笑得一脸僵硬。
徐松年贴心地补充道:“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会开枪。”
“我相信你。”蒋培摸了摸鼻尖,收起了笑容,他说,“徐大夫有勇有谋,我相信你是真的会开枪。哎,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之前在大马镇,我派去找你的那些人,到底是咋落进了条子的手里?”
“咋落进了条子的手里?”徐松年的枪口又是往前一顶,他回答,“那你应该去问条子,而不是来问我。”
“不问你又能问谁?”蒋培上前一步,冷声道,“徐大夫,我追在你俩屁股后头的时候就觉出不对劲了。今天,你不如把话说明白了,三个月前,你回劳城到底是为了啥?”
这话令王嘉山的目光一下子凝住了,他呼吸停滞,浑身发僵,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等待徐松年的回答。
徐松年却反问道:“我回劳城是为了啥,你们……难道不清楚吗?”
“你……”
“三个月前,可是李长峰主动带我去的红浪漫。是你们把我请来的,现在又转回头来怀疑我?”徐松年嗤笑了一声。
王嘉山的脸上登时溢出了怒色,他气急败坏道:“徐松年,我让你去和条子打交道,你是不是向条子出卖了我?”
说着话,他就要挣扎起来。
徐松年却猛地一掐这人的颈动脉窦,王嘉山顿时没了声响。
“你让他们放了满霜,我就告诉你真相,好不好?”徐松年放轻了声音说道。
王嘉山正在头晕目眩之中,但却依旧不肯松口,他张嘴便要下令蒋培动手。但谁料就在这时,外围有伙计叫出了声:“不好了!警察来了!”
警察!警察怎么会出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坪城郊县?
众人哗然色变,这帮六神无主的伙计们立马交头接耳起来:“警察?警察咋会找到这里?”
“是谁走漏了消息吗?”
“不可能,这地儿连电话线都没通……”
王嘉山在这片叽叽喳喳中清醒了过来,他哆哆嗦嗦地说:“徐松年,是你、是你通知了警察!”
“咋可能是我?”手中握着枪的徐松年气定神闲,他笑了一下,抬眼看向了那处被大火越燃越旺的烂尾楼,“嘉山,我在床上躺了一天,人事不省,咋可能通知警察呢?明明是你的手下没本事,居然让火烧得这么大。”
是啊,大火的火舌窜起来十几米高,黑烟滚滚熏得天都要发紫了。这地方又是一览无遗的平原,几十公里之外的人都能看见这边直冲云霄的烈焰。
警察会来,情理之中。
“别废话了,先把人杀了再说!”蒋培当机立断,对着满霜就要扣下扳机,似乎在赌徐松年并不会动手。
然而,他声音刚出,站在他对面的徐松年已先一步松开王嘉山,往前一迈,“砰”的一下射出了一枪。
说时迟、那时快,子弹不偏不倚,精准地打在了蒋培的右手上。
“啊!”这人大叫一声,枪掉在了脚下。
“往右跑!右边停着一辆面包车。”与此同时,徐松年冲满霜叫道。
满霜顾不上去想,那双常年握着手术刀、在毫厘之间决定人生死的手,是怎么做到一枪命中目标的。因为,当他回身看去时,徐松年已挟着王嘉山飞快转身,并在几个点射之间,打乱了那帮想趁机上前营救自家老板的伙计。
“还杵在那干啥?”当徐松年对上满霜震惊的目光时,只脱口说出了一句话。
下一刻,满霜拔步就跑。
风在耳边呼啸,喘息声从喉间迸出,他分毫不敢停,直至跑到那辆面包车前。
呜——这时,警铃声从度假村工地的另一头传来了。
嗡,嗡嗡!
面包车的发动机在北国寒冷的夜晚发出了如野兽般的轰鸣,满霜猛地松开离合,踩下油门,直冲那围着徐松年的一群人奔去。
徐松年则将王嘉山往前狠狠一推,转身就要跳上那辆向自己驶来的面包车。
正当这一刹那,方才被打得伏在地上起不来的蒋培终于爬到了自己的枪边,他咬着牙,用左手抓起了手枪,抬臂瞄准了徐松年的后背。
嘭!子弹滑膛而出,一朵血花瞬间炸开。
“徐松年!”满霜大骇。
他本要伸手把人拉上车,谁料手还没伸到近前,人就先一头栽了下来。
这让满霜吓得四肢发凉,也不顾方向盘了,直接往侧面一扑,要去抓半个身子摔在了车外的徐松年。
王嘉山也在这时站了起来,他一蹬一撑,连滚带爬,伸手便准备去拉徐松年。
而满霜,则在这个空当里,看到了掉在车座下的枪,那是方才徐松年受伤脱手时,留在这里的。
满霜也来不及犹豫了,他拿起枪对上王嘉山就射,可是——
砰砰砰!三颗子弹打出,全部落空,手枪却清了夹。
王嘉山看着他,露出了嗜血的笑容,仿佛在嘲讽满霜这不甚精准的射击技艺。
满霜别无他法,只能徒劳地扣着扳机,他意识到,自己怕是要失败了。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什么东西好像硌了一下他的侧腰。满霜突然想起,他的身上还装有两颗子弹!
这是当初在老冬沟,他从徐松年手中要来的两颗子弹。以防丢失,满霜将这两颗子弹藏在了自己的线衣内兜里,就连蒋培搜身的时候都没有搜到它们。
“去死吧!”绝境之中,少年再次发出了一声震动胸腔的大吼,他一手拽住了倒在副驾驶下的人,一手扣上弹夹,对准了近在咫尺的王嘉山。
砰砰!最后两颗子弹裹着火星,离开了枪膛。
第38章 1.16万丰镇(一)
大火熏天,浓烟滚滚。
呛人的味道把这片钢筋混凝土框架笼罩得严严实实,硕大的火花噼里啪啦地将那些堆聚在建筑之下的垃圾一路烧焦。木材持续爆裂,塑料滋滋融化,一团又一团的焰柱直冲云霄。
“通知消防!快,通知消防!”
“到底是哪里起火了?刚刚,我咋听到了枪声?”
“枪声?”
匆匆赶来的警察在工地外围大声叫喊着,其中一个眼尖的一下子发现了数十个在大火之中狼狈逃窜的身影,他顿时拔枪高呼:“小心!里面有人火并,他们都带着棍棒和枪!”
“通知武警!”
声浪远远传来,震得满霜耳膜发疼。
此刻,他正双手紧握方向盘,两眼目视前方,脚下猛踩油门,试图冲开那些拦在自己面前的铁皮挡板。
王嘉山已经倒下,不知伤到了哪里,也不知人是死是活。徐松年也被他拽上了车,眼下正侧歪在副驾驶上,艰难地保持着清醒。
“不要上大路,从……咳,从工地后面的小道走。”中了枪的人喘息着说道。
满霜不敢转头看他,只能自顾自地保持着注意力。毕竟,倘若他们出不去,便是死路一条。
“别紧张,”徐松年目前尚能分出心来安慰满霜,他忍着左后肩处的剧痛,说道,“蒋培手里的只是改装气枪,杀伤力远不如制式手枪。刚才……刚才他离得远,子弹应该是……应该是卡在了我的肩胛骨底下了。”
这几句话刺得满霜头皮发麻,他低吼了一声,手上猛转,带着这辆马力不足的小面包直挺挺地冲向了工地最外围的铁皮墙。
轰隆——
随着墙体坍塌,面包车的前挡风玻璃骤然破裂,尖锐的玻璃碎片劈头盖脸地砸向了前排的两人。
但满霜依旧不敢停,他踩紧了油门,“嗡”的一声,撞开了堆在铁皮墙外面的废砖烂瓦。
身后似乎有追车跟上,不知是王嘉山的手下,还是尚未摸清楚情况的警察。不过,那都不重要,满霜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冲出火海,带着受了重伤的徐松年抓紧时间离开此处。
他目不斜视,全神贯注,精神是前所未有的集中与紧张。满霜明白,这种关头下,一旦踏错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
而正当这时,一旁的徐松年抖着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肌肉紧绷的小臂:“别怕,往前开,只要你继续往前,王嘉山就不敢追来。”
满霜重重地一点头,随后向左一打方向盘,带着徐松年钻进了工地外的一条乡间小路上。
粉末状的雪沙覆盖着漆黑的大地,早已被收割过的苞米田里只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短茬。风擦着地面刮来,将那短茬吹得左右摇摆,继而把“窸窸窣窣”的声音送入了呼啸的风中。
满霜就这样横冲直撞地蹭着苞米地的短茬,一路驶出了工地。没有了车前玻璃,他的脸被风刺得生疼,双手僵滞得好似两根木头,但他仍旧保持着紧握方向盘的姿势,脚下的油门也不敢松开分毫。
“再往左……继续往左转。”相较于方才,徐松年的声音已有些微弱了,他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地说道,“往左转,可以避开、避开……去机场的大路,你……你只要能穿过前面的林子,就能……就能找到离开坪城的指示牌……我,咳咳……我昨天来的时候,注意到了……”
这话他没能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满霜瞬间情不自禁地偏过头,想看一眼这人到底怎么样了。
“看路!”徐松年立即叫道。
满霜呼吸一颤,顿时意识到,自己方才差点脱手方向盘。
“我没事,”徐松年说道,“你先把车开出去,开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
“没有可是,”徐松年拔高了声音,“出了坪城往南走,王嘉山受了伤,追不过来的。”
满霜只觉眼眶发涩、鼻尖发酸,他哑着嗓子、含糊不清地吐出了一句话:“可是你中枪了,我得……我得送你去医院。”
徐松年似是笑了一下,但迎面而来的风实在是太大了,满霜听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笑了,也不知他为何会在这种关头露出这样的表情。
“只是一颗卡在肩胛骨底下的气枪子弹而已,你往前开,离开坪城,我会告诉你该咋办的。”徐松年轻声道。
满霜本想说,我不查了,我也不在乎到底什么才是真相了,我们回松兰、回劳城,回所有能治好你的地方。如果迫不得已,我可以自首、可以认罪,甚至可以当他王嘉山的替罪羊。
但徐松年却说——
“别怕,小满,别害怕,我们已经逃出来了,你别害怕。”
“我不害怕,”满霜喃喃自语道,“我不害怕,我只是、只是……”
只是在担心你而已。
夜空深邃,月光暗沉。
薄薄的冰晶落在了地上,继而飞快融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