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未知
或许这一切都源于一条未能改掉旧习的人鱼陷入长眠时制造的幻象。她偶尔会做这样的梦，倒也不算太奇怪的事。
摇曳的火焰前，艾莉亚轻声呢喃道。
"反正也无所谓了..."
她并未贸然去分辨此刻所有情境中何为真实何为虚幻。这与素来不为虚妄所动、始终直面现实的艾莉亚作风大相径庭。
但若是这样的梦境，即便是妄想也值得尽情享受。
“志浩。”
拖着与这地方格格不入的裙摆，艾莉亚走向小木屋的厨房。
“烤贝类的场地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在上面放个铁网就行。”
"食材也都处理完了。炖菜也快做好了。"
“那么用餐是准备在户外进行吗？”
“既有篝火，天气也不错。那样不是更有趣吗？”
“你说得对。”
这样的情形曾有过很多次。
他们一起前往热闹的市场，挑选当天最吸引人的食材，用美人鱼们喜欢的材料由志浩下厨烹饪。他是这个小家庭里唯一的大人兼厨师。
阿丽娅和伊塞尔常在一旁仰望着高个子的老师，学习人类智慧或是闲聊些琐碎话题。气氛总是轻松随性。
每当这种时候，他们的老师就会请求帮助。
"阿丽娅也来帮忙好吗？老师实在忙不过来..."
“把贝壳都给他吧。”
艾莉亚接过志浩递来的装满处理好的贝壳的托盘，继续说道。
“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烤贝壳向来是艾莉亚负责的工作。
“我会好好烤制的，不必担心。”
“有艾莉亚在真是让人安心呢。”
"…是这样吗？"
"那我就期待美味的烤贝壳了。"
"……"
艾莉娅微微动了动嘴唇，又转身向外走去。
那时的阿莉亚虽然体力孱弱、身体单薄，却有着超乎寻常的贪心。觉得志浩做的料理仿佛凝聚了人类智慧结晶，就硬缠着要分配任务给我。
那时为了从老师那里争取到生火的工作可费了不少劲。就算说是帮忙做饭，但凡有点危险的事都不让我碰......
有时甚至会赌气地想，这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能力。乔瓦尼总想把大大小小的危险工作都揽在自己身上。那看起来就像是不信任的证明。
直到他死后才明白。老师只是太珍惜这些人鱼弟子们，不愿让他们受伤。这与信任无关。
"……。"
那个懵懂的小人鱼最终连生火的任务都争取到了。
"真可笑。"
想到那个微不足道的差事还在等着自己，竟有种脱离现实般的轻飘感。这种陌生的情绪。
虽然从未主动放弃过这个职责，但原以为死后就再也不用承担了...
“……”
“嗯？”
“……都说了别装熟，这位绅士先生。”
“呵呵呵。”
“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
篝火旁那个只会拍手的熊玩偶真是可笑至极。
那是个不带任何特殊情感的平淡提问，但凝视着褪色陈旧人偶的艾莉亚，内心却并非如此平静。
“真的完全不在乎吗？”
艾莉亚将太阳沉入大海。
“我费尽心思。因为憎恨太阳，让你所有的孩子都沉入海底。甚至不敢触碰像水一般消融的志浩....”
“……”
“是啊，我那时缺乏勇气。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愤怒这种情绪的我完全失去了理智，甚至可能以任何方式毁掉他的遗骸，所以一直小心翼翼。”
“……”
“区区一条连陆地都无法生存的人鱼垂死挣扎时散失的温度，失去所有孩子的明明是你…现在看到你这般泰然自若的模样，实在荒唐可笑至极。”
一切本该如此。
"为何如此平静？"
这片森林，连同它的主人志浩，以及被他如同过家家般当作家人留在身边的微小生灵，甚至那些庞然大物，都无可奈何地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
艾莉亚低头凝视着那个安稳容纳着巨大隔间的柔软玩偶。
"你不怨恨我吗？"
“咕呜。”
“所以说神明这种东西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啊。”
本就不该期待与他们产生情感交流。
祭司向神明献上祭品，几乎是人类与神明沟通的唯一方式。正因如此，人们既无法与神明对话，也无法与之相见，既不能相互理解，更谈不上情感共鸣。
所以她连对区区人鱼都不会心怀怨恨。
"比我这样的怪物还要空虚。"
就这种货色还敢奢谈慈悲与爱，多么格格不入的家伙们啊。
"能折磨太阳的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就不能给点有意义的反应吗？悲伤也好，怨恨也好，发火也好...能做的反应不是很多吗？"
“咕咕咕……”
"笑什么？"
真让人火大。
“……”
虽然与我那位甚至显得高贵的弟弟气质截然不同，但无论如何，阿里亚保持着绅士般的微笑低声说道。
“我也从未怨恨过你。”
确实如此。
聪慧的人鱼清楚地知道是谁的过错。是那些被贪婪与荣誉蒙蔽双眼的蠢货们闯下大祸，而他们兄妹和乔凡尼只是不幸被卷入其中罢了。
若要愤怒，那对象也只会是人类那易变与背叛的本性。
"那个世界实在太可怕了。"
没有任何人类能展现永恒。就连已化作愤怒的我，也厌恶着那样的存在。
"除非将天空尽头都化作海洋覆盖，否则无法承受..."
所以才会如此。
“……”
"是的，父亲。"
作为人鱼也是很久之后才知晓的事实。
"太阳之神与深海之神本为一体？说到底你也是我的父亲。"
"咕呜咕。"
"不，既然是分裂的存在，严格说来应该称为叔父？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呢？"
“啧啧。”
“叔叔？天啊，真让人起鸡皮疙瘩。那只是随口一说。”
真是个该死的和平词汇。
“到这份上连我也晕头转向了。”
真是罕见的事。
她一生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陷入混乱的时刻恰好只有两次。
第一次是当志浩站在非人类的阿丽亚那边时，第二次是看到志浩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时。
在这如梦似幻的境况中，艾莉娅再度陷入了混乱。
"这里似乎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我不禁苦笑起来。
“……”
拂面的春风轻柔宜人。
“……别闹了。”
“艾莉亚，准备好了吗？”
“好吧。”
这里是他们那位慈祥老师的肚子里。
这个事实让人有些恍惚。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