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尔萨
“你长得像她。”
“哪里像？”
“眼睛。你们的眼睛是一样的，看人的时候不太用力，但能让人感觉到你在看。”
云霁把照片收进战斗服内袋里，和虞归的画、陆北川的钥匙放在了一起。
站久了，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到处飘。
沈云浮伸手帮他把那缕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但云霁从来不知道的事。
云霁没有躲，但耳根又红了。
“你的触手。”沈云浮说。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七根触手全部探在外面，粉色的，很深的、近乎玫瑰色的粉，在空港惨白的灯光下亮得像一盏盏小灯。
“它说了什么？”
云霁把触手收了回去，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它什么都没说。它在骗你。”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沈云浮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笑了。
“它每次都骗我。骗完就变成粉色，粉色的谎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云霁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被晚风吹散了的笑意，不大但很清楚，“你今天话很多，是不是糖吃多了。”
沈云浮想了想。“可能吧。你喂的。”
“我没喂你。你自己吃的。”
“你把手伸过来了，我就吃了。这不叫喂，这叫提供机会。”
云霁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触手又从领口透出一点光来，粉色已经退了，换成了琥珀色，很淡很淡地亮了一下便灭了，快得像是谁的错觉,但沈云浮不可能看错。
第43章 档案室的门禁
沈归的穿梭机消失在夜空之后，空港的风渐渐弱了下来。
苏南把车从停机坪开到出口，停在路边等他们。
车窗开了一条缝，她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大概在等人上车等得有点无聊了。
秦墨坐在后排，手里拿着那本翻旧了的纸质小说，借着车顶的阅读灯在看，回声坐在他旁边，灰色斗篷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沉默的茧。
云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沈云浮坐在后排秦墨旁边。
苏南睁开眼，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那条通往军部大楼的路。
回到苏南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窗帘拉着，日光灯开着，桌上的仙人掌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苏南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把数据板从包里拿出来翻开，划了几下之后眉头皱了起来����“军区医院地下档案室的门禁记录显示，有人在今天下午进去过，用的是陆北川的权限。”
沈云浮本来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到这话睁开了眼睛；云霁正在窗边站着，也转过了身来。
苏南把数据板举起来，屏幕上的门禁记录列表被一条红色的时间戳标记了出来，陆北川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很长很长的数字编号，他进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分，离开的时间是四点二十三分，在里面待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沈云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苏南身边低头看着那条记录，“他去看什么了？”
苏南把记录往下翻了几页，“门禁只记录了进入和离开的时间，没有记录他具体去了哪个房间。但地下档案室的监控记录显示他去了B区，就是虞晚存放样本和记录的那个区域，他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秦墨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那本书，但书签已经夹在了他正在看的那一页。“陆北川去看的东西，要么是他之前留下的，要么是沈归后来放进去的。”
苏南看了一眼云霁，云霁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身上的战斗服领口拉得很高，夜色把窗户玻璃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陆北川在帮我们，还是在帮他自己？”
沈云浮站在办公桌边，手指搭在仙人掌的花盆边缘上，“他在帮虞晚。他这辈子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帮虞晚。”
第二天一早，苏南把车停在了军区医院后门的巷子里，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灰色墙壁，一模一样的积水坑。
云霁推门下车，手插在口袋里，指尖从昨天起就没有碰到过糖纸，口袋里空空荡荡的。
沈云浮从另一侧下车，把战斗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昨晚的温度比白天低了很多，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散得很快。
后门的识别面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苏南走过去把自己的掌心按上去，红灯，没开。秦墨按了，红灯。
沈云浮按了，绿灯亮了。
门开了。
沈云浮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走吧，陆北川昨天来过之后没有关系统，我的权限还在。”
四个人鱼贯而入，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那条通往地下的楼梯，云霁走在最前面，沈云浮跟在后面，苏南和秦墨走在最后面。
地下档案室的走廊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被清理掉了����走廊两侧那些本该亮着的应急指示灯灭了几盏，天花板上的灯管有几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苏南从后面走到最前面，她的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他们走到A00号房间门口，门开着。
云霁最先看到了房间里面的东西。
那个编号为A00的房间����就是虞晚存放年度工作总结和那些照片的地方����被人翻过了。
并非粗暴的翻找，而是非常有条理地、一沓一沓地翻过去再放回原处的翻找；每一个抽屉都被拉开又关上，每一份文件都被拿出来又放回去，抽屉里的顺序和上次看到的不太一样，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很奇怪。
沈云浮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那个抽屉����没有标签的那个，新的拉手还在，但抽屉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照片，那个信封，那张三胞胎的合影，全都不见了。
苏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肯定，“是陆北川。他昨天来的时候拿走了。”
秦墨推了推眼镜，语气比他平时说话要慢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他拿走了证据，接下来他会做什么？销毁，还是藏到别的地方？”
沈云浮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不会销毁，那是虞晚留下的东西，他不会毁掉。他会把它们藏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一个连沈渊都找不到的地方。”
“哪里？”苏南问。
沈云浮看了云霁一眼。云霁也看了他一眼，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说了同一个地方。
“沈渊的私人行星。”
云霁的触手探出了一根，蓝白色的，在灯管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
“陆北川去那颗行星了，他回去把他和沈渊一起从那里搬回来的石头放回原处。”
苏南站在走廊里，把数据板翻到星图那一页，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从这里到那颗行星，最快的穿梭机也要飞将近一天一夜。他现在出发，明天这个时候才能到，我们追得上。”
云霁没搭话，但他的触手亮了第二根，两根蓝白色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一闪的。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姜术的船还在空港，随时可以起飞。问题是，我们走了之后，沈渊会不会对沈归动手？”
沈云浮把手插进口袋里漫不经心的说到“沈渊不会对沈归动手，他答应过虞晚。但他会对陆北川动手，因为陆北川碰了他不想让人碰的东西。
陆北川拿了那些证据，沈渊很快就会知道，他不会让陆北川把那颗行星上的石头放回去，因为那块石头下面压着的东西，比他卖了二十年的样本更见不得光。”
四个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感应灯亮了一盏，光落在云霁的后背上，把他战斗服上那些细小的褶皱照得一清二楚。
沈云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听得很清楚，“云霁，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那颗行星上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糟糕。”
云霁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楼梯口那盏感应灯闪了两下之后彻底灭了，整个走廊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云霁肩膀上那两根触手发出的蓝白色荧光照亮了前方的路。“更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怕也没有用。”
沈云浮跟在后面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黑暗中被很快吸收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从你把糖塞满我口袋的那天开始的。”
“那以后我多塞一点，你是不是就能变成全帝国最会说话的人？”
云霁没有回答，但他的触手亮了第三根，三根蓝白色的光在黑暗中亮成一小片光晕，把前方那扇通往地面的门照得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第44章 石头
苏南把车停在空港东侧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模拟出来的黎明把停机坪染成了一片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远处那艘深灰色的穿梭机已经在等他们了����姜术蹲在起落架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嘴里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
看到云霁从车上下来，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上次加的燃料够飞一个来回，但我不保证那颗行星的大气层会不会把外壳涂层再腐蚀一遍。你们最好快去快回。”
秦墨第一个上了舷梯，回声跟在他身后。
苏南在舷梯下面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军部大楼的方向，晨光把大楼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金色的边，窗户一扇都没有亮����这个时间点，整栋楼里醒着的人大概只有门口的卫兵和他们几个了。
她转过身走上了舷梯。
云霁走在最后一个，踏上舷梯之前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姜术����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写着沈归在灰烬的住址和联系方式。
“如果沈渊的人找到这里，你告诉他，我弟弟在灰烬。”姜术接过纸条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工装口袋里，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蹲回了起落架旁边。
穿梭机起飞之后，云霁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外的帝国主星越来越小，从一颗发着光的球体变成一个光点，最后混进了其他星星里分不清了。
苏南在驾驶舱里跟姜术远程确认航线，声音从半开的舱门里传出来，一截一截的，像信号不太好的旧收音机。
秦墨坐在最后一排，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上那道裂纹，裂纹比昨天又长了一点点，从镜片边缘一直延伸到了靠近中心的位置。
回声坐在他旁边，灰色斗篷把自己裹成一个茧，从上了船到现在没有动过一下，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听。
沈云浮坐在云霁对面，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杯从空港便利店买的咖啡，纸杯上印着某个连锁品牌绿的商标，杯口冒着热气。
云霁看着那杯咖啡，“空港便利店买的？”
“嗯。”
“多糖？”
“我让他们多放了一包糖。但他们没有那种不会太甜的豆子，所以这杯喝起来会比之前甜很多。”
云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甜得发腻，放下杯子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太甜了。”
“我说了，会比之前甜很多。你是喝不惯太甜的东西，还是你根本就不喜欢甜的东西？”沈云浮问这话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了两颗糖����他最近的口袋好像变成了一个无底洞，永远能从里面掏出糖来，但这次他没有剥也没有递过去，只是把两颗糖并排放在桌板上，看着它们。
云霁看了看那两颗糖，又看了看沈云浮的脸，“你什么时候能不给我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