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尔萨
那些水母在他们身后游着，光芒明灭不定，像一盏又一盏在深海中亮起的灯。
沈云浮先松开了那根触手。“沈归的资料在管理员办公室。姜术说他在那边的终端登录过，应该留了东西。”
云霁把触手收了回去，从粉色变成了无色，缩回了战斗服下面。
两人走出那个房间，走进旁边的管理员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有一台老旧的终端，屏幕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沈云浮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弹出登录界面。
他在用户名那一栏输入了沈归的访问编号����是姜术昨晚发给他的����在密码那一栏输入了他自己的生物电场频率。
登录成功了。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虫族迁徙路径与水母分布相关性研究����沈归”。
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文档的第一页是一张星图，标注着虫族迁徙路线和水母的分布区域。
两张图叠在一起的时候，那些路线和区域重合了一部分。
文档的第二页是一段手写的文字扫描件，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
“S-07的细胞系被用于制造虫族女皇信号的模拟装置。第一批装置共生产了七台，其中三台已确认被用于暗影星域及其他战场的虫族引导。
剩余四台的下落不明，推测仍在帝国内部。每台装置都需要一个生物电场启动器����一个活体，一个跟S-07有着相同或相似生物电场的人。
目前已知符合条件的活体有五个人。沈云浮。云霁。沈归。还有两个人，身份不明，还在追查中。”
云霁把那几行字读了两次，靠在办公桌边沿上，把手插进了口袋。
五个人，符合条件的活体有五个人����他自己，沈云浮，沈归，还有两个他们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在哪里的人。
虞晚的细胞系被做成装置，装置需要活体来启动，那些活体是她的孩子，是她用自己的身体造出来的、被当成电池一样放在帝国各个角落的人。
沈云浮关上了终端，屏幕暗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头顶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他在椅子上坐了大约十几秒才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你还好吗？”云霁问。
“不太好。但能撑住。”
“能撑多久？”
沈云浮想了想。“撑到你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楚。撑到我们把那五个人都找到。撑到沈渊不再坐在那把椅子上。”
两个人并排站在那张堆满灰尘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是灭掉的屏幕，身后是那些还在水箱里发光的水母。
沈云浮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递过去，接过去塞进嘴里。
“太甜了。”
“每次都太甜。你每次都吃。”
“因为扔了浪费。”
“那你继续浪费你的胃，我继续浪费我的糖。”沈云浮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两个人含着糖在办公室里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水族馆的走廊里，那些水箱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淡蓝色的光影，像水波，像流动的触手，像某种只有在深海才能见到的光。
沈云浮把那颗糖咽了下去。“云霁。”
“嗯。”
“你刚才在水箱前面说����你不想丢我留的东西。”
“嗯。”
“那你现在看看你的触手。”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七根触手全部探在外面，亮的不是粉色，不是蓝色，不是紫色，更不是琥珀色。
是金色。是明亮的、温暖的金色，像那个人在地下对他说“我找了你很久”时一模一样的金色。
沈云浮看着那道金色，声音放得很轻。“你现在在想什么？”
云霁把触手收了回去，金色的光暗了，但耳根上那片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又深了一层。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把糖吃完，然后我们好回去。”
第42章 灰烬的落脚点
从水族馆回到军部大楼的路上，云霁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的触手缩得干干净净，一根都没露出来，但从战斗服领口那儿能隐约看到一点若隐若现的金色光芒。
沈云浮注意到了，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在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云霁����后者正盯着窗外发呆，手指搭在膝盖上。
沈归在临时宿舍里等他们。
房间比之前那栋旧居民楼里的住处大了不少，但给人的感觉更空旷����少了很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什么都没有，连一张纸都没有。
沈归坐在床沿上，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还是那样长，刘海快要遮住了眼睛。
他面前的床单上摊着一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边境监察部的深灰色制服，肩章上的纹章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你们走了之后，沈渊的人来找过我。”
沈归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他们没有进门，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领头的那个跟我说了一句话����陛下说，你该回去了。我说，我不回去。他们就走了。”
苏南靠在门框上听完这句，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表情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惊讶，“沈渊的人就这么走了？没动手？没强制把你带走？”
沈归把床单上那件军装重新叠了一遍����他把袖子折过来，把领口抚平，再把整件衣服对折，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他们不会动手。沈渊不会对我动手，因为我是虞晚的儿子。他答应过虞晚不伤害她的孩子，这个承诺他守了二十年。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也许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沈云浮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兜，听完这句话之后没什么表情。
“他守了承诺，但把你困在边境监察部二十年，用工作卡拴着你，用尾巴跟着你，用工资让你闭嘴。这不是伤害，这是一种更高明的控制。”
沈归把那件叠好的军装放在床尾，抬起头来看着沈云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恨他。”
沈云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了一句，“我在等他给我一个不恨他的理由。等了二十一年，没等到。”
房间里安静了。
苏南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没有那辆黑色无标识的车。
她放下窗帘，转身对沈云浮说了一句“外面没人了”，然后退到了门口。
云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归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里����是水族馆管理员办公室那台终端上打印出来的一份文件，沈归的“虫族迁徙路径与水母分布相关性研究”那篇文档的最后一页。
沈归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那行关于五个人、四台装置的文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还查到了什么？”云霁问。
沈归把那页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里，和那份买家名单放在一起了。
“还有两个人。跟我一样的人，有S-07的生物电场，但不在任何档案里。沈渊把他们藏得很好，好到我在边境监察部干了十年都没有查到他们的任何消息。
但我知道他们存在，因为样本的流向数据不会说谎����卖出去那么多份样本，被用掉的却只有一小部分，剩下的都去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苏南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皇室直属的一个研究基地，在帝国主星地下。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基地的负责人是谁。”
沈归的目光落在沈云浮脸上。
沈云浮淡定的表情变了。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动了动，像是猜到了答案却又不可置信。
沈归只说了一句，“这是周远舟告诉我的。暗影星域战役之前，他找到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来找陆北川。我问为什么是陆北川，他说，因为那个基地是他建的，钥匙在他手里。”
秦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走廊里。
他没有进来，靠在门另一侧的墙上，回声站在他身边����灰色斗篷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只有兜帽边缘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云霁，“指挥官，归墟那边回消息了。他们说可以在灰烬给沈归提供一个安全的住处，条件是����沈归要帮他们分析虫族迁徙的数据。不是白住，是用劳动换。”
云霁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转手递给了沈归。
沈归看完之后把纸折好，站起来将最后几样私人物品塞进一个旧背包里����那件叠好的军装、几本翻旧了的书、一个装着零钱和证件的小布袋，最后一样是一张夹在书页间的照片，从背面看是一张拍立得，边缘有些褪色了。
他没有把照片拿出来，只是把它夹回了书页间，塞进背包最里层。“够了，走吧。”
苏南开车送沈归去空港。
秦墨和回声坐在后排，沈归坐在副驾驶座，云霁和沈云浮坐在最后一排。
车里的灯没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扫过，光线明灭交替地在每个人的脸上划过。
沈归从副驾驶座回过头来看了云霁一眼，光线的阴影让他的脸看起来更瘦了，颧骨下方的凹陷比前两天更深了一些。“你会来灰烬看我吗？”
“会。等事情查完了。”
“事情什么时候能查完？”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还要很久。”
沈归沉默了片刻，把脸转了回去。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苏南踩下刹车，空港的灯光从窗外涌进来，照亮了车里每一张沉默的脸。
舷梯放下来了，秦墨第一个走上去，回声跟在他身后，灰色斗篷在晚风中轻轻飘了一下。
沈归在舷梯下面停住转身，看了看沈云浮，又看了看云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很旧的照片，边角磨损得很厉害，是他上次在图书馆没有拿出来给云霁看的那张。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三个孩子，大一点的两个站在她身边，最小的那个被她抱在怀里，三个孩子的脸都模模糊糊的，但那个女人的脸很清楚。
虞晚，她笑得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有光。
不是科学家，不是改造人计划的负责人，只是一个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沈归把照片塞进云霁手里。“你留着。我以后再看。”转身走上了舷梯，没有回头。
舱门关上了，穿梭机起飞了。
云霁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虞晚在灯光下笑得很淡很淡，嘴角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的光和他在军区医院地下档案室看到的那些字迹、在水族馆水箱里那只变成粉色的水母、在沈归口袋里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证件照上的眼神，
都是同一种东西。
沈云浮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