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小肖
但越是喜欢,越要离开,越要戒断,不过是狠一点,割舍一段病态的感情罢了,这个季知时还是做得到的。
有一天,季知时徒手握住了黎生的剑锋,剑尖抵住自己的喉咙,他对黎生说:“放了我,或者杀了我。”
黎生还是选择放了季知时,那天,黎生牵过季知时的手,看鲜血淋漓,声音低落:
“流血了,会留疤,明明最害怕疼了。”
季知时皱眉,他抽回手,语气冷硬:“我从来都不怕疼,你认错人了。”
语毕,季知时转身离开,遇到江聊这天,是季知时离开的一个月后,手上伤口渐渐结成一道细嫩的疤。
……
第204章 后记3 黎生&季知时2
掌心疤细嫩而内敛,但是酒吧却嘈杂而燥热。
恍惚间,江聊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感觉,祥又不祥,福泽与灾厄交织。
江聊于沙发阴影里抬起眼皮,就见光影明灭处,有调酒师儒雅而散漫,鼻梁架着银丝眼镜,在暧昧灯光下弥漫出一抹神秘的诱惑。
袖子卷起,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臂,酒液在清瘦指骨间流淌,融汇出漂亮液体。
黎生将一杯泛着冰雾的酒递给吧台前一名女士,随即淡定自若的抬头,迎上了江聊的阴森目光。
江聊从沙发里支起半截身子,挥手叫来一旁的服务生,他毫无顾忌的伸手指了指黎生,径直要求:
“帅哥,我想买吧台里调酒的那个男的。”
服务生一脸为难:“这位先生,法治社会,他不卖身。”
很快,服务生瞟了一眼江聊和季知时惊天动地的脸,又补充道:
“但是他是老板,我可以帮忙询问一下,他陪不陪睡。”
指骨被江聊捏得嘎吱作响,他笑眯眯对服务生道:“去问。”
江聊眼睁睁看着黎生又在那勾兑里3杯小甜水,这才慢悠悠走到自己这桌,自发坐在季知时身边,却是在问江聊:
“江聊,听说你想睡我。”
江聊嗤笑:“倒也不至于,你这款败类,我家里有一个。”江聊之审美,还是偏向于小茉莉那种香香软软的,但是椿椿是例外。
说话间,江聊手又握住了季知时的手,头也倚在季知时的肩膀,目光却悠悠看向黎生:“你为什么欺负我们家知知。”
黎生:“你家吱吱?刚刚来酒吧之前倒是有见到,好像撞坏了一个大爷的鸟笼子,那鸟挺贵的,警察把你妹妹抓走了……听说找监护人找不到。”
江聊:“……”,之前妈妈不在,他都是自己带喳喳,鞠躬尽瘁,把喳喳带得好乖好乖。
现在江稚有妈妈,有爸爸,有哥哥,反倒没人带,经常自己跑出去惹是生非,然后被警察叔叔找家长。
哎,江聊忽然深刻认识到一个和尚挑水吃的道理。
他又往季知时那边凑了凑,食指挑起季知时下颌,指腹摩挲了两下,江聊懒懒看向黎生:
“我是在和你说这个知知……”
季知时也算在现世行走多年,在名利场摸爬滚打,一直端着的是风流公子形象。
随意握住江聊到处乱摸的爪子,季知时含笑的声音从容如初:“了了,别闹。”
季知时抬眼,正好迎上黎生晦涩难懂的注视。
心脏其实是有那么片刻的错跳,但很快就缓和如初,季知时柔如雨雾的表象之下,有着水雾凝成的寒冰,锋利,冷静。
他朝着黎生举了举杯,淡淡一笑……都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哪怕掌心落下了疤,哪怕心脏空落落的不舒服,但面上的言笑晏晏尚能维持。
黎生猝然开口,温润的眼睛里藏着执拗:“江聊说我欺负你,如果你也这样认为,那我抱歉。”
季知时眼前忽然闪现了些零星片段,是黎生与他十指相扣,在山峦上,在柔软的床上,在那段他被禁锢的时间内。
那时黎生的气息不再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儒雅,而是掺杂着执拗、埋怨以及深切的占有欲。
在季知时掌心出现疤痕之前,手腕之上常有红痕,是手腕被紧紧握住后留下的痕迹。
那短短的一段时间像是蒙上纱雾,不是很真切,不真切到季知时不知道黎生在透过自己看谁。
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滚动的喉结似乎带着苦楚一同消散,季知时放下杯子,他准确捕捉到黎生的视线。
季知时风轻云淡的询问道:“你喜欢那个人?”
黎生不解:“谁?”
季知时:“你透过我看到的那个人。”
黎生有片刻的迷惑,不解,思索,他眉心开始紧绷,没有回到是否喜欢的问题,黎生只回到季知时:“你和那个人就是一个人。”
季知时脸色变冷:“我不是,哪怕有前世今生,可身死魂消,一切从头再来,我就是我。”
黎生抚面,语气讥诮:“可是曾经的约定都没有完成,哪那么容易从头再来。”
手放下时,黎生看季知时的目光中藏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占有欲,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怀念。
江聊将一杯玫瑰花茶放落在茶几上,“叮”的一声脆响,他颇有兴味的歪头对着黎生笑:“所以呢,那个人是谁。”
江聊宛若魔鬼一般诱惑黎生:“这世间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认错很正常的。但……好在你认识了我,人的事我不清楚,灵魂的事我最清楚不过了。”
黎生并不想为江聊答疑解惑,成为江聊八卦的素材,但他还是特别郑重的看向季知时,一本正经道:
“你还记得谷雨吗?”
季知时听闻“谷雨”二字,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宛若这个名字与灵魂共颤。
但季知时摇了摇头,回黎生:“不认识。”
黎生指节把玩着酒杯,睫毛下垂落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眸中神色,但能听到他缓缓道:“我认识谷雨,是在三千年前。”
黎生认识谷雨,是在三千年前。
黎生为福泽与灾厄,在三千年前于世间行走,天地为家,居无定所,他走过很多城池。
在谷雨时节,他遇到了谷雨,是一个穿着麻布衣服,草鞋的青年,那人十八、九岁的模样,在当时已经是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纪了。
但谷雨却更像一个长大了的少年人,活泼、灵动,走路蹦蹦跳跳,喜欢在黎生身侧忽然探出头来。
“黎生,又见面了,你要去哪个城池,要不要一起~”
黎生行走于世,降下福泽,那天他见谷雨仅在破檐下,仅有一碗水充饥。
黎生将自己仅有的一张饼分给谷雨,这是他的修行。
黎生临走时,坐在地上的谷雨拽住黎生的指尖,仰头朝着黎生笑:“谢谢你啊,饼我们一人一半。”
屋檐之下,黎生与谷雨分食一张饼,年轻人身上气息犹如蜿蜒溪流,潮湿又清新,眼睛如溪水,万分灵动。
谷雨话很多,有些嘈杂,但胜在声音好听:
“我叫谷雨,生在谷雨,你叫什么啊……”
“黎生,现在这个世道,做人不能那么好的,当心最后连张饼都不剩。”
“哇!黎生,你这张饼好好吃。”
黎生喜静,但头一次听一个人说了这么多话,他余光里是年轻人素白的脸,浅色的嘴唇喋喋不休,让那微冷的雨天有了些许的欢腾。
黎生一直记得那一天,谷雨在雨雾中朝着他挥手作别,一蹦一跳,眉眼弯弯:
“黎生,再见啦,这个世道不要当个好人,我走了。”
许是谷雨身上有一种黎生很熟悉、很亲切的气息,黎生还是叫住谷雨:“谷雨,你要去哪里?”
“嗯……”谷雨伸出了手,指了指山那边:“听说那边有太平盛世,我想去看一看,我读过书,或许能到大户人家当个幕僚,或者账房先生呢。”
其实谷雨长得柔和清秀,也似雨雾似的,雾蒙蒙,可他说话是眼里有光,生机勃勃,许是因为谷雨生于春天吧。
应该是又过了五六年,黎生与谷雨重逢在山那边。
那时谷雨果然成了大户人家账房先生,但依旧粗布麻衣,面庞清秀,时间没有在谷雨脸上留下丝毫痕迹,他依旧是十八九岁模样,依旧是少年人的灵动,通透的心性。
隔了这么多年,一面之缘,谷雨依旧一眼就认出黎生,正确来说,谷雨像是在等黎生一样。
他靠在门柱,蹦蹦跳跳朝着黎生挥手:“黎生,这里,我是谷雨,你还记得我吗?”
黎生淡淡一笑:“记得。”
其实不大记得脸了,但是记得谷雨身上的味道,万物初生,雨露润泽万物的味道。
谷雨小跑到黎生身前,递给黎生一张饼,好似谷雨一直在期待重逢。
谷雨依旧是那副聒噪样子,总是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黎生黎生,你开心吗?”
“黎生,你有没有很辛苦。”
“大地那么广阔,有那么多的人,你走了那么多的路,有没有很累。”
似乎意识到自己问的都是奇奇怪怪的问题,谷雨捂住了嘴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完成尴尬的形状。
谷雨拍了拍黎生肩膀:“黎生,要不要在这座城市停一停,我在这户人家当账房先生,可以向主人家引荐,唔……让我想想,黎生你可以去喂马。”
谷雨自来熟实在是太唐突了,可是黎生还是去喂马了,成为一名马夫。
那段日子想想,平稳而安宁,谷雨和黎生会相伴去逛市集,钱不多,但逛起来很开心。
谷雨会带着狐狸面具,忽然转过头来,摇头晃脑,逗黎生开心,他似乎很怕黎生不开心。
黎生做了一年的马夫,第二年又是谷雨时节。
黎生渐渐清醒,他知道自己是带着使命行走世间,散布福泽,布施灾厄。
可这世间万顷疆土,有众生相,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停步不前。
黎生罕见的不知道如何开口告别,但是谷雨没有让黎生为难。
和谷雨有关的许多记忆都下着小雨,可只有那天艳阳高照。
谷雨抱着破布袋子,坐在大户人家的大门口,他拦住了出门看马的黎生,将行囊塞进黎生怀里。
似乎有不舍,但依旧笑眼弯弯:“黎生,你该走了,一路顺风啊……”
黎生:“我要去哪里?”
谷雨推着黎生的肩膀往外走:“去哪都可以,但是黎生你要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