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小肖
可商九没有魂飞魄散,江聊不知何时从树后窜了出来,庄椿剑尖穿过了江聊的肩膀。
庄椿微微皱眉,快速将剑拔了出来,无视被戳了一个血窟窿的江聊,满脸平静的继续追击商九,神明便是如此,面上再怎样言笑晏晏,可生性淡漠。
禺初看着摇摇欲坠、无人在意的江聊,冷笑道:“愚蠢。”
商九在与庄椿缠斗的间隙看了江聊一眼,他看着那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分外不解。
江聊捂着往外溢血的伤口,默默退到了一边,他找了一棵大树,倚着大树坐着。
真疼啊……长大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伤口的疼痛了。
此时此刻,江聊只是希望商九,这个他只有听说,却未曾谋面的陌生鬼,能挺过这一劫。
最终,还是庄椿赢了,他没有完全的斩杀商九,而是用商九的木棍,将商九钉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
庄椿收剑,抬步来到江聊面前。
江聊脸色越发的白,血将衣服染得湿漉漉,看着气若游丝的,可江聊依旧掀起眼皮朝着庄椿吊儿郎当的笑了笑,嘴里咂摸道:“春神……”
庄椿只是神色浅淡的看了江聊一眼,看江聊死不了,便转身离开,与禺初一前一后去往林子正中间,去布春,去掌控这里的草木。
江聊忽然想起,昨晚他睡在树下,庄椿坐在树干,睡之前他有与庄椿聊天。
他问庄椿,庄椿去往埋骨之森布春,禺初跟着做什么?
庄椿笑眼弯弯,直言他少年时是最混账的人,为所欲为,只要一念就能成了魔,禺初过来是看着庄椿的,防止庄椿这位强大的神明还像少年时为所欲为。
江聊歪了歪头,朝着庄椿笑:“不然我帮你把禺初杀掉吧。”
庄椿也笑:“小白花,你可以吗?”
江聊:“万一呢,万一禺初是个绣花枕头,而我又有一点厉害。”
庄椿摇了摇食指:“可我是神明,不可妄动杀念。”
彼时江聊嗤笑:“无聊。”
而如今,江聊看着自己身上的洞,再看看商九身上的洞,继续嗤笑:“无耻。”
第19章 商九
庄椿离开不久后,埋骨之森萦绕多年的云雾渐渐消散。
原本只有树木的森林里渐渐长出小花,长出小草,树灵们从树木中飘出,朝着一个方向朝拜。
江聊感受到了大地的力量,感受到了草木生长的春意,埋骨之森这片森冷死寂的森林逐渐活了过来。
埋骨之森外面的幕也终将归于虚无,现世的人类很快就会发现这里有一片森林,或开发这片森林,或将森林围起,列为自然保护地。
而春神庄椿也掌控了这片森林的春意,埋骨之森将不再不可控。
庄椿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真的喜欢大地,喜欢大地草长莺飞时的声音,哪怕他没有慈悲心,这一点也足够让他当好春神。
可是埋骨之森飘荡的都是鬼,江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对于鬼,他有那么一丁点慈悲心,他也晓得他是执印者。
草木在埋骨之森生长,众鬼却开始慌张,他们是被禁锢在这里的鬼,禁锢千年,有怨气有执念。
他们不知何去何从,面对逐渐不一样的埋骨之森,他们甚至开始慌张。
这时,青天白日里,一点烛火出现在众鬼视野之内。
不算显眼的光芒,可存在感就是很强很强,强到众鬼已经看不到其他,大家自发的跟着那烛火走。
于是,草木在土地里冒尖生长,众鬼踏着新绿,一个接一个,形成延绵不绝的长队,跟着一枚烛火,不知要去往何处。
禺初呼唤正在布春的庄椿:“庄椿大人,你看那边……”
庄椿抬首,看着那井然有序、不见尽头的长队,淡声开口道:“是月城的执印者,他过来引渡迷途鬼了。”神明便是如此,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那队伍尽头,确实有一男子,提着灯笼,走在前方,走着走着隐隐出现一城,是为月城。
……
月亮再次爬上树梢时,庄椿和禺初才从林子里出来。
江聊依旧倚着树干,伤口已经干涸,人也像是睡着了。
禺初最先开口:“他竟然没有死?”
庄椿侧首看向禺初,温声笑道:“我是神明啊,怎么能滥杀无辜。”
说着,庄椿伸手在江聊眼前晃了晃,唤道:“醒了,要一起走吗?”
江聊缓缓张开双眼,气若游丝:“走。”
江聊对待庄椿大人一如往常,宛若那个对他冷若冰霜、用剑贯穿他肩膀的神明不曾存在。
禺初只是在想,人类真是卑微又没有骨气。
一路走出森林,江聊一直捂着伤口,蔫蔫巴巴跟在最后,看上去似乎有些畏惧庄椿。
一路不曾停歇,直到走到现世。
现世清水镇,盛景集团的车已经等在那里,庄椿询问江聊:“用载你回盛安市吗?”
江聊摆了摆手:“不麻烦庄总了。”
庄椿点了点头:“好。”
禺初:“……”这个江聊,终于有些自知之明了。
只是,庄椿离开之前,江聊将他叫到一边,说要送他一些土特产。
土特产店中,江聊一边低着头挑挑捡捡,一边状似不经意询问庄椿:“庄总,你知道小道商九吗?”
庄椿:“不知。”
江聊:“那你知道少年将军商九呢?”
庄椿:“也不知。”
江聊语气有些不善:“那你知道谁?”
庄椿:“大鬼商九。”
江聊将挑好的一袋雪花酥递给庄椿,语气有些隔阂:“这袋雪花酥送你,再见。”
语毕,江聊抬腿离开。
庄椿也带着雪花酥回到车上,禺初看了眼雪花酥,不由开口讽刺:“就送了你一袋这么破东西?”
庄椿助理帮腔江聊:“庄总,那个小江确实赚得不多。”
庄椿淡淡扫了眼雪花酥,扔到一边,想了想又将雪花酥扔给助理,吩咐道:“烧给一个人,名叫商从酒。”
……
埋骨之森重新归于安静,春意遍布,魂被引渡,空落落只剩商九,他的木棍将他的身体插进树干中。
所有的鬼都被引渡,只有他不能。
他的魂魄已经很虚弱了,却依旧破碎不了。
恍恍惚惚,商九看到前面一枚烛火闪烁,离得近了才发现是那个人类。
人类……商九终于开口,说了这百年间的第一句话:“你怎么回来了?”
江聊面无表情:“你还记得小谢吗?”
商九面上面具有些松动:“记得,小谢姐姐,说要救我出去。”
江聊:“小谢是我妈妈,她不在了,现在由我带你出去。”
第20章 龌龊事
江聊半蹲了下来,伸手摘下商九的面具,面具丑恶凶残,可看着面具下那张脸,江聊有些诧异。
面具下商九那张脸,属于十六、七岁的少年,长相清隽,细长眉毛微微上扬,藏着几分桀骜与意气风发。
可少年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只剩灰败与寂静。
江聊将面具放在商九摊开的掌心中,指尖互相碰触的一刻,他没有从商九身上感受到任何怨憎。
江聊握住刺入商九身体中的木枝,缓缓的往外拔,他甚至能听到灵魂破裂又粘黏的声音,可商九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江聊终于询问道:“你不恨吗?”
商九艰难的抬了抬头:“刚开始也恨的,有一天就觉得恨不恨的无所谓了,世间没有那么多大不了的事。”
木枝终于全然被拔出,江聊看着掌心的木枝,唇角笑容阴恻恻的,他轻声呢喃:
“要不然说你是天纵奇才呢,要是有人如此对我,我怕我非要疯。”
几千年前有小道商九,是世间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商九十三岁下山,离山时只在山门下随手捡了一根木枝傍身。
从此,一小道、一木枝在盛安城名声鹊起,他斩杀祸乱盛安城的妖,击杀为祸人间的鬼,是小道,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那年的商九有少年人的天性,贪玩喜闹,也曾去酒楼做店小二换酒,所做一切都随心随性。
十五岁那年,外邦来犯,乱世中商九去了战场,成了少年将军,也是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时,商九顿悟得道,一脚踏进了幕后世界。
那一年真的是太乱了,现世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幕后世界,神明行走,众妖林立,百鬼夜行。
商九一身道骨,幕后世界多一个他刚刚好,甚至……可以说是太好了,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善良又好骗。
那一年亡魂无数,现世与幕后间那层薄薄的幕摇摇欲坠,幕前与幕后的平衡维持不了。
于是神明们在现世找了一片森林,便是现在的埋骨之森。
神明们将亡魂赶到森林之中,将尸骨埋到森林之下,所有污浊都藏在了森林之中,这世道看似干净了,但还需要一个守森人。
商九就刚刚好,你看他一身桀骜,哪怕当年司战的神明商九也能对上几招,但不落下风。
于是神明们诓骗商九签契书,去守森林,商九去了,他本来就心怀天下,想要匡扶济世,不过是守森林而已。
他有道骨,也有道心,能做柳岸打马而过的少年郎,也能做一个耐得住寂寞的守森人。
可是守森人哪有那么好做?神明们又信不过商九,于是有了万分血腥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