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烈火狗子
那是什么声音?姚绯侧耳,发现那是将死之人艰难的呼吸声。
方才柳浩扬和暮成雪已经将整个石室毁坏,包括那些被放在石槽中的“祟壤”,七枭已死,这石室中多出来的第五道呼吸声是谁的?
����还有没死干净的祟壤?
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时,姚绯心道不好,他给雷震宇和暮成雪传音道:“你们附近有个没死透的祟壤,将他找出来杀了!”
他太激动了,这个恶念冒出来,自己被烫了一下,识海剧痛,在场的邪祟也感受到了,原本在乱飞干扰四人视线的邪祟不再遮掩着慢慢聚入祟壤,而是突然全部调转方向,尽数向雷震宇靠坐着的断石废墟涌去。
雷震宇调动两只骨蛟迅速击向身后,但还是晚了一步,从圣母像中涌出的半数邪祟借那个祟壤残破的肉身聚为一体,还强行更改了祟壤的面容,将脸变成了姚纤的模样����就跟先前的那个圣母像一样。
“姚纤”闪身躲开两只裹挟着雷霆轰来的骨蛟,随后掠过未及反应的雷震宇和暮成雪,直奔向柳浩扬。
柳浩扬面露不解,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这只邪祟了,他提剑打算迎战,但被身边的姚绯一脚踹走。姚绯背后金刚四臂尽出,死死拦下“姚纤”原本直取柳浩扬咽喉的手刀。
一行血滴滴答答地从姚绯唇角落下,这个距离刚刚好能用剑捅,他的本体手臂正要拔出琴头剑,谁知“姚纤”背后也伸出四只手臂,皆由祟气凝成,与清冥山时蚀渊变化出的巨手相似。
四只祟手,两只抓住了姚绯的本体手臂,一只扼住姚绯的脖颈,最后一只轻轻抚着姚绯的脸颊。三个剑修提剑正要上,见状纷纷停住动作,不敢妄动,生怕惹得邪祟不快直接将姚绯给掐死了。
“小……绯……”邪祟的声音越来越稳,最终确定为一个语调俏皮的女音,它笑问道,“我们母子百年后再见,何等不易,为何一上来便要打要杀?”
姚绯咽下一口方才阻拦时被震出来的血,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没见过我娘,也不渴望有娘疼,你在这跟我演母子情深没用。”
“真扫兴……”邪祟真像是个许久不见孩子的母亲一样,一只手一寸寸拂过姚绯的脸,用手指将姚绯的五官细细描摹了一番。
它道:“你是已经被放弃的天命之人,你知不知道?”
姚绯暗暗挣扎了两下,发现这个合成邪祟好像比他要强一点,三个剑修同伴不敢轻举妄动,他也暂时没想出脱身的法子,便顺着邪祟的话说下去:“哦?是吗,愿闻其详。”
邪祟带着姚绯转身,一指远处的雷震宇和暮成雪,说道:“不仅是你,还有他俩,以及你们认识的很多同辈朋友,他们都曾是天命之人,但天上的那群天神放弃你们了,��们认为你们不堪大用,于是打算冷眼看修仙界覆灭。”
一直在姚绯识海中沉寂的鉴真天尊突然出声提醒:“它想动摇你的道心,让你跟天神作对。”
姚绯在识海中回应道:“我知道,我不会轻易听信,天神若是放弃修仙界了,当初广明天尊便不会回应请神令。”
“不过邪祟在某种程度上可知天下事,它想忽悠我、让我相信它的话,不大可能直接编,有些话大概是真的,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姚绯想起鉴真天尊的神号和能力,问道,“‘一念洞明鉴真天尊’……前辈能鉴出话的真假罢?您还是可能知晓一些内情的天神����它说的都是真的吗?”
“……”鉴真天尊不答,心道小孩长大了,长聪明了,都不好忽悠了。
姚绯追问:“前辈?”
鉴真天尊犹豫着答道:“……是,它方才说的话都是真话。”
“……”姚绯问,“它说的那些被放弃的天命之人,都有谁?”
鉴真天尊破罐子破摔道:“当年在台应秘境里,抓着绳子缀在你后面的那些各大门派天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
姚绯想起来了,当时曾说他们都是该死在台应秘境里的,是前辈们舍命相救,承受着巨大因果债将他们从台应秘境里捞了出来。
“比如?”姚绯问。
“比如……比如那个神之子,玄清宗顾人还。”
姚绯又问:“神之子这个身份,怎么看都是个注定的天命之人,他为何会被放弃?”
鉴真天尊无奈道:“因为此人虽天赋绝顶、身世奇绝,但胸无大志,修行只是为了保护他的情妹妹。”
“情妹妹,谁啊?”跟顾人还玩在一起的仙子太多了,姚绯一时间不敢确认哪个是顾人还那所谓的情妹妹。
“寻天府王笑锋。”
原来如此,姚绯问:“她也是位天命之人罢?”
鉴真天尊无奈点头,“是,不过这位同样胸无大志,成天只想着玩,修行是为了保护顾人还。”
姚绯点评道:“怪不得他俩能玩到一起去呢。”
又问:“还有谁?刚刚邪祟指了雷君和暮君,他俩也是天才中的天才,为何会被放弃?”
鉴真天尊答道:“猎霆虽有救世之才,但他心太软,迟早会害了自己;凝宁幼时多受母亲庇护,其实没有他自己想象中那样有决心弑母证道,偏生他母亲是养祟的邪修。”
姚绯不可置信道:“暮君暂且不提,你说雷君心太软?他软在哪里啊??”
关于雷震宇,鉴真天尊不敢泄露太多,��敷衍道:“软的地方可多了……你难道不好奇自己为何被放弃么?”
“说说。”
“你的音灵根一旦成长起来,对邪祟来说威胁巨大,所以它们从你小的时候就在蛊惑你、压制你。你二十好几了都自行醒悟不了,��们又着急,你就被放弃了。”鉴真天尊话音一转,“不过你只是没开智,还不算无药可救,后来护法一到,给你逼急了,开了智,��们又看好你了。”
“护法?”姚绯问,“护法是谁?”
他将这话问出时,忽然知道了答案。
果然,鉴真天尊叹道:“还能是谁?澄明呗,他是个变数,坏了不少邪物的好事,比如魔尊不知。澄明年幼时,魔尊不知从魔域越狱,本要在修仙界大开杀戒,结果半道遇上澄明,鬼迷心窍似得跟澄明较上了劲,打又不舍得直接把澄明打死,打伤了还亲自带去精诚门抢救,导致魔尊不知直到被魔主抓回去时都没杀多少生灵。
“澄明的命中劫数里有一长劫,是在修道途中眼睁睁看着故旧死亡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个劫本来是毁他道心的,谁知道他转头去修了个禁术,硬生生把那些本该死的人给救了回来,因此从小到大念头通达,没什么意难平,道心自然也坚定。
“还有,他去合欢宗,临时起意把你带走,直接惹遍天下邪祟。你怕邪祟、怕魔修,本不敢它们作对,只想躲在长辈身后苟活,直到那些邪物伤到你护法身上,你才生出了反击的心思,也因此重新被天神重视起来。”
那真是很大一个变数了。姚绯大为震撼,他道:“前辈,您怎么对这些知道的这么详尽?为何以前从不说?您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你们也没问啊。”鉴真天尊无辜道,“你们真的重视过我的神号吗?‘一念洞明鉴真天尊’����我能看透命数因果之类的东西,换而言之,当我看见某个东西时,它的底裤就被我扒干净了。”
“那您以前为何装不知道……”
“因为不能跟你们讲啊……”
“那现在为什么……”
“因为时候到了,你们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
姚绯突然转移话题道:“前辈,我考考您,这个邪祟的弱点在哪?”
鉴真天尊感到好气又好笑,��道:“你小子在这等着我?邪祟的弱点就在于它是邪祟啊,你是除祟之人,怕个蛋,它要是能掐死你,早掐死了,才不跟你在这里废话!”
“����它对你的威胁还不如你爹呢!”
修为到达元婴期,神识交流变得极为迅速,以上这番对话在姚绯识海中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几息时间。
姚绯垂眼,看向邪祟抓着自己脖子的祟手����自己周身环绕的功德金光在不断烧毁祟手上的祟气,邪祟越是用力抓着他,祟气就消耗的越快,如果邪祟发力直接开始拧他的脖子,这只祟手大概会被当场烧没。
而且柳浩扬一直在不远处偷偷用枯荣剑法助他修复方才被震出来的内伤,姚绯斜眼瞥了一下柳浩扬那边的情况,心道手欠似的把剑身一下下拍在手心里居然也算是在使用剑法吗?
如今僵持对他没有任何坏处,反而是在慢慢削弱眼前的这只邪祟。邪祟制住了他的手,大概是怕他拔出琴头剑来,像对付七枭一样对付自己。
邪祟在怕他的血,怕琴头剑剑身上那些除祟王八符文。
祟本质上是人的“念”,西洲有镇念除祟作用的经咒,什么楞严咒大悲咒,有一条算一条全让孟清用金墨给他文背上了,如今体内的血液受这些经咒的影响,变成了能够使邪物忌惮的“法器”,不仅能够引渡除祟金光,还能����
姚绯催动体内灵力逆行,硬生生逼出一口血,全喷在了近在咫尺的邪祟脸上。
鉴真天尊:“咦惹,好恶心。”
姚绯发现自己今日的情绪波动挺大的,不知是不是周遭邪祟的影响。他耳根通红,道:“又没喷在前辈脸上!”
另三个剑修不清楚具体情况,见姚绯吐血,还以为是邪祟动手了,俱是大惊失色,提剑飞来夺人,却见那邪祟自己松开了姚绯,尖叫着用六只手狂擦脸上滋滋冒烟的血。
而姚绯借机退开些许,一边念着《使者通明神咒》,一边用琴头剑把那邪祟身上属于修士的死穴全给捅了一遍,确保祟壤能死透,邪祟也跟着消散。
见姚绯应对自如,飞过来的三人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了,就悬在那里看姚绯杀祟、毁尸、灭迹。柳浩扬在姚绯忙活的时候给姚绯擦了擦血迹半干的嘴。
祟壤已经被姚绯烧成了灰,但为防万一,暮成雪还是用他的先天灵觉认真验了验,又掐指算了算,最终向同伴们点头道:“死绝了。”
四人看着那堆灰,异口同声地叹息道:“道友安息。”
暮成雪看向姚绯,“方才这邪祟说的天命之人……”
姚绯出言打断道:“刚刚我已经向鉴真前辈问过了,对我们要做的事来说不是重要信息,邪祟想用这话诱骗我们仇视天神,不用在意。你们想知道的话,等从冥界出去了,让鉴真前辈详细讲讲。”
柳浩扬看向雷震宇,问道:“手臂怎么样了?”
雷震宇活动了一下明显还不行的右臂,答道:“还得恢复一段时间,我接下来用左手使剑,差别不大。”
四人继续寻找圣渊、摧毁圣渊,中途他们还发现有几个圣渊已经被别人毁完了,根据现场残留的灵力波动来看,还是他们熟悉的人����无极门的权衡决和柳下燕。
“她们也来了?”暮成雪有些担心。
他们四个敢进冥界,一是因为队里有三个战力不俗的剑修,二是因为有姚绯这个除祟专家,三是有能让他们自给自足灵力和百战不殆痊愈伤势的法门。权衡决和柳下燕俩丹修是怎么敢两个人就往冥界跑的啊!
鉴真天尊借着姚绯的眼睛看到了那些灵力波动,��传音安抚四个后辈:“不用担心那俩妮子,她们此行可比你们轻松,是来冥界找人的,找到人就走,顺手毁了些圣渊,没遇到什么大危险。”
闻言,四人安下心来,继续前行。
他们一路毁圣渊,除了某几次遇到养祟的大魔修、将动静闹到了地上外,一般都在地下行动,没惹蚀骨渊成员以外的邪修。功不负有心人,躲躲藏藏跋涉数年,四人终于将藏身冥界的养祟魔修杀尽、圣渊毁光。
爬过地道重回修仙界时,紧绷了数年的神经一松,雷震宇当场倒在地上一睡不起,姚绯也安详地闭上了双眼,暮成雪就地坐下突破了一个小境界,柳浩扬在一旁给卸下所有防备的三人护法。
四人形容憔悴、衣衫褴褛,曾经佛修不悔赠予他们防身的功德袈裟如今只剩几片碎布挂在腰带上,三个剑修的本命剑磨损极其严重,严重到就连寰宇剑都必须去怀燧阁翻新一下。
至于姚绯的一枝红骨……那把五弦已经在冥界除祟战中壮烈牺牲,他们遇到了一个险些未能战胜的劲敌,五弦就是在那场生死搏命中被姚绯给弹崩了,整把琴结构散架,死前的遗言是问姚绯弹崩知名法器的右手为什么能毫毛未损。
姚绯也答不出来,可能因为他是天命之人罢,他打算回头去妙音坊问问自家一枝红骨还能不能起死回生。
而现在?现在他只想窝在柳浩扬肩头,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大睡一场,最好醒来时就天下太平了。
在睡前,姚绯用千里传音镜向年少成询问了一下他不在的这几年里合欢宗的情况。这镜面法宝在修仙界中是稀罕货,一般一个宗门里就只有那些长老拿着,方便出门在外随时回应宗门的传召和求援,姚绯当年离开时,年少成硬是给他也塞了一块。
“你们才离开多久,这就开始担心起宗门了?”千里传音镜的另一头,此时身在合欢宗的年少成看着憔悴了许多的姚绯,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道,“宗中那些镇山的前辈如今都醒过来行护法之实了,合欢宗只要无有邪祟侵袭,就不会出什么大事,安心罢,我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姚绯刚要安心,便听师姐补上一句:“����是吃软饭的。”
姚绯:“……”
师姐,不要把咱没本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好不好?
他又询问了几句祭灵教那边的情况,得知祭灵教发展的极快,在合欢宗的支援下,如今已有不少祭灵教魔修的修为被拔上了金丹和元婴,他那几个徒子对祭灵教功法与邪祟的研究也有突破性的进展。
确认两边都没问题后,姚绯安心了,他把脑袋搁在柳浩扬肩上,久违地开始沉睡。
柳浩扬在四人周遭下了几层结界,又将正在突破境界的暮成雪单独隔开。他盘腿坐下,将伏在肩上的姚绯拉入怀中抱着,让对方能睡的更舒服。
至于雷震宇……柳浩扬从乾坤袋里翻出件破衣服折起来,垫在雷震宇的脑袋底下,再多的没有了,他们带进冥界的好衣服早就在这几年了祸害个精光了。
修仙界西北方的天空比起几年前要明亮许多,雾气也淡了不少,坐在地上,柳浩扬能望见远山被雾气遮了一层的隐约轮廓。
暮成雪这场突破持续了半个月,雷震宇和姚绯睡了半个月。半月后暮成雪修为提升,柳浩扬踹醒还在睡的雷震宇,宣布就地解散、各回各家,随后带着还在沉睡的姚绯回了合欢宗。
回到火岳丹崖两人的住处后,柳浩扬给姚绯和自己洗去一身尘灰,换上干净的衣服,随后搂着姚绯躺在床上,也陷入沉睡之中。
不知道睡了多久,姚绯察觉到有人在玩弄他的睫毛。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姚绯抬手摁住那只作乱的手,没睁开眼。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柳君,别闹。”
“该起了,姚君。”柳浩扬捏捏姚绯的手,低声说道,“那拖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除魔大会终于在太虚观落实了,但出了意外,如今参会的修士全被困在了太虚观里。方才你宗主师姐来说,合欢宗这次出动了不少金丹期修士去参与除魔,问咱们去不去救。”
闻言,姚绯瞬间清醒了。他睁眼起身,沉声道:“救!合欢宗有多少人去救援?”
“元婴期以上的去了大半,他们已经先行一步了,其他宗门也有去救人的。刚刚我通过传讯符得知暮成雪被困在里头。”柳浩扬迅速把姚绯杂乱的头发梳顺,在姚绯脑后编了个松散的三股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