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拔的白萝卜,连刀切成粗条,上下不能断,用盐腌杀水,然后晾挂在棚架下的麻绳上。

丁银香和段满月在晾萝卜,晾挂在通风的地方,几天就能风干,风萝卜有淡淡的甜味,过年的时候拿来炖腊排最香。

段春山父子两人和凌霜在打扫屋子,屋里屋外都要好好扫一通,比平常打扫都要更仔细,这叫“扫房”,通俗来说就是年前的大扫除,多是小年前后做的,家家户户都要做,除旧布新好过年。

家里唯一会写字的竟是林秀娘,正支了桌子写福字、对联,她爹原是村里唯一的秀才,在世时教过女儿读书认字,虽说不能吟诗作对,但简单的字都能认会写。

段茂林的腿还没有好利索,能走,但还有些跛,也不敢走多了,家里人不敢让他做重活儿,就在旁边干些烧火煮水的活儿,给家里人倒水喝。

“银香,你家写对子没?”

隔壁的齐婶子来了,手里揣着两个鸡蛋,院门打开着,她也不客气,直接抬腿就进来了。

“哎哟,果然在写对子啊!秀秀啊,今年也帮我加写一副,写啥都成,是吉利话就好。”

林秀娘的肚子大了,桌子、椅子摆在堂屋中间,底下生了炭盆,她就坐在桌边写对子。

前几天丁银香带着闺女去赶了集,买了不少年货,红纸备得齐。

院门、堂屋门、灶房门,还有几扇窗子都要贴上福字,春联也要贴。

这还是他们老屋的,春山和凌霜那头也得要,要写好几副呢!

不过林秀娘写得慢,写写停停,偶尔还拉着小蓁蓁认几个字。

“春。”

“新。”

“好。”

“吉。”

……

蓁蓁记一个忘一个。

直到邻家齐婶子拿着鸡蛋上门,林秀娘才把不爱学习的闺女送走,热情地请婶子坐下。

“红纸不要你们裁,我自己备好了,哝!”

“我儿子儿媳前几天赶集去镇上买的!你写写看,试试够不够。”

林秀娘:“够了够了!这还有多呢,还能拿回去剪两个窗花!”

齐婶子:“那感情好!”

林秀娘起笔写了对子、福字,她的字一般,但村里人都不认字,也不识得好坏,能写对子就好了,镇上一副春联还得几十文呢!

“喏,给你们捎了两个鸡蛋,你怀着娃要多吃!剩一个给蓁蓁蒸鸡蛋羹!”

这是写对子的礼,林秀娘也没拒绝,找来蓁蓁,让她拿回去收进鸡蛋笼子里。

小姑娘奶声奶气说了谢谢,接过两枚鸡蛋小心翼翼捧着,慢悠悠晃进屋,屁股后面还跟着一长串猫猫狗狗。

齐婶子乐得哈哈笑,抱着红纸回了家。

日色西斜,该做晚饭了,依言煮了一截香肠,炒了几个小菜,简简单单吃了晚饭。

山君早盯着那截香肠了,等他们吃饭就挨在桌边不离开,不闹不说话,就这样扬着毛乎脸看着。

凌霜悄悄给��喂了两片,又低头小声哄着说:“山君爷爷,家里有呢,等回去再煮给你吃。”

山君抬爪子抹抹嘴,矜傲地抬了抬下巴,一脸“说什么呢,我又不馋”的表情。

但见凌霜真就不给自己吃了,��又挪了挪尊臀,往小蓁蓁脚边一蹲。

这小丫头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又心软好哄,坐这儿准没错!

没错,我们山君老爷又如愿得了两片热气腾腾的香肠。

又过了几天,桃花村终于见了太阳,把山巅的雪照化了。

难得太阳,段春山和凌霜把屋里的被子搬出来晒晒,就在院子里支了几根杆子,把大棉被托起,晒得暖烘烘的,晚上才好入睡。

但……

“山君爷爷!你已经是大妖怪了,怎么还领着它们胡闹!快点儿下来啊!”

凌霜站在院子里,正瞪眼叉腰怒视着正中间的竹竿架子。

架子上摊开了棉花被子,而金橘色大猫就卧在中间,把被子都压垮了半分,还不止��一个,连小喜也来凑热闹,就站在猫脑袋上。

后面还探出一个黑狸花猫头,竟然是罗爷爷罗奶奶家的瘦狸花猫,两家离得老远,也不知道它怎么找过来的。

滚滚已经长成半大狗子,被子窝里躺不下,就围在下面转圈圈,急得“汪汪”叫个不停。

凌霜无奈,凌霜头疼。

他叉腰严厉指责了一句,大猫才抬起尊贵的屁股,高傲跳出来,跃上屋顶几个起跳就没了影子。

但架子也直接垮了,一旁还有些手足无措的段春山立刻回神,手忙脚乱地抱住被子,把脚边的猫猫狗狗鸟鸟都撵走了。

凌霜叹气,一边叹气一边上前帮忙。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叹气。

段春山:“……”

山君老爷在他眼里尊贵严肃的形象算是彻底没了。

正叹气呢,段满月突然跑了过来,边跑边说:

“二哥,小霜哥!”

“晚上村长家要杀年猪了,喊我们过去吃杀猪饭呢,晚上不用自己开火了!”

第80章 元日嘉节

“二郎买肉呢?”

“哎哟, 好大只猪后腿,给你小子挑走了!这腿肉好,炖汤可香了!”

村长家杀猪买肉, 就在自家院门口摆了案板,专门请了村里的屠户杀猪割肉叫卖, 一斤比镇上的还要便宜两三文, 快要过年了,猪肉好卖得很,没一会儿就被抢光了。

段春山买了一根猪后腿,一块猪板油,他娘还要了些猪肚,都是好肉。

段春山拍拍猪腿皮, 冲着说话的人笑道:“我娘来得最早,一早就给订上了。”

说完他又踮着脚去找凌霜,看了好一会儿才在阳沟边找到人。

提着肉走过去,弯腰问道:“怎么样?洗干净了吗?”

凌霜没见过杀猪, 刚才瞧新鲜拉着段春山挤到最前面看杀猪, 大肥猪被摁在杀猪凳上扯了嗓子����叫,凌霜正看得起劲儿呢,段春山拉都拉不回来。

哪知道凑太近了, 杀猪刀捅进去,飙飞出来的血溅到了凌霜的裤子上,都把衣裳弄脏了。

热闹是看了, 可衣裳弄脏了,两人只好蹲在井边搓衣裳, 搓到一半段春山又被喊去提肉。

“算了就这样吧。”

段春山低下头看了一眼, 见凌霜裤子上还是印着淡淡的红, 他伸手摸了摸,都湿透了。

他把人拉起来,继续说道:“杀猪饭还有一会儿才开席,我们回去换衣裳,顺道把肉放上。”

凌霜瘪着嘴又搓了两下,还是搓不掉,只好瘪着嘴点头:“成吧。”

他今天难得没穿柿子红,而是换了一身浅杏色的衣裳,哪知道染了血,浅颜色的衣裳可不好洗。

这是前不久才做的衣裳,凌霜自己也才穿了三两回,这会儿正心疼呢。

拉起满脸肉疼的凌霜回家,先让凌霜去换衣裳,段春山则提了肉进灶房,把穿着粗草绳的肉挂到梁上。

摸摸灶台,锅里还盛着水,用半熄半亮的炭火柴温着,原本是留着今天晚上洗澡的。

段春山舀了一盆出来,又回屋去找凌霜。

凌霜光着屁股站在床前,床上铺着两套衣裳,全是柿子红的颜色。

他正摸着下巴挑选呢,虽然在段春山看来都是一模一样的颜色,没什么可挑的。

看一眼凌霜的光屁股,段春山脸不红心不跳地撇开视线,脸色平常走过去,在鼓起的两团肉上拍了拍。

“还不穿衣裳,真不怕冷啊?”

凌霜不怕冷也不怕羞,赤溜溜在段春山眼前甩着,还摇头说:“不冷啊,今天都没下雪。”

说完,他扯起一件衣裳在身上比划两下,问道:“我穿哪个?”

段春山喉结滚了滚,也没说话,直接从凌霜手里抽过那件衣裳往他身上裹,帮着给人穿上才说道:“就这个。”

“剩下那套是全新的,还绣了福字,留着过几天过年穿。”

凌霜点头,说了句“成”。

他认认真真穿衣裳,旁边的段春山这才松了一口气,可视线还是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终于,凌霜穿好了衣裳,段春山也把他换下来的脏衣裳捡起来,刚要说话却突然被凌霜拍了一巴掌。

凌霜学着段春山刚才的样子,一巴掌拍在他臀上,还嘿嘿笑了两声:

“还挺翘哈哈哈哈哈!”

段春山:“……”

段春山沉默片刻,最后也只是眼神幽深地看了凌霜一眼,拿着他的脏衣裳出去了。

沾了血的衣裳要尽快洗,他把衣裳摁进准备好的水里,又拿了皂荚搓出泡沫,专挑着那片染了血迹的料子搓洗,段春山力气大,没几下就搓干净了。

洗好的衣裳挂上晾衣绳,段春山又才看向凌霜,说道:“走吧去吃饭,那边应该差不多开开席了。”

段春山一边说一边走过去牵住凌霜的手,白净滑腻,他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是这样细腻好摸。

“走走走!我还没吃过杀猪菜呢,肯定很多肉!”

凌霜激动得跳起来,比今天的年猪还要难摁,段春山根本牵不住他,眼瞅着凌霜蹦��着冲前去,跟条泥鳅似的。

……

“二哥!小霜哥!这儿呢!你们可算来了,我给你们占了位置,快来吃饭!”

又回到村长家,院里原先那张卖猪肉的大桌案已经收起来了,现在摆满了大方桌,人都坐满,菜也上齐,段满月坐在其中一桌朝他们激动摆手。

段茂林也激动,手里端着两只大海碗,一个夹满肉菜,一个装满了风萝卜干笋炖的猪脚汤,正避开人群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