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凌霜?”

段春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人也呆呆傻傻停在门口,木盆里的水都差点洒了出来。

凌霜听到了,却没有睁开眼睛, 反而嫌烦地捂住耳朵,又翻身滚到床里侧, 把后背露了出来。

头发披散, 藏在发间的小柿子花更明显了,香气涌满屋子。

柿子花其实没什么味道,也难怪段春山只觉得这香气像花香,但一直没有闻出来。

“咋了?春山?是小霜喝多了不舒服吗?”

后头响起丁银香的声音,紧接着还有越走越近的脚步声。

段春山心里警铃大作,飞快进了屋, “砰”一声关了门,门栓一插,直接把丁银香挡在了屋外。

丁银香险些碰一鼻子灰,气得在屋外骂:“嘿!你这死孩子!一惊一乍做啥呢!”

段春山一颗心七上八下跳着, 嘴上还强壮镇定:“娘, 没事儿,你去歇着吧,小霜这儿有我呢。”

说完, 他快步朝着床边走去,手里的东西全放桌子上。

“凌霜?凌霜?先别睡了,你、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坐到床边, 犹豫片刻才伸手试图把凌霜搁枕头上的脚挪下来。

凌霜不乐意,哼哼唧唧踹了段春山一下, 脚又蹬了上去。

段春山:“……”

行吧。

床上的被子也被凌霜挤到了角落, 贴着墙堆成一坨, 可凌霜还是皱着眉不舒坦,嘴里哼哼着:“好热啊……唔,不舒服……”

他说着还摸了摸脑袋,似乎还嫌弃自己的头发太多太厚,贴着身体很热。

可这一摸却摸到一手细小的花儿,还不小心扯下来一朵。

凌霜:“?!”

瞌睡都吓没了,凌霜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瞪着眼睛呆呆看着手里的花。

花?

是柿子花?

他开花了!

还是脑袋开花?!

段春山还看到了???

凌霜呆呆的,他觉得自己真的是脑袋开花了,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花儿,塞堵得满满当当,连一丝思考的缝隙都没留。

脑子都不够用了。

段春山却吓了一跳,赶紧凑上去扒拉凌霜的头发,又轻轻揉着他的脑袋。

他紧张兮兮问:“怎么扯下来了?!疼吗?!”

凌霜:“!!!!!!”

凌霜终于有了反应,他一把扯过床角的被子把自己蒙住,趴床上重复喃喃:“没看到没看到没看到……”

段春山看笑了,直接走过去试图扯下凌霜的被子,嘴里还模仿着凌霜的语气说道:

“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好了,快出来吧,你不是刚刚还在说热吗?”

他把凌霜从被窝里掏了出来,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又摸摸藏在发丝里的小花,忍不住问道:“真的不疼吗?”

凌霜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观察着段春山的脸色。

“你、你不害怕吗?”

段春山反问:“害怕什么?”

凌霜:“我是一只妖怪啊!你不害怕吗!”

凌霜一边说话,一边张牙舞爪地比划着姿势,试图吓段春山一跳。

奈何一张脸粉红粉红,伸出来的手指也细长白嫩,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段春山继续问:“那你是一棵小柿子树精?”

凌霜:“是大柿子树!”

耳边是凌霜不满的声音,段春山还真回忆了一下。

第一次看到凌霜的时候是在冬天,虽然是隆冬,可那棵柿子树一样枝叶翠绿,树冠如伞,长得密实茂盛。

确实是一棵大柿子树了。

段春山:“那很厉害了。”

凌霜:“你……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

段春山:“呃……”

可能因为你是一棵蹩脚树吧,装人装得太蹩脚了。

段春山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磕巴两声又把话题绕了回去:“你刚刚把花儿扯掉了,脑袋真的不疼?”

凌霜揉揉脑袋,然后段春山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把脑袋上几朵开得最好最大的柿子花揉了下来,还塞到自己手心里。

段春山:“!!!”

“有一点点疼吧,就像扯掉一根头发一样。”

凌霜摸着脑袋说话,又把花儿塞给段春山,讨好地、小心翼翼地笑:

“这是我开得最好的花了,都送给你!你不要把我的秘密告诉其他人,好吗?”

“山君爷爷说了,要是被凡人发现我是一棵小树精,会被抓起当柴烧掉的!”

段春山宝贝般捧着花儿,点头答应道:“我谁也不告诉,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本就有些醉醺醺,脑袋也晕乎乎的凌霜一把抱住段春山,贴着脸在他肩膀上蹭了两下。

“段春山!你真好!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帮我的!”

……

窗子糊了刷满桐油的藤纸,但还是有天光钻了进来,慢悠悠淌进房间,柔软的金光落到床上,晃上人的脸颊。

“唔……好亮啊……段春山,把帘子拉上。”

床上的凌霜小声嘟囔了一句,刚说完就有一双大手盖在他的双眼上,亮堂的太阳光才遮去了。

段春山也睡在床上,昨儿凌霜喝多了,顶着一脑袋花把他抱住,不让他下床睡,就是现在也还搂着他胳膊,一条腿搭在他身上。

段春山小心坐了起来,朝着床边探身。

夏天太阳出来得早,外面已经大亮,晒透的桐油窗纸泛着浅浅的黄色,太阳光穿过藤纸,也染成温柔的琥珀色。

他看了两眼,小心翼翼把竹帘放了下来,屋里瞬间暗了许多。

凌霜紧紧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的凹陷里,头发铺散开,还散发着淡淡的草木花香。

段春山低头扒拉凌霜的头发,头发软软,颜色黑浓。

小柿子花都消失了。

也没有完全消失。

凌霜睡相不好,一晚上蹭来蹭去,蹭掉了不少花儿,现在全部掉在床上、枕头上,有的被压扁,有的还嫩嫩开着。

段春山把它们都捡了起来,寻了个小盒子装着。

做好这些,他才轻手轻脚换好衣裳,又轻轻出了门,生怕吵醒了床上的凌霜。

“嗯,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段春山站在屋檐下,眯眼看着耀眼的太阳,一边伸懒腰一边打着哈欠往院子走,走到水缸边才拿木瓢舀了半瓢清亮的水。

自己喝了两口,剩下的全倒给院角的小柿子树。

“嗯?你也开花了?”

段春山蹲下查看,手里捏着小柿子树的嫩叶,叶腋下长着细细的黄花儿,开得很低调,不仔细看还真瞧不见。

可能因为凌霜是一棵柿子树,段春山现在见了这棵小的也格外亲近,真跟亲儿子似的小心伺候着。

“春山?你咋这么早起来了?”

丁银香醒了,披了衣裳走出来,站在栏坎上朝外望,眼神惺忪。

段春山回头答道:“醒了就起来了,我去新屋那边瞧瞧!”

丁银香:“成,去看看吧,瞧了就回来吃饭。”

段春山点头,空手出了门。

做工的汉子起得更早,等段春山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开工了,十个壮劳汉子打着赤膊做活儿。

“春山,又来查工啊?”

“放心吧,咱兄弟肯定不糊弄你!”

“你小子真是不得了!现在能自己赚钱盖房子!我们就不一样了,是帮人盖房子的命!”

汉子们嬉笑开来,冲着段春山打趣,一人夯了他一拳。

其中一个明显是领头的汉子笑着走了前去,扯短褂的衣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冲着段春山喊道:“走吧,我领你去瞧瞧,也看看咱这段时间的成果。”

“好,那就谢谢满仓哥了。”

满仓摆摆手,笑道:“难能啊!你如今可是咱的东家,哪还讲这客气话!”

“喏,进去看,梁都搭好了,地基也打得牢实。”

“那边是灶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睡屋……后头是茅房,那边挨着菜园子,地儿也留了出来,位置不大,种些小菜也够两三人吃。离得近,浇水浇粪也方便。”

“院子里留了位置,你说要栽个什么树来着?”

“我也不知道你那树多大,你自个儿看看位置够不够。”

男人絮叨说着,段春山挨个看过去。

都是一个村儿的汉子,岁数也都差不多大,都是一起玩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