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你去吧,给我捎把剪子回来,再打点儿灯油。家里的剪子找不着了,寻了半个月也不见影儿。”

段春山点头,又对着蓁蓁喊:“丫头,跟二叔去不?”

蓁蓁扬着白白净净的小圆脸乖巧点头,手里揪着凌霜的衣裳,说道:“去,和小霜哥哥一起去。”

说完,她撒开手哒哒哒往屋里跑,嘴里还喊道:“娘,货郎来村里了,蓁蓁想买糖吃,蓁蓁没有钱!”

段春山“嘿”了一声,无奈喊道:“都说了喊‘小霜阿叔’,这丫头咋也记不住。”

段茂林也无奈摸脑壳,皱巴着眉毛嘀咕:“闺女,咋不找爹要钱呢!”

蓁蓁听见了,还真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大人般无奈摇头叹气,又奶声奶气说:“可是爹爹和我一样,兜兜里空空的。”

段茂林:“诶……”

屋里传来林秀娘若有若无的笑声,小丫头也提着小裙子跑了进去,没一会儿就缠着林秀娘撒娇,很快揣着一兜兜的小铜子出来。

最后,段春山怀里抱着蓁蓁,身边跟着凌霜,两大一小出了门。

货郎是个年轻人,约莫二三十岁,拉着驴车停在村口的老柳树下。

经了一个春,那柳树绿得很,春日抽出的嫩芽已经长宽长长,颜色也变得翠浓。枝条韧而长,浑身上下都流淌着湿润的绿意,风一吹又颤巍巍地抖起来。

细叶密密挨着,枝条也紧紧凑着,日光从叶缝落下,剪出细碎的金色光斑,正巧打在货郎身上。

有蝉藏在树枝地下,知了知了鸣着,货郎的声音就伴在这里面。

“诶哟,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啊。”

“你买啥?胭脂纸啊!成,瞧瞧看,两种颜色,要哪种的?”

“盐?!可不得了,哪里敢卖盐!这可是重罪,被抓到要下大狱挨板子的!婶子您可别害我啊!”

“酱醋可以,酱醋能卖!您自个儿带装的没,拿壶来打!”

……

货郎难得进村一次,围着挤了不少人。

“好多人啊!”

凌霜感叹道。

“走吧,去排队。”

段春山拉着人进了队伍。

蓁蓁小小一个,要是站地上就只能仰着脑袋看人家屁股了,所以段春山也没有把她放下来,继续环在胳膊弯里抱着。

小丫头人小小,嘴巴也小小,说起话来却是一套一套的。

“这儿有可多可多糖了!还有玩具!”

“蓁蓁有钱,蓁蓁请小霜哥哥吃糖!你想吃什么,随便挑!”

“不信你看,这都是阿娘给蓁蓁的钱!一个、两个、三个……”

她扯着兜兜开始显摆,一脸的阔绰大方。

说话时还努力伸长胳膊拍拍凌霜的肩膀,又大气地挥了挥袖子,逗得前后排队的村人都忍不住笑。

“蓁蓁,买啥糖呢?给阿公也尝尝啊。”

“那给婶子也尝尝!”

“这丫头怪聪明的,三四岁就能数到十了!”

“说话也古灵精怪的!她爹她娘都是话少的老实人,也不知道生的闺女像谁!”

“像她阿奶呗,银香可不就是个能说会道的!”

……

说着话,眼前的队伍也排到跟前了,货郎也是个善谈的,常是笑脸迎人,穿得花绿惹眼,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说话。

“几位买啥啊?”

他拉着驴车进村,驴车上摆着高高的货架子,底下还堆着货箱,日常用品、吃食耍件儿,东西都还算齐全。

“蓁蓁买糖!”

对着三四岁的小姑娘,卖货郎声音都不自觉柔软起来,拿出了好几样零嘴给她挑选。

“花生糖和桂花糕!我喜欢吃这个,要这个!”

“小霜哥哥,你喜欢吃哪个?蓁蓁请你吃!”

段春山也顺着这话偏头看向凌霜,声音软了下来。

“你也看看?”

凌霜正看着呢,目光落在一个橙红橙红的果饼上。

“……它、为什么扁扁的。”

那是一盒柿饼,果肉是甜软的。

货郎被问得一愣,似乎是奇怪怎么还有人没见过柿饼,还是段春山先反应了过来。

他连忙低下头解释道:“那是柿饼,是用柿子做的吃食,甜的,要不要尝尝?”

……柿子?

段春山第一次见到凌霜就是在一棵柿子树上,再联想到他在春集上买回一棵蔫耷耷的小柿子苗,也大概能猜到凌霜和那树的关系。

本来还担心凌霜不敢吃,可想着他连柿子酒都喝了,吃柿饼好像也没事儿。

况且他爱吃,想来什么都能克服。

果然了,凌霜心动问道:“好吃吗?”

不等段春山回答,抱在怀里的蓁蓁先点了头,认真地说道:“好吃!”

不过……

小丫头嘴巴一瘪,有些为难地说道:“可是买柿饼的话……蓁蓁的钱不够了。”

果脯果干制作起来更复杂,花费也更多,可比花生糖、桂花糕贵不少,小丫头瘪着嘴巴,委委屈屈的。

段春山听得发笑,直接掏钱买了一盒。

身后还有排队的婶子看到了,忍不住打趣:“春山啊,你这个做叔叔的是真不错!以后有了自己娃儿,肯定也是个当爹的料!”

婶子哪里知道他是为了凌霜掏钱的,还以为是哄自家侄女儿呢!

倒是陶木匠家的女儿也排在后面,她可是知道段春山和凌霜的关系,一听就忍不住偷笑着挤眉弄眼,自觉有了别人都不知道的大秘密。

这姑娘早先也是尴尬的,倒不是真看上了段春山觉得难过,而是姑娘家伤了面子觉得丢脸,但时间过了也就好了。

现在她娘又给她重新看了一桩婚事,人不错,家里条件也好,事情算是定了下来,已经在看日子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现在看了段春山和凌霜也觉得高兴,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瞧着可真是新鲜。

买了柿饼,蓁蓁扭着屁股闹着要下来,反正已经到了前排,也没人挤着了,段春山就把她放了下来。

又对卖货郎说:“我还要买两匹布,浅一些的颜色,都拿来看看吧。”

布匹可是大单子了,货郎笑得开怀,连连点头说:“好好好,我给您找找!”

最后挑了一匹豆青色、一匹月白色,颜色偏灰,都是细麻的料子,透气凉爽,正适合夏天穿。

这两匹布就花了两百多文,顶得上货郎在这儿站半天赚的钱。

他自然开心,脸上的笑都实诚了不少,还额外给蓁蓁送了些零嘴、玩具,一套七巧板,两只竹蜻蜓。

“哇!这个我会玩!小霜哥哥,我教你玩儿!”

“走走走,我们去旁边玩!我教你,像这样夹着一转!呼!飞起来了!”

抱着新得的玩具,零嘴都不稀罕了,蓁蓁拉着凌霜去了柳树那头,笑哈哈转起了竹蜻蜓。

两人走开,段春山瞧一眼,摸摸脑袋又问道:“有画本子吗?带画儿的那种。”

之前凌霜就提过自己爱听话本子,他不认字,都是朋友读给他听的。

先不说小神仙的朋友是不是也是小神仙,只说凌霜喜欢听话本子,买两本他肯定高兴。

不过凌霜不认字,自己也大字不识几个,买来定然也是看不懂的,但是带画儿的就好理解多了!

他说得小声,想趁着凌霜不注意悄悄买了给他一个惊喜。

可货郎却会错了意,七拐八拐地“哦”了一声,怪笑着扫了段春山一眼,又嘿嘿说:

“哦����画本子啊,有!”

他做贼般偷偷摸摸拿出几本蓝皮的小书,还背过身悄悄塞给段春山,小声道:“您看看。”

段春山:“?”

段春山觉得不对劲儿,但一时又说不上哪里出了问题,只能皱着眉翻开两页看了看。

然后……

段春山一张脸倏地爆红,猛地合拢了画本,压低了嗓音沉沉道:“我说的不是这种画本子!”

货郎好像懂得很,一下子又悟了,再次七拐八拐“哦”了一声,还嘀咕:“想不到小哥你好这口啊!”

说完,又重新塞了一本过去,拍拍封皮说道:“男人和男人,绝品。”

段春山:“……”

段春山只觉得手里的书烫手,要把手指燎出泡了,可听到货郎的话,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头的凌霜身上瞟。

凌霜不知道啥时候爬到了树上,是那只竹蜻蜓飞上去挂住了,正爬上去取呢,动作竟然出奇的利索。

沉默了好半天,段春山盯着看了好久才收回视线说道:“……我说的是带故事的画本。”

货郎:“……”

货郎竟然也沉默了,肉眼可见的失望。

他竟然还长长叹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笑了起来,继续道:“这个也有!”

“这个买的人少,便宜,不过书也少,我这儿只有一本精怪的。讲的什么狐狸精、竹子精、石头成精……也还挺有意思。”

这个好啊!

这个正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