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张老汉瞪一眼还抽抽搭搭掉眼泪,一边哭一边刨饭的孙子。

一旁的段春山也给凌霜加菜,贴过去小声说道:“这个就是我来的路上跟你说的槐花饭,尝尝?”

说来也不算多巧,这时节,吃槐花麦饭的人家很多,正好今天就在张家撞上了。

做法和段春山说的一模一样,花香、面香,还浇透了滚油,滋啦一声把佐料的香气也全激发了出来。

这顿饭吃的不错,宾主尽欢。

“说起来,这瓦你们还定不定?”

张老汉一边吃饭,一边问道。

“你们要是还要,这批瓦就当我送给你们的,分钱不收!全当谢谢你们帮我家找着了小树!”

段春山却连连摇头,摆手道:“不成不成,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再说了,你们父子两个乐意分钱不收,可底下还养着那么多伙计呢!他们能愿意?”

张老汉只摆手说:“那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帮了我家大忙,烧一批瓦而已!不算什么!”

张大东也说:“没错没错,我爹说得对!”

段春山当然不同意,几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各退一步,把原定的四两缩成二两,差不多只出了一个成本钱。

张老汉又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二两就二两!”

“不过要是这匹瓦用了还不够,差多少我补多少,一个铜子儿不收你们的!你们是桃花村的,到时候瓦烧好了,我和我儿子亲自给你们拉过去!也不用你们出力!”

段春山也立刻点头应下,“好好好,那就这样说定了,就按之前谈好的量定!”

吃了饭,段春山和凌霜套好骡车准备回村。

“这个这个,这是自家熏的火腿,我看小霜兄弟饭桌上挺爱吃,带回去吃!”

“还有这个,这是自己发的豆芽菜,也拿回去尝尝吧!”

张家的两个女人都热情得好,各种东西往车上塞,一整只猪腿熏的火腿肉,少说得有十多斤,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最后,张家媳妇又压着张小树一个劲儿弯腰道谢。

“快!谢谢两个哥哥!”

张小树被娘亲压着鞠躬,嘴里喊了好几声“谢谢”。

段春山点点头,也像个语重心长的大人说话:

“山里很危险,有老虎有豺狼,专门吃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孩儿!以后可不能再往山里瞎跑了,要是找不到你,你爹娘爷奶多着急啊!”

凌霜也郑重其事地点头,驴头不对马嘴地说:“没错,虽然你叫‘小树’,但你不是一棵真小树,不能住在山上的!”

张小树其实也吓坏了,一个人闯进山里,刚抓到那只肥嘟嘟大竹鼠的时候还很高兴,可抬头才发现眼前的景物全然陌生,叫也没人应。

一听两个哥哥说话,他又想起在山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又红了眼睛。

也连连点头老老实实说自己知道了,记住了。

爱吃细皮嫩肉小孩儿的“大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到了车上,此刻不屑地睨了一眼,然后趴下用两只前爪抱住那条熏制的火腿,心说:

细皮嫩肉没有还这老帮子肉香呢!

……

山里跑了半日,凌霜倒真有些累,骡车晃晃悠悠往村里走,晃得凌霜的瞌睡都来了。

“渴不渴?竹筒里应该还有水,要喝的话就自个儿拿出来喝。”

段春山一边握草绳抽骡子的屁股,一边同凌霜说话。

话刚刚说完,忽觉肩头一重,扭头一看才发现是凌霜犯困,已经一头栽在自己肩膀上了,鼻子翕动两下,睡得很香。

东庄村的人还有种麦子的习惯,风吹麦香,深吸一口,唇鼻肺腑都是草木蓬勃的清新润泽气息。

村口的大柳树上趴着蝉,拉长了声音知了知了叫着,语调也懒洋洋。

睡得高兴的凌霜被吵得捂耳朵,不高兴地在段春山肩头蹭了两下,却没有醒。

段春山偏头看了一眼,脸上还挂着笑。

但这一眼可不凑巧了,没看到凌霜,倒和趴在他身边的“大猫”对视了个正着。

段春山:“……”

“大猫”蹲坐得端正,粗长的大尾巴从后圈到身前,正好挡住了两只前爪,生得头大而圆,不像有的猫儿尖嘴猴腮,是饱满威风的模样。

全身金灿灿的,眼睛也是浅琥珀色,因为阳光太大而收成一条细细的线。

它就这样看着段春山,说起来也和寻常猫儿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发毛多了些、亮泽了些,圆头圆脑好看了些,但那眼神盯在人身上总觉得毛骨悚然,像被什么凶恶的猛兽盯上了。

“山、山君?”

段春山磕巴喊了一声,喊完才觉得不妥。

这要真是山君,自己叫破了它的身份,不会恼得一口吞了他吧!

正想着,那只“大猫”突然站了起来,优雅地踱着步子。

脚步又慢又沉,厚厚的爪垫踩在车板上,轻得听不到声音。粗而长的尾巴晃动着,甩起来时虎虎生风,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势。

那模样,真像山林里的王!

只不过此刻王不在山里,王在他的车板子上。

段春山没敢动,甩草鞭子的手都停了下来,屏着呼吸看着它动作。

然后眼看着“大猫”朝凌霜伸出了爪子。

“诶!”

原本还有些胆战心惊的段春山也顾不上害怕了,竟然想要伸手去拦,话也直接说了出来。

“等……您,您想干什么?”

段春山还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吵醒睡着的凌霜。

“大猫”歪歪头,那厚实肉墩墩的爪子垫蹭了蹭凌霜,然后又在段春山的手背上拍了两下,最后用长长的尾巴在他们两个的手腕上打了个圈儿,两只手腕圈在了一起。

那样子,就像事事操心的大人说:你们两个以后可都要好好的。

段春山:“……”

段春山被自己的想象窘到,但嘴巴却下意识张开了口,小声说道:“我会好好照顾凌霜的。”

“大猫”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慢吞吞收回爪子,更像个事事操心的大人了。

段春山:“……”

“嗯?段春山……什么东西啊?好痒……”

凌霜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瘪着嘴巴摸了摸自己的手,然后打着哈欠睁开了眼睛。

还是吵醒了。

段春山看了看凌霜,刚要说话。

身边的凌霜去忽然一个激灵挺直了脊背,转头四处看,连铺在车板子上的草席都揭了起来。

“山君爷爷!”

注意力全在凌霜身上的段春山这才发现,那只“大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猫影子都瞧不见了。

段春山:“应该是走了。”

耳边传来段春山回答的声音,还困得迷糊努力睁着大眼睛的凌霜整个人都清醒了,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圆了眼睛看向段春山,瓮声瓮气问:

“你、你、你……你听到了?”

段春山:“……”

何止现在听到了,之前在山上找人的时候凌霜就已经喊过一次“山君爷爷”了。

这是个糊涂小神仙,隐藏身份全靠自己装傻。

见段春山朝自己看了过来,凌霜莫名觉得心慌,好像自己已经被一眼看穿了。

怎么办!怎么办!

被发现了?!!

山楂子说,凡人发现了妖精,会抓起来烧死!

他忽然闭上了眼睛,又一脑袋磕在段春山的肩膀上,开始装睡:

“哎呀……我好困啊……我又想睡觉了……我睡着了!!!”

才两岁的小树精是年轻啊,倒头就睡。

骡车有节奏地朝前驶着,四只蹄子踩在黄土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车轮子似乎有些旧了,一路走一路吱呀吱呀的叫唤,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倒像树上的知了一样吵人。

凌霜脑袋搭在段春山的肩膀上装睡,时间久了才发现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很不舒服,脖子有些酸。

他都要撅成一棵歪脖子树了!

凌霜不高兴地悄悄撅了撅嘴,想要超不经意地换个姿势,就是这时候耳边又突然传来段春山的声音。

声音很轻,很缓,和携着暖阳的清风一起吹了过来。

“我不想你在我面前装得太辛苦。”

凌霜心口一动,眯起眼睛悄悄看了段春山一眼,他目不斜视,正认真地赶着车,好像刚才说话的人压根不是他。

但凌霜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听错!

从东庄村回桃花村,七八里路,赶着骡子慢慢腾腾走了小半个时辰。

凌霜起初还靠着段春山装睡,但耷拉在车板外头的两条腿随意晃悠着,闲散安逸得很,没一会儿真又睡了过去。

村路两边的大树、野草也慢悠悠倒退,渐渐看到村里的田地,好几家水田的稻苗已经长出来一截,风一吹就泛起绿油油的波浪。

“咴!啧……毛毛!”

“毛毛”是段满月给家里的骡子取的名字,段春山抄鞭子朝骡子屁股抽了一下。

但骡子不为所动,梗着脖子就朝别家水田里拱,歪着嘴凑上去。

“怎么了?怎么了?”

凌霜被吵醒也没有起床气,打着哈欠问。

“它要吃别家的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