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春山从小就拜,当然也清楚“山君”是什么。

但……

他又看向圆头圆脑蹲坐在凌霜跟前的猫儿,一身金灿灿的皮毛,连毛尖尖儿都在发光,看起来就像一团发热的小太阳,做得端端正正,很有威严的样子。

但不管再有威严,这也是只猫啊!

它威严地蹲在地上,威严地扭头看一眼身后的树丛,不轻不重“嗷呜”了一声,仿佛在喊什么人,听着不太像猫叫。

声音落下,一个抹着花脸的男娃从树丛里走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抹眼泪,手里还紧紧抱着一只被勒得翻白眼的肥嘟嘟的竹鼠。

“爹!”

“爷爷!”

那娃一看到熟悉的大人,也不哭,抱着那只竹鼠就疯跑了前去。

他是乐了,勒得那只肥鼠要断气了,都开始翻眼皮吐舌头了。

这臭孩子是乐了,可张大东气啊。

见了熊孩子一下子转惶恐担心为熊熊怒火,还不等张小树扑过来,提着赶蛇的棍子就朝他屁股上挥。

“你个糟心孩子!”

“你要死啊,嫌命长了,往这深山老林跑!”

“你也不怕被狼叼了去!老虎吃你都嫌不够塞牙缝!”

……

“大猫”揣着爪子蹲在原地,尾巴尖儿悠闲地扫来扫去,听到“老虎”两个字才伸爪子推开凌霜凑前来的脑袋,偏头看向痛揍熊孩子的绝望老父亲。

“嗷呜?”

不过谢天谢地,孩子可算是找到了!

就是哭得惨。

“爹!别打了!”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上山了!”

“呜呜呜呜……爷爷,爷爷救我啊,我爹要打死我了!”

……

“行了!行了!段小兄弟和小霜兄弟都还看着呢,可别让人瞧笑话了!”

张老汉瞅了一眼自己那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闹心孙儿,有些心疼,可心里也还是气。

他敲了敲手里的棍子,又说道:“走,赶紧下山!还不知道这山里有啥呢,真遇到……走走走,赶紧下山!”

他想说真遇到老虎就完了,可又觉得这话不吉利,最后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一群人又急急忙忙下了山,张小树个子小走得慢,走到一半还是张大东背下去的。

……

“啥意思?小树说,是这狸子领着他下山的?”

张小树他阿奶诧异地盯着一路跟回家的橘黄色大猫,啧啧称奇。

“是啊,小树是这样说的!”

“我们也确实看到了,这狸子走在前头,小树走在后头,是往下山的方向走呢!”

张老汉和张大东讲着今天在山里的见闻,再顺带把段春山和凌霜夸几句,可不敢提差点撞到老虎的事儿,就怕吓到人。

“哎哟,早就听说白云山上有山神,说不定山里有灵呢!这狸子比咱村里的狸子聪明些也正常!”

“就是就是!”

“今天也多亏了他们两个年轻人,不然这深山林子里真不走!”

“是啊,娘!您没瞧见,那大山里连路都没有,树又大又高,把天也遮住了,林子里也黑沉沉的!多亏了春山兄弟和小霜兄弟,不然这鬼地方我和爹怕是真要搭里面了!”

……

父子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都奇得像说了一场天书。

都没敢提老虎的事儿,张阿奶已经吓得白了脸,深吸了好几口气。

她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对着段春山和凌霜是千恩万谢。

“哎呀!老天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可算是有惊无险啊!”

“你们两个年轻人可真是好心肠,今天的事儿真的多亏了你们!不然我家小树还不知道要咋办才好呢!”

“这孩子也是忒不让人省心!深山老林里也敢往里乱窜!”

段春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两声才说道:“��,孩子还小嘛!我像小树这么大的时候,也天天缠着我哥带我上山呢!”

“那句话咋说来着……初生的牛犊不怕虎!”

提到“虎”字,张大东又惊出一声冷汗了,连连摆手道:“哎哟!可别提,春山兄弟可别提这个字了!再说下去,我今天晚上觉都睡不着!”

说这话的时候,“大猫”正雄赳赳气昂昂蹲坐在石桌上,眼神睥睨地盯着几个说话的人,一身金灿灿的毛发被太阳照得发光,毛发厚实长有斑纹,像一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

张大东只觉得如芒在背,却不知道是谁在看他,只感觉脊背发寒,冷汗已经控制不住冒了出来。

他搓搓手臂继续说道:“这臭小子!都是让家里人惯坏的!成天就知道疯玩儿!”

张小树是张家唯一一个孩子,张家现在做砖瓦发达了,家里赚了钱,自然像孩子过得舒服自在些,平日也不拘着他。

别家孩子割草放牛,他在村里疯跑疯玩;别家孩子下地种田,他在村里疯跑疯玩;别家孩子挑水浇菜,他在村里疯跑疯玩。

张大东捶了捶腿,狠声道:“明天就把他拘家里!跟着我和他阿爷学烧砖瓦!别想着成天往外跑了!”

一听这话,诶,真不错。

张老汉和张阿奶老两口笑嘿嘿点头,默契地说道:“好好好,这个好,这个好,以后就这样办!”

张小树还不知道自己被老爹一句话定了未来,他正在屋里鬼哭狼嚎,门紧紧闭着,这是被他娘扯进了屋里,又挨了一顿打。

“桂兰!好了,先出来吃饭,别收拾这臭小子了!”

张阿奶朝屋里喊了一声,然后转身进屋准备饭菜。

“今天的事儿真是多亏了两位小兄弟了,留下吃顿饭吧,正好饭点到了!留下来一起吃,还有你们定瓦的事儿,我们再谈谈!”

盛情难却,饭菜也确实香,段春山和凌霜顺势留了下来。

“快吃!快吃!我这手艺也不好,两位可千万别嫌弃!”

张家媳妇眼圈还红红的,一边招呼两个客人吃饭,一边拿着大海碗往里夹肉。

黄豆烧的猪脚、蒜薹炒的火腿肉、一盘子红烧炖鱼,全是肉菜。

她说话谦虚,其实每道菜的味道都好极了,猪脚烧得软烂,裹满了酱红的油汁;火腿肥瘦适中,纹路漂亮,一股烟熏的香气,吃起来也有嚼劲;铁锅炖的草鱼,加了嫩豆腐一起炖,鱼肉滑嫩鲜美,豆腐也炖得入味,吸饱了汤汁……

一桌子好肉好菜,饶是张家在村里还算富裕却也没有天天这样大鱼大肉的,全都是为了答谢段春山和凌霜专门准备的。

张小树挨了顿狠揍,眼睛都哭红了,可他也知道今天是自己犯了错,不敢犟嘴,抽抽噎噎坐在角落里扒拉干饭,菜都不敢夹,只能闻着味儿犯馋。

见自家阿娘拿空碗夹了好多肉菜,还以为是给自己夹的,结果……

“外面那位也是咱家的小恩人,我给它供点儿好东西!”

张家媳妇说着话,端着一大碗冒尖的肉菜往外去。

她咪咪呜呜唤了一通,也没瞧见那只“大猫”,有些为难地在院子转圈圈。

“哎呀……难道走了?”

刚说完,一片毛软软的暖意从脚边擦过,随即就看到那只行踪神秘的“大猫”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正坐在自己脚边,严肃地板着小猫脸。

“……嗷?”

����何事?

张家媳妇“哎呀”一声,更惊讶地叫起来:“呀,你……你一只小猫怎么叫的这个声音啊,比我男人声音还粗!”

“……嗷!”

����大胆!

张大东也撇着嘴嘟囔:“你说它就说它,扯我干啥呢!”

张家媳妇瞪了自家男人一眼,然后又笑眯眯扭头看向“大猫”。

她哪里听得懂这嗷呜嗷呜的声音,只觉得好笑,但看猫儿的严肃脸,莫名又不敢笑了。

她把肉碗放到石桌上,又朝“大猫”招手,“快来吃吧,都香喷喷的!”

“嗷嗷嗷……嗷?”

����俗人凡物,能有什么稀奇的……咦,好香!吃!

看“大猫”吃得香,张家媳妇才松了一口气,最后瞪着儿子训道:“还吃呢!你就知道吃,先别吃了!快过来给你恩人磕个头!”

张小树:“……?”

张小树被揪着耳朵扯了过去,摁着跪在地上给“大猫”磕了三个头。

磕头而已,都受得起,“大猫”早就习惯了,往年也不是没有人拜过它!

猫脑袋一抬,毛茸茸的胸膛朝前挺了挺,“嗷嗷”两声算是应下。

然后埋头继续苦吃。

“再给你春山哥哥和小霜哥哥磕头!这次多亏了他们带着你爹你阿爷上山救你!不然我看你怎么办!”

这倒让段春山和凌霜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了,段春山觉得尴尬,自己长这么也只有小侄女儿蓁蓁过年的时候给他磕过头讨压岁钱,为的还是他兜里的铜子儿!

凌霜更是直接把孩子扯了起来,还往他光秃秃的干饭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好香啊!这个是什么肉?腊肉?”

凌霜自己也吃得香呢,他悄悄看了一眼院子外的“大猫”,心里感叹,就连山君爷爷也躲不过人间美食啊!

孩子找到了,心情也舒畅了。

张老汉倒了一小杯酒,乐滋滋小口抿着,听到凌霜的话才回答道:“熏火腿啊!我儿媳妇有这个手艺,熏得火腿味道好极了,小兄弟喜欢,待会儿带一条回去!”

“今天的事真得谢谢你们,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要在山里闷头转多久呢,这臭小子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