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下一秒，小生又飞了出去。
他跌落在地，连连呼痛，山坡上，龙君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你去告诉尉迟老儿，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本王都看不上！彻底断了这条心吧！”
***
所谓的“尉迟老儿”叫尉迟汤，是彼时的且末国国王，这是他登基第三年，第三次尝试向龙君进贡。
龙君当然不知道他是第几任“尉迟”，而且末对龙君的巴结从尉迟汤的父辈就开始了，至今未成。究其原因，皆是因为这大唐盛世，毁掉了且末世代以来的称霸雄心。
自古以来，汉人与且末纷争不断，而大唐的出现彻底将这一局势扳到了无可逆转的程度。
����大唐繁荣，且末无力为敌。
尉迟汤的爷爷向大唐俯首称臣，作为附属国称臣纳贡，但私下里，他们又不断向西佣兵，可谓野心勃勃。
且末兵力不敌大唐，而向西进兵的路途中又有冥渊洞蛟龙在，其战力不是一般士兵能敌，因此，且末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进犯几十年，老尉迟驾崩，尉迟汤的父亲继任，他决定采用迂回战术，选择和亲进贡路线，试图将龙君纳入自己的版图。
但这龙君不好拿捏，软硬不吃，连续几十年的努力之后，二代尉迟再度驾崩。
几十年来，且末为了在汉人的压迫下重振雄风，劳民伤财广积粮草，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尉迟汤登基时，向天下发誓定让且末重新雄起。
然而，现在已经是连续第三年以失败告终了。
朝廷上，满堂文武不发一语，尉迟国王单手支着脸，眉头紧锁，不发一语。
而这时，朝廷外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使者，大喊一声：“报����”
文武百官看向来者，只见那人气喘吁吁站起来，嘶哑道：“陛下，天师醒了，他说……救世的金童找到了。”
大约七十年前，一代尉迟还在世时，花大力气请了一位世外高人，几番往来邀请后，老尉迟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他问高人，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金岭之下的恶龙就范。
高人捏着白须，问道，你想除掉这恶龙，是为了一己私欲，还是为了世间百姓安宁？
老尉迟答是后者，高人点点头，说自己要在山头打坐上几日，寻找一个能够除掉恶龙的金童，如果有结果，他会第一时间告诉老尉迟。
而高人在山头坐下后，便开始了长达七十年的打坐。
冬去春来，三代尉迟上任，而他终于醒来了。
爷爷没等到，父辈没等到，竟然让他尉迟汤给等到了？
尉迟汤赶忙站起，问使者：“金童在哪里？”
使者低头：“在唐朝疆土东北部的室韦都督府，是个汉人。”
尉迟汤皱眉：“室韦都督府？那地方不是常年积雪吗？”
如此蛮荒之地，竟然也能生出救世的金童？
不过也罢，这可是天师的预言。尉迟汤冷笑，既然软的不来，那就只能来硬的了！龙是畜牲，不好对付，人，还不好拿捏吗？
把这注定能消灭恶龙的金童纳入他自己的麾下，胜利就是属于他尉迟汤的。
他当即下令：“召集最精锐的部队，选最快的战马，立即出发！”
第90章 一千年前的初次相逢
十八年后，春天。
且末王城内，城门洞开。平日里人数不多的主道上人头攒动，商贩、农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人都在翘首企盼。
最先听到消息的是牧人。
他们丢下羊鞭，飞身跃上马，边跑边喊：“回来了！仁喜将军回来了！”
整个且末城动了起来，男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女人们把家里的杏干、葡萄干、馕饼装进箩筐，搬上街头，老人们抬起混浊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向窗外张望。
而孩子们最着急，他们爬上了城墙，爬上了胡杨树，翘首企盼大将军的来到。
城门处，鼓声终于响了起来。
队伍近了。
斥候、骑手，马匹扬起尘土，各色旗帜招展着。片刻之后，那匹高头白马出现了。
人群的议论声忽然停止了，但片刻以后，爆发出了更加激烈的喧哗。
“����仁喜大将军，恭喜打胜仗！”
“将军，看看我！我家有三个女儿，各个貌美如花，若是将军愿意，全都嫁过去！”
“将军，请拿上我自家种的葡萄，请多看我一眼����”
仁喜将军的名号是尉迟国王赐的，寓意仁德喜乐，维世间平和。
将军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英俊极了。
黑色长发高高束起，马尾中零星编了几处细小的麻花辫。额前是两指宽的抹额，身上是一件黑色带暗纹的长袍，袖口是皮条护腕，外面搭了一件狐皮短裘，简直就是降世英雄的化身。
将军昂首挺胸，脸上是淡淡的笑意，他向着人群挥手致意，颔首问好。王城内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让短短一柱香的步行路程硬生生拉了几倍长。
人头攒动，一个举着箩筐的少女忽然被推倒，果子滚落一地。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旁边拥挤着的人群推搡着她，让她连连磕碰。
而前进的队伍里，将军马上注意到了这一边，他勒住白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地，向她伸出一只手。
少女额头吃痛，半晌才看清眼前的人。
在人群渐起的欢呼声里，少女的表情由惊愕到窃喜，又到难以抑制的娇羞，脸都红透了。两人一同站起，欢迎队伍里，已经有人在起哄“成亲”了。
将军没有特别的表示，只是点头致意，重新上马。
远处，已经蓄起长须的尉迟汤在王城上等着，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
宫殿里，看见迎上来的尉迟国王后，游春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胸前：“儿臣游春，奉命征西，破敌三千，今凯旋归国！”
尉迟汤笑盈盈的，伸手扶他：“起来吧。”
游春站起，国王充满慈爱地上下打量着他，感叹道：“没想到昔日襁褓里的婴儿，今日已经长大成人了。”
游春是在且末宫墙里长大的。
他听说自己原本生于蛮荒之地，又被山匪劫至大唐以西，幸得国王出手相救，收为义子，取名游春。
尉迟国王视他如同己出，万般关爱。而这王城养子从儿时便展现出了超出寻常的习武天赋。
七岁便跟着军队操练剑术。八岁拜师学武，研习军法。十五岁随兵西征，陷阵杀敌，十七岁，已经是可以率兵打胜仗的仁喜将军了。
如今十八岁，万民瞩目，光辉无量。
“先参加宴席吧。”尉迟汤叹道，“打过胜仗，先吃饭。”
但游春没有动，片刻后，他说：“儿臣有一事想问。”
尉迟汤停下脚步。
“金岭下那条蛟龙……”游春低着头，“真的有害过人吗？”
殿里忽然静了。
国王没有回答。
从游春记事起，尉迟国王便一刻不停地跟他提起那条蛟龙。
他说蛟龙兴风作浪，祸患百姓，且末之所以还屈居大唐淫威之下，全是因为蛟龙生不逢时，占领了战略要地。
尉迟国王总说：“等你长大了，能打胜仗的时候，一定要替父王除掉那条作恶多端的蛟龙！”
每每，游春都双手抱拳，全力答：“是！”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起了蛟龙是否是作恶的根源。
率兵西征，遇见牧民时，他们总说山里的龙会带来珍贵的雨水，当地人尊称他为“雨泽龙君”。
他又听说，行走在沙漠里的驼队商人迷了路，会忽然见沙地里显出一个俊美无边的青年，对方先是大声嘲笑其自不量力，又挥一挥衣袖送来一瓢清水，接着将人送出沙漠。
游春没和其他精怪打过交道，但除了被王朝送进去的“贡品”，没听说过这蛟龙会主动害谁。
而尉迟汤口口声声强调十余年的“屈居篱下”，更多是且末国自己的政策与实力问题。
眼下，距离从小便约定好的斩除恶龙之夜愈发临近，游春开始不断怀疑，所谓的恶龙是否需要真的被斩除。
殿内安静无声，尉迟汤猛地转过身来，双眼如刀。
他厉声质问道：“当初若不是我施以援手相救，你早就溺毙在风雪里了！事到如今，你要跟救命恩人探讨谁对谁错？”
游春马上单膝跪下，回道：“儿臣多嘴，不该过问！”
片刻后，尉迟汤收起脸上的怒容，上前迎起义子。
“等你斩除这恶龙，父皇就安排你与邻国公主见面，到时候，挑一个你中意的完婚。”他拍拍游春的肩膀，一副慈爱模样，“你年纪不小了，是时候成婚了。到时候，也让父皇体验一把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游春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父皇的脸，最终只能点头称是。
***
金岭之下，冥渊洞里。
龙君独自侧卧在瀑布边。每年来烦扰一次的且末已有十余年没来进犯了，龙君好不容易睡了一个长觉，此时刚刚苏醒，正在感叹山间美景。
他打着哈欠，自言自语道：“且末不来送人，倒是有些无聊……”
话说到这里，山间忽然闪过一道影子。
龙君立即目光一转，表面还在形态松散，实则已经留意起了来者的方位。
来人显然不想让他追踪到自己，步态轻盈，又狡猾多变，在山中闪转腾挪数次之后，从树林中杀了出来。
龙君当场飞身立起，衣袖一挥，将飞来的利箭尽数打落在地。
而面前，这不请自来的刺客终于现身。
待看清他的脸，龙君目光一闪。
这是个舞象之年的少年，黑发高高束起，一身皮甲潇洒利落，抹额藏了银丝线，在月光下反射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