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刚刚漫长的睡眠里，他好像做了一个梦。这一次，他梦到了赛音。
赛音从来不肯出现在他梦里。
而这一次，游春一开始也没认出来那就是赛音。
他梦见自己睡在满洲里老房子的客厅里，海绵沙发硬得像铁板，但他甘之如饴。紧邻的厨房里飘来奶奶炒菜的饭香，锅铲敲打在铁锅沿，奶奶开始吆喝了：“赛音，去叫那小子起床！”
原来是回到了小时候啊。
游春故意装作没醒，又翻了个身，因为他听见赛音答应了，他要来叫自己起床了。
游春脸朝里，他期待着那双熟悉的手拍上他的后背，叫他起来，拉他回到他永远怀念的生活里。
但他没等到。
周围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一切开始变成了熙熙攘攘的人声，游春发觉自己正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猛地睁开眼，在梦中爬了起来。
他在一处街头，人头攒动，人们拎着公文包，穿着西装，低头看手表，扬手叫计程车，没人在意他这个不起眼的存在。
这是哪里？
游春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街道转角处的室外咖啡桌前，他忽然看到了一个显眼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的俊美年轻人，发色稍浅，带了一副棕色的框架眼镜，身穿呢子大衣，颈间是一条棕色的围巾。
他看起来眼熟，但游春不认识这样的人，所以游春盯了他许久，试图在自己的脑海里搜索。
直到年轻人注意到了视线，轻轻回过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游春忽然认出了眼前的人。
这是赛音。
长大之后的赛音。
他比游春想象中更引人注目。
赛音的面前是放了笔记本和咖啡杯的圆桌，他应该是在此游学，看他从容的状态����他过得比游春想象中更好。
但下一秒，游春下意识看向了自己。
他穿着在满洲里街头时最常穿的那件旅游短袖，脚上一双人字拖，在繁华大城市的街头格格不入。
再抬头，赛音已经收拾好东西站了起来。
他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游春慌了，他赶忙站定，身上的衣服没有任何加分的余地，所以他只能让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呆板，尽量阳光积极向上些。
可走到他面前的赛音没有任何停留，只是一个侧身绕过了他，毫不犹豫地向他身后走去。
游春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
他身后是计程车停靠点，赛音拉开一辆车的车门，坐上去，车辆启动，向着远处绝尘而去。
他不认识游春了。
不，不如说����这是一个从未认识过游春的赛音。
或许赛音本来就不应该认识游春。如果他不认识游春，他就不会贸然登上那辆列车，纵使他的生活残破不堪，但他聪明、勇敢，他总有一天会过上像现在这般自由的生活。
是游春害了他。
梦境开始变得残破，一切坍塌，游春站在原地，等待意识坠回身体，猛地从病床上惊醒。
现在，在病床上，赛音的影子已经消去了，只剩眼前仍睡在他被子上的人。
阿玉山从来都是强大与优雅的代名词。
而现在的他看起来却无比的安静，安静到有些脆弱，恰似他在每一次谈笑后，不经意流露出的、无可掩饰的悲伤。
他们有着一双很像的眼睛。所以游春一开始才会注意到这列车长。
但现在来看，事实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有着他和阿玉山纠葛上许多世的经历，他才会对赛音那双眼睛如此痴迷。
赛音本不该经历这些的。
而游春为了一个虚幻的、本来应该与自己全无关系的影子，在一条尽头未知的路上追逐了许久。
阿玉山对他的追逐，又何尝不是呢？
这世间的感情本来就是追逐与被追逐，给予与被给予。
离开城隍爷的通天塔前，当时的游春听过城隍爷的回答，沉默了许久，然后问：“‘不想让他离开的人是我’����是说我把他困住了吗？”
城隍爷摇头：“我怎么知道？真相只能问你自己了。”
而周萨也说过同样的话。
恶龙和英雄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他们自己才会知道了。
那就去看看吧，他们之间的几百年，究竟纠缠到了何种程度。
游春剥开锡箔纸，仰头将药片吞入了喉中。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就是前世卷了哟
第5卷 春光乍泄
第89章 大唐盛世
贞观年间，大唐盛世。
已然入夜，城内主道依旧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沿着主路向前，很快就到了城东，这里有朝廷专为往来商人设立的集市，此时正热闹非凡。
胡商牵着骆驼，驼铃阵阵，小商小贩叫卖着成车拉来的布匹毛毯，吆喝阵阵。街边茶肆里，江南来的绸缎商人慢悠悠品着茶，对面的酒楼里，乐师弹奏琵琶，胡姬旋转着，裙摆仿佛盛唐街边展开的槐花。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也忘记了自己将去向何方。
而沿着主道向西，十几天路程外的小国且末境内，景象却是完全不同。
宵禁鼓声刚刚敲过，家家户户紧闭着房门。巡逻的守卫从城中走过，灯火摇曳着，将士兵的身影拉得狭长，恰似城中百姓心里绷着的那根细弦。
而距城池几百里地荒漠里，正发生着这一切静默的源头。
***
且末国以南，金岭附近的荒漠中，当地有个人称“冥渊谷”的山涧，乃风沙侵蚀而成。沿怪石向下，有个不似存在于荒漠之间的世外绿洲。
绿洲中央，修建了一座藏于岩洞中的宫殿，而宫殿里，据说住着一条生性残忍至极的蛟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进贡到他宫殿里的民女，皆是有去无回。
而问题的根源，似乎出在这“民女”上。
漆黑幽深的岩洞里，忽然传来一声杯盏坠地的脆响，紧接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小生飞了出来，猛地栽倒在石板铺就的殿外。
小生一脸吃痛，呻吟着想要起身，看见洞里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已经走了出来。
来者半张脸掩藏在黑暗里，却也能看出貌美无比，身上颇为随意地穿了一件素色交领长袍，外面披了一件薄氅，已经随着动作垂落在地。
男人迎着小生战战兢兢的目光，大方地走到月光下，勾起嘴角，轻笑一声。
这一笑竟然让小生忘记了恐惧，痴痴愣了几秒，不过紧接着他赶忙爬起来，换作五体投地的姿势，磕头如捣蒜。
����“龙君息怒……龙君息怒，是在下长相粗鄙，是且末国招待不周，在下这就回去禀报，让各地选出最美的美男子来，进献到龙君的宫殿里，让龙君满意！”
被称为“龙君”的人不慌不忙来到小生面前，抱臂看着他，接着慢条斯理道：“本王也没说，对你不满意啊？”
没有不满意？
那是很满意？
既然满意，刚刚怎么一见面就把自己踹出来了？
小生不敢作声，咽了咽口水，慢慢抬起头来。
月光下，龙君的面目清晰起来。
所谓龙君不过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高大，肌肤苍白，一张脸美得充满鬼气，让人多看一眼便会忘记移开视线。
高眉深目，却没有西域男人的粗犷张扬，线条流畅，却又是十足的男性气息。特别是他那一双金色的眼睛，如同西域难寻的美玉，在夜里又像山中蛰伏的野兽，让人过目难忘。
而他如墨的黑色长发松散束起，只取额前及两侧的头发，其余发丝披散着，有几缕已经滑到了胸前，落在敞开的衣襟之前。
要论这龙君哪里最随性，大概就是他的穿着。
古人讲究衣冠端正，而龙君的交领右衽领口大敞，露出了锁骨和大片胸膛，偏偏他身材又生得好。高低起伏，在月光下如山峦般投在小生脸上。
盯了对方胸膛须臾，小生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他赶忙垂下头去，连连求龙君放过自己。
见对方如同一只吓破胆的老鼠，龙君“啧”了一声，命令对方：“别磕了，坐起来！”
小生赶忙停下动作，跪坐得端正。
龙君问：“我问你，刚刚那句在且末国找遍美男子，这是什么意思？”
从几十年前起，这称为且末的小国便频频向冥渊洞派来使者，一开始是金银财宝，可龙君不屑，说自己只要挥挥衣袖就能变出更多，后来变成了美酒佳肴，龙君也不尝，他说自己辟谷多年，根本就瞧不上人类的食物。
结果从几年前起，且末开始向龙君献上举国选出的美女。龙君放声大笑，接着把且末试作珍宝的美女通通吸成干尸，丢在宫殿外。
而这一次，且末国王竟然变换了策略，改送白面小生了。
小生还是不敢抬头，哆哆嗦嗦回：“因为……因为龙君对过去几年献上的美女都不感兴趣，因此，朝廷上的要臣们猜您……猜您有断袖之好，所以选出在下，让在下来此服侍您……”
龙君听得认真，问：“断袖之好是什么？”
小生以为自己听错了，斜睨一眼，又赶忙低头，认真解释：“就是说您比起女人，更喜欢男人。”
龙君思考片刻，问：“你的意思是，他们让你来服侍我？”
小生慌忙点头。
龙君轻叹一声， 然后要求道：“抬头看本王。”
小生不知道第几次战战兢兢抬了头。
客观来讲，他们选了个的确俊美的男人，穿衣打扮显然也用了心，在过分阴柔与男性阳刚之间找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中点。
且末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