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游春不说话了，沉默着看向远方。
他不知道，身后有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静默无声地看着他。
第31章 没有脖子的人
“大雾最开始出现的地方就在阿木塔河沿岸，是下游的乌兰坳地最先开始的。”车前盖上，赵野将地图铺展开来。“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出现了‘草原吃人’事件。”
所谓“草原吃人”事件，一开始只是一个草原上一些地区常见的民俗故事，用途是吓唬小孩。
早些时候，牧区草原上气候难以预料，路况也千变万化。脱离大人的管控意味着意外的发生，所以大人们会千方百计打消孩子对草原探索的念头。
“尽管如此，从我小时候起，每年阿木塔河沿岸都要少几个孩子。但是近几年，这种情况越来越多了。”赵野咽了咽口水，“现在不仅是孩子，连大人都能吞下去了。”
雾霭之中阴风战战，纸质地图敲击着车前盖，游春适时打断了这如同某林姓导演僵尸片里的氛围。
“等等。”他说，“你们怎么确定这些人是被草原吃了的？”
“这地方每年都少几个孩子”����大概是每个欠发达地区学龄儿童都能听到的警告，来源各异，溺水、拐骗、登高望远造成的失足。总之，“被吃了”，是游春听过最烂的警告。
“起先我也不信。”赵野回他，“但后来我亲眼见到了。”
一开始，“被吃了”只是流传于街坊之间的传说。隔壁班里最淘气的那个孩子，镇子里从来没上过学的傻小孩，这些孩子丢了，人们哀叹惋惜，但也就此作罢。直到有一天，班里最机灵的那个孩子竟然也被吃了。
不过他不愧是机灵孩子，又跑回来了。当时赵野赶去他家门口看，只看到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大人，等他挤进去，恰巧看到有人在给那孩子换裹在身上的纱布。
“……纱布揭下来，我看到从他的前胸到后背，围绕了整整一圈……人的牙印。”
那个孩子像是被一张巨大的嘴整个吞了进去，拦腰咬过一口，又挣扎着逃了。
最诡异的事情还在后头，当时所有人都震惊于这被巨人咬噬过的牙印，但赵野抬了视线，对上了那孩子毫无神采的双眼。
大人们议论着，指指点点着，但这曾经伶牙俐齿的孩子竟然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后来他也不继续上学了，大人们都说他“傻了”。这家人搬走了，没人再听过他们后来的消息。
那是2010年左右的事情，再后来，草原上的嘴愈发贪得无厌起来。
“2013年，一支前往阿木塔河畔拍摄‘镜子湖’的摄影旅行团集体失踪，搜救队只找到了遗落在草场上的摄影装备和折叠椅，甚至还有一个仍在冒烟的汽油炉。而草皮中间留下了一条磨秃的草皮，恰似一张闭上的嘴。”
“2014年，一位六十岁的老牧民和他的三十只羊一起消失在了草原上。他来喝酒的朋友发现他的狗对着一块空地疯狂地吠叫，走近后，朋友看到了一圈下陷的、油亮的黑色草皮，他马上便知道了，仓皇逃跑，但等人们都赶来以后，草皮已经恢复了原状。”
“2015年，一个旅行探险博主独自来到阿木塔下游，他立下誓言要揭开这里的吃人谜团，当时还开了直播……”
说到这里，赵野拿出手机。
视频是运动相机的视角，一个面庞黝黑的男人对着镜头兴奋地说着什么，向前走了几步后，他用力在地上踏了踏，对着镜头实时转播：“老铁们，这草坪可不一般啊，踩上去是软的，就像是人的皮肤一样……”
话音未落，镜头忽然天旋地转，阳光明媚转入了一片黑暗。而在视频的最后几秒钟里，镜头朝向上方，能看到一片迅速合拢的、似乎有着牙齿的天空。
播放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寂静弥漫在四周。
“诶，等等。”大明发现了什么，手指上地图，“最近几年的事件发生在这几个地点����看起来是从下游到上游啊，那接下来的一次岂不是就要发生在……”
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圆圈里，那是一处小镇，叫宝音镇。
宝音镇的名字一出，赵野的脸色忽然变了。
游春看到了，问他：“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赵野回过神，连连摆手，解释道：“那、那里没问题，那个镇子已经有很久没人住了。我们略过那里吧，怎么样？”
这是什么意思？
赵野伸出手指指向宝音镇往上的下一处地点，清清嗓子，接着说：“我们就去这里调查吧，离得也近，继续沿着主路开车，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到。”
大明也注意到了他有些不对，但没往别处想，只是接过地图，一脸疑惑。
“兄弟，有问题吧。”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比量着长度，“这怎么看都是宝音镇更近啊！这现代社会，怎么会有没人住的镇子，我们去那儿修整一下，问问情况也好吧？”
这下，赵野脸上挤出的笑又被挤了下去，他突如其来地声色俱厉起来：“不，绝对不能去那里！”
几个人都定住了，赵野很快意识到了失态，紧张地又开始了清嗓子：“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你找不到问情况的人的，听我的，去下一处地方吧。”
在场几个人里，只有赵野算是半个本地人。游春与大明对视一眼，默许了他的提议。
重新回到车上，大明念叨着拉上安全带，重新发动汽车，但就在他向下拉动手刹时，一只从后方伸过来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阿玉山。
他从刚刚到现在一直没说话，现在也只抛出了两个字：“别动。”
很奇怪，只要他张嘴就有一种让所有人闭嘴听令的架势。车里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车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天黑了。
浓雾依旧，只是雾气变为了天色将晚的墨蓝色，而车前的电子表显示现在还没到早上九点。
车辆置身于一片深蓝之中，像是沉到了一片无声的海域里。原野寂静，而窗外又出现了遇见老牧民之前的脚步声。
从刚刚阿玉山说话起，游春第一个停住了动作。他的后颈贴在车座上，视线正对车外，雾气弥散，他清晰地看见了几个人影。
但那几个身影实在不像是人。
细看，他们从头到肩膀连在了一起，像是一个佝偻的茧蛹。步履蹒跚，动作缓慢，但很明显他们注意到了这辆车，且就是朝着这辆车而来的。
人影越来越近了，游春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不过分辨之后，他发现这声音不是从车外而来，而是从身后而来。他僵着脖子，一点点将脑袋转过去，车座后依然是那两个人，不过此时此刻的赵野却不太正常。
赵野铁青着脸，汗水积了满脸，嘴唇青紫，仿佛要窒息一般大口呼吸着。
大明微微侧过脸，小声问：“你怎么了？”
赵野像是没听见，汗水顺着鼻尖滑落，“啪嗒”一声拍在皮座椅上。车窗外适时也传来了一声响，一个人影已经来到了车窗的另一边，低下头，身体前倾，脸向着车里看过来。
赵野终于回过了神，下巴如同卡了轴一般一点点挪过去，视线和车外的“人”四目相对。
那不是人，因为他有一张猩红色的脸。
一声尖叫过后，游春在后视镜里看到了骤然洞开的车门。
车门是赵野打开的，他跑了，向着迷雾里漫无目的地直接跑了出去，连车门都没来得及关。
作者有话说：
首订没我想象中的好，但不会影响我更新的，这次感情线确实有点慢热毕竟俩人四十多章才亲嘴子，我会一点点等着读者多起来，所以一定会的吧，会有人注意到我吧 ^ ^
第32章 好像没那么熟
把赵野吓跑的“人”是人，是宝音镇本地的居民。
他们带着马匹，做着一副相当奇怪的打扮����猩红色面具，麻布制作的披风，之所以看起来像是茧蛹，正是因为层层叠叠的外衣模糊了作为人的轮廓。
在游春与车窗外的猩红色面孔对视几秒钟后，他忽然发现了掩藏在面具后的双眼。
那是一双坚定但柔和的眼睛，大概率属于女性。
这是人？
游春用眼神问车后座的人。
在得到了车内最强战斗力的肯定以后，游春推开了车门。
双脚落地，眼前的茧蛹人比他稍矮一点，面对着游春的凝视，她伸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游春看清了面具后的人，这是一位大概四十岁的女性，有着一张饱经风霜的红润脸庞，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女人不理会他惊讶的神情，头偏向自己的同伴，吐出几个短促的音节之后，其中两人迅速跨上身后的马匹，向着赵野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女人再开口，是粗砺的普通话：“那人是你们的同伙？”
“同伙”一词怎么听都算不上好。
游春张张嘴，回答：“算不上。”
能独自一人前来草原调查，这表明赵野并不是什么容易被吓到的人，但他刚刚的行为跟他对宝音镇的避讳一样突如其来。
浓雾仿佛会吞噬人，赵野只跑出去了几步便彻底失去了踪迹。随他而去的牧民也像是掉进了棉絮里，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后，大明也从车里下来了，劫后余生让他脸色有些惨白，语气有些慌张：“几位，我们那个伙伴没事吧？”
女人望着浓雾，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样眯起眼睛，接着答非所问：“腾格里保佑他。”
这句话是老一辈蒙古族牧民常说的。
不像“阿弥陀佛”，也不同于“阿门”，“愿腾格里保佑你”，这句话会在危险和灾难面前用上。换言之，女牧民在说他凶多吉少。
虽然游春知道赵野不算是朋友，但也不想让赵野凶多吉少。
女牧民惜字如金，在对赵野送出所谓的祝福以后，便一言不发地跨上了马匹，向前而去。
大明相当懂得读空气，立刻喊游春回车里。他明白，女牧民这是要给他们引路了。
女人骑了一匹枣红色的老马，步伐很慢，小金杯跟在身后，也把档位降到了最低。天色越来越暗了，幽蓝色已经转为了墨灰，大明扶着方向盘，紧张不言而喻。
马走得慢，女人也不说话，大明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这天色是怎么回事啊？”
女人没转头，慢慢回应他：“要下雨了。”
草原上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现在的阴沉程度，大概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大型雷暴。
大明不说话了，但他耐不住寂寞，不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们……能问吗，怎么这副打扮啊？”
女人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停顿片刻后开口：“阿温嘱咐的。”
但她并没有解释阿温是谁。
她继续说：“大雾下起来了，莽盖就要动了，装成不像是人的样子，莽盖就不敢过来了。”
这次游春听懂了。赛音跟他提过这个词语，大概意思就是汉语里的“妖怪”。
但同汉族小孩小时候听说过的青面獠牙不同，“莽盖”这种东西，并没有一个实际的样子，它更像是一团无形无影的黑雾，贯穿蒙古族孩子的童年始末。
这么看来，莽盖的含义本身，还真的跟现在这场雾差不多。
骑马的女人没继续解释下去，他们仿佛在一片看不清边际的湖水上前行。不知道过了多久，雾气里浮现出了建筑的轮廓。
这是一座没有高层建筑的村镇，通往村落的道路很新，沥青马路还散发着不久前刚落成的味道。但除此之外，视线范围内的村镇都不像是存在于二十一世纪的模样。
低矮的平房，废弃的店面，歪斜的招牌，稀疏的电线斜拉在空中，再往远看，视线被雾气阻隔住了。
游春转头，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立在镇口，三个凹陷的红字刻在中央����宝音镇，中文旁是紧簇着的蒙语，想必是宝音镇的蒙语名字。
这里就是让赵野避之不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