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他仰头向天，长叹一声，把烧了长长一截的烟灰弹掉，忽然听到身后的窗户响了。
有人来了。
有一瞬间，游春的心里有了他期待的答案。他希望迎接他的是那个人。
不过等做好准备，转过头去，大明憨厚的笑脸出其不意地撞进了他的视野。
“干嘛？”游春卸了力气，一手支在围栏上。
早知道是好朋友来了，他就不故作高深地故意等一会儿再回头了。
“刚刚我睡觉的时候……”大明斟酌了一下措辞，“发生什么了吗？”
他问得已经很隐晦了。
但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确实什么都没发生，游春只是被自己的想象和现实的平凡欺骗一顿罢了。至于关于“心境”和“穿行者”一类的事情，游春还不想跟大明具体解释。
原因无他，游春又开始胆小了。他担心大明会害怕，也担心他会莽撞，现在的游春比十年前多了更多顾虑，危险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好了。
“没什么。”游春说，“什么都没发生。”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大明爽朗开口：“哦，这样啊！你这边没有情报的话，我就要共享我的新情报了。”
嗯？什么意思？
“刚刚睡醒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大明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们错过了最有可能知道这大雾真相的人，你没发现吗？”
游春感觉自己显得有点太傻了，闭眼深思了片刻，但事实证明他就是这样愚钝，愣是没能想起来谁能提供帮助。
大明也没再卖关子，他说：“还记得刚刚在路边遇到老牧民的时候吗？那个时候，后来到的大学生，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
时间回到遇见老牧民的那一刻。
从迷雾里走出来的学生一脸稚气，他做着一副典型的徒步者打扮����冲锋衣，徒步鞋，双肩包，手上拿着登山杖，身上额外挎着一个相机包。
还是一个热爱记录的徒步者。
“他的记录应该不只是给自己看的。”大明压低声音，“因为他领子上别了一个隐藏式的收音设备。”
这些年兴起了一些以记录旅行为生的博主，拍摄旅途，和观众对话，把镜头当做了另一个旅伴，还挺有新意。
但只是记录旅途而已，为什么说他“肯定知道点什么呢”？
大明看出了游春眼里的疑惑，解释道：“假如你要让观众看得舒心，会遮遮掩掩地去拍吗？”
这种隐藏式拍摄的记录手法，大概只有执法节目里的私服探访环节能用到。
当时距离服务区还有一段距离，大明相当热情地让学生上车来，说要捎他一段。学生上了后排座，连连道谢之间，大明看到了他藏在领子内侧的收音设备。
学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将领子扣好，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同他们攀谈起来。
大明挠着自己的下巴：“现在想想，他当时问的问题也很奇怪。”
学生个性随和，相当自然地和车里最热情的大明攀谈起来，当时的他问了两个问题。
一个是“你们进大雾有多久了”，另一个是“一路上有看到什么吗”。
假如这只是一个为徒步而来的普通旅客，大概第一句会感叹“这雾真大”，第二句就是“你们从哪儿来”。
当时学生的两句问话，就是在问他们在大雾里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综上所述，这一定不是一个为了玩而来的普通学生。
大明放慢语速：“说不定，他就是为了大雾而来的。”
露台上，游春长舒了一口气。这就是他信任大明的原因，一个在人类社会里摸爬滚打并游刃有余的正常成年人����在必要的地方发挥了实际作用。
不过现在问题来了，假如学生真的知道点什么，该怎么把他“请”过来呢？
学生和他们一起被打包转运到了这处服务区，现在也在招待所里住着，挨个房间找不现实，把接待处的志愿者打晕了直接找登记信息？那更不现实。
洞察人性这件事游春不擅长，但找人，游春擅长。
夜深人静，无人打扰，如果学生真是为了这场大雾而来，现在可是观测记录的最好时候。而且，一定要找一个开阔的地方观察才好。
游春左右转了转脑袋，拉伸肩膀，后退两步，接着轻而易举地跃上了隔壁的阳台。
第30章 吃人的草原
屋顶上，赵野席地而坐。他身边是为彻夜观察而准备的挡风布，但在湿冷胜于寒风的条件下，这样保暖措施聊胜于无。
他收紧冲锋衣的领口，再度把夜视望远镜举到眼前，镜头里的雾景在三个小时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放下望远镜，赵野有点想打喷嚏，可就在仰着脸找寻感觉时，他忽然发觉身后好像有动静。
僵直着脖子转过去，赵野看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游春穿得单薄，不明朗的夜空下，黑色短袖被风卷起，显得人更加精瘦。
沉默之中，学生很快认出了来者，他赶忙站起来，打招呼道：“你好。”
游春没有马上回应他的招呼。
看装备，这人已经在这里许久了，且还要继续停留许久。
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了解多少？假如要让他张口����游春他自己又能提供什么呢？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火车软卧车厢里，只可惜现在的游春和那时面对着光头的游春，依旧没能在谈判技巧上向前一步。
游春单刀直入：“你是为了调查大雾的真相而来的吧？”
学生脸上礼貌的笑容消失了。
“你……”他问，“你是怎么知道大雾不正常这件事的？”
“我这里有你需要的情报。”游春说，“如果我们要跟你合作的话，提个条件吧。”
说出这些话来的时候，游春感觉自己的底气并不比当年多。
但他还是努力压制住开始凌乱的呼吸，抬起下巴，不偏不倚地看向对面的人。
他会提什么条件呢？
没想到下一秒，学生忽然喜笑颜开，接着扑向游春，一把拉住他的双手。
“太好了、太好了！”学生狂喜，“终于有人懂我了！要什么条件啊，有你这句话，我们今天就是最好的战友！”
游春混乱地甩开他的手，可学生全然不在意，一边埋头去收拾装备，一边还在兴奋地自言自语着。
忽然，他停住动作，转向游春，目光闪闪：“我就说那件事是真的！我就说这里的草原长嘴了，会吃人，这件事就是真的！”
赵野，敕勒川大学新闻系学生，老家在阿木塔河上游的白彦镇。
阿木塔河在距离诺干湖风景区三小时车程的地方，那里上游前些年兴起了些新产业，发展得不错。
而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发挥了新闻系学生的天生特长����走访调查，验明真相。
“因为我总觉得……那片草原好像跟小时候不一样了。”赵野挠挠头，“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它长嘴了。”
发生这段对话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五点。
前一天晚上，在得到了赵野这条线索之后，游春先回到了房间里。
他需要与另外两个人商量一下，最重要的，他要听听阿玉山的意见。
吃人的草原，这跟那人先前对自己讲的“古代军队”八竿子打不着。比起赵野这样的陌生人，游春可不想最后发现阿玉山其实是在骗他。
听过前因后果之后，那人仍旧抱着手臂，接着慢慢说道：“去看看吧。”
之前他有说过，赛音的消失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所以可以留意一下整条路上发生的所有不寻常的事情。
����一切都可能带来线索。
而听说队伍扩大到四人以后，赵野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尽量保持冷静以后，约定明早五点会面。
“我从入住的第一时间起，就已经在计划逃跑了。”赵野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不让旅客住在车里？”
游春闻言抬了下脸，前一天，门口的接待确实拒绝了他单独在车内过夜的想法。
赵野点了点他自己画的简易地图，言之凿凿：“因为他们怕有人会逃跑。”
众人安静，赵野又兴奋地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言之凿凿，“我们只要起得比他们的换班时间早，然后早点等在车里就好。”
在来到服务区招待所的第一个晚上，他借着登记的功夫偷看了一下笔记本前面的排班表。
夜班的结束时间是早上六点，执勤保安会在这个时间起身巡逻，而换班的志愿者则从服务区的另一侧赶过来，这中间大概有十分钟左右的空档，正好够他们离开服务区。
五点四十五，保安亭里负责值守的志愿者伸伸懒腰，拿起守夜用的远光手电，另一只手夹起暖水瓶，打着哈欠从守夜亭走出来。
几步之后，他似乎听到迷雾中有一阵异响。转过头去，背后除了灰白空无一物。
再转头，哈欠还没起头，背后便响起一阵爆裂一般的引擎声。
一辆墨绿色的皮卡车横冲直撞开了出来，直接撞断了临时加装的可伸缩隔离栏，扬长而去。
保安张着嘴愣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来抱着暖水瓶跌跌撞撞追上去，只可惜两腿哪里跑得过四个轮，皮卡就这样在他的注视下消失在了重重迷雾里。
皮卡车上，四个人里有三个人都大张着嘴。
“怎么……这么轻易就撞断了？”游春问。
“我、我没想到这么容易跑出来。”做出指示的赵野答。
主驾驶上的大明也张着嘴，片刻以后，他忽然欢呼起来：“这也太爽了吧！”
游春还处于震惊状态，但是被大明忽然飙出的高亢笑声感染到了，他无奈地摇了摇脑袋，紧跟着展露出一个笑容。
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们学校里有个尸位素餐的年级主任，总拿赛音下菜碟。在好友第三次被无缘无故叫到走廊罚站以后，游春先坐不住了，叫上大明，在放学之后去堵校领导。
此主任下班后会先去菜市场，熙熙攘攘，小摊小贩，这里算是小城市傍晚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了。
在主任左手拎着鱼右手拎着菜，满面春风地走上回家路时，大明蹬着自行车疾风般略过，游春反骑在后座上，手里甩出一个环卫工人用的夹子，确凿无疑地夹上了主任腰间的裤腰带。
小城的春风里，主任的裤子直接掉到了地上。
当时游春脸上的笑容，和现在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皮卡前座上，两人对视一眼，又转回脸去目视前方，大明没来由念叨了一句：“要是赛音还在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