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他的Sahara
陆清秋在弗洛拉抱着陆念知走远之后，坐在课桌前，看着门口那个已经空了的方向，不由得出神了好一会儿。
或许是在他开始记事的时候起，他就跟着布伦德和弗洛拉一起生活了，他记不清雄父的脸，记忆里熟悉的信息素味道似乎也开始变得浅了，他开始想不起来雄父的一切了。
与之是陪伴他长大的弗洛拉与布伦德，弗洛拉对他很好，会察觉他的低落情绪，陪着自己，和自己讲童话故事，讲不同星球上的风景和历史，生病的时候也是弗洛拉和布伦德守着他。
这就导致陆清秋对弗洛拉和布伦德的情感依赖，反倒比对雄父还要深。
他每每给雄父的账号发去消息，也总是只能得到零星几个字的敷衍回复，有时候甚至连回复都没有。
当然，陆清秋并不知道雄父这是为什么。他只是隐约地觉得，雄父好像不太想和他说话，他有时候会躺在床上想很久，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自己太笨了，雄父不喜欢他。
弗洛拉看出了他的心思，有一天晚上，弗洛拉坐在他床边，微微一笑地摸着他的头，告诉他说："别多想，清秋，我给雄父发消息，他都没有回复过我的呢，你好歹还有回复。"
陆清秋一听，看来至少雄父对自己还是特别的，不一样的，于是他不再胡思乱想，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弗洛拉替他掖了掖被角，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两下。
当然，弗洛拉和布伦德决心不把雌父和雄父之间的那些事情让陆清秋知晓，这件事情就永远地烂在肚子里吧，谁都不要提起。
至少让陆清秋能够快乐地，无忧无虑地长大，不要像他们这样，被那些沉重的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只需要做一个普通的、快乐的小虫崽就好了。
陆念知长开了之后，他便表现出了惊艳所有虫的外表。
他有着一头浅金色的头发，柔软而蓬松，在阳光下会泛出一层细碎的金光。他的双眼变了点颜色，变成金绿相间的，那点翠绿只点了浅金色瞳孔几分，却让虫一见就觉得独特，像是重新调配出了一双独一无二的眼眸，他的五官精致而灵动，外貌继承了弗洛拉的清秀和布伦德的深邃，两个虫的优点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甚至青出于蓝。
甚至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能随意地运用精神力了。别的同龄虫崽还在学着感知自己的精神域，陆念知已经能精准地用精神力操控三米开外的小物件了。这等天赋，在希尔特帝国的历史上只有一位虫后曾经展现过，那就是帝国先后弥撒亚虫后。
弗洛拉和布伦德都相信陆念知的基因等级会很高，至于是不是SS级，或者是超脱SS级，还要等他成年之后做正式的检测才能知道。
但无论如何，这个虫崽的天赋是毋庸置疑的。
在陆念知长到六岁的时候，他迎来了自己的双胞胎弟弟，一个是雌弟，一个是雄弟。两枚一大一小虫蛋破壳那天，陆念知和陆清秋趴在床边看着。
等两个虫蛋都破壳完全之后，陆念知凑上去看了看，皱着小脸评价了一句："好丑。"
不过有可能是因为雌虫破壳后会控制不住的虫化自己变得有些丑的原因。
弗洛拉在后面哭笑不得地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陆念知长大之后更加不省心了，如果说小时候的他是魔丸，那长大后的他就是一个超级无敌淘气的大魔王，淘气的方式从满地乱爬故意玩消失升级成了更加花样百出的恶作剧，并且每次都能精准地踩在弗洛拉的怒点上。
弗洛拉也怀疑自己和布伦德小时候到底是不是这个样子，他问过布伦德，布伦德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句"不是"。他又问过00，00翻了翻数据档案，告诉他根据记录，弗洛拉幼年时期的精神力波动频率和活跃程度仅为陆念知的三分之一，弗洛拉听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关键是陆念知这小东西每次调皮犯下大错之后，他不是先跑，而是先哭。而且哭得比谁都可怜。眼泪说掉就掉，小嘴一瘪，整个虫就缩成一团，那副可怜巴巴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看得弗洛拉举到一半的手就顿在了半空中，骂到一半的话也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明明是他犯了错，最后倒弄得好像弗洛拉在小题大做一样。
弗洛拉有好几次硬着心肠想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可每次看到那双金绿相间的眼睛蓄满了泪水、水汪汪地望着自己的时候，那股子气势就泄了大半。布伦德在旁边看着，从来不帮腔，他太了解弗洛拉了，知道弗洛拉就是嘴硬心软。
陆念知十岁的时候，陆羽玫终于从别的星系回到了主星。
那天弗洛拉的星脑上弹出一个简短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回来了。"
弗洛拉看着那行字，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布伦德他们，尤其是陆清秋，显得格外开心。
陆羽玫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了，眼神里重新有了一点光，说话的语调也不像从前那样空洞而遥远。
他站在皇宫的门口，身后是许多从外星带回来的特产，看见弗洛拉和布伦德带着陆念知和陆清秋站在台阶上等他，微微露出一个笑容，白色的头发被他扎成了辫子，岁月让他的美更加成熟和有韵味了。
弗洛拉走上前去，拥抱了他一下。
"雄父，您终于愿意回来了。"弗洛拉说。
陆羽玫点了点头。
弗洛拉回过头，吩咐皇宫里的厨师多做一些菜，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做几道清淡的，清秋喜欢吃的也做上。"
那天晚上的餐桌上，坐满了虫。布伦德坐在主位，弗洛拉在他身边。陆念知坐在弗洛拉旁边，一会儿戳戳筷子一会儿敲敲碗，被弗洛拉按住了好几次。陆清秋坐在陆羽玫的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陆羽玫，又低下去。
陆羽玫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陆清秋的碗里，陆清秋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句"谢谢雄父"。
陆羽玫的手顿了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餐桌上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大多是随意的一问一答，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几个虫崽们身体健康怎样。
陆羽玫咬了一块红烧鱼腩，入口的一瞬间便被那股浓郁的油腻感腻到了，他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一杯清茶，慢慢地喝了几口，让那股清淡微涩的茶水冲淡了舌尖上的腻味。
他放下茶杯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坐在对面的陆清秋。
已经长大的陆清秋正低头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坐姿端正，他的眉眼，陆羽玫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眉形，那鼻梁的线条，像极了自己。但是更多的，像卡修斯，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那微微抿嘴时的神态，简直和卡修斯如出一辙。
陆羽玫只要看陆清秋一眼，便能想到那些暗无天日的、被囚禁的过去，他不愿意去回忆那些画面，可它们总是不请自来，就像现在，明明是一家虫坐在明亮的餐桌前吃着饭，可自己一看见和卡修斯相关的，就忍不住想起那些事情。
但他知道不能迁怒在自己的虫崽身上，清秋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一个孩子，陆羽玫心中叹气，拿起筷子，尽量地不再往陆清秋那边看去。
陆清秋满心欢喜地终于等到了雄父回来。
他从雄父进宫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偷偷地观察着雄父，他攒了好多年要说的话，可是他看见雄父的目光扫过自己的时候，只停留了那么一瞬，便移开了。
那一瞬里的神情是一种他看不太懂的，很复杂的情绪，然后雄父就不看他了。
雄父和皇嫂聊天，看起来很热络，也会提起陆念知和另外两个虫崽，而自己和皇兄，都没怎么被雄父主动提起过。
陆清秋的心渐渐冷了，他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继续吃着自己的饭，什么话也没有说。
弗洛拉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看了看陆清秋低垂的眼睫，又看了看陆羽玫刻意回避的目光，他的心里也忍不住叹气，陆羽玫雄父对自己态度稍微还好些，还是因为雌父的原因。
他也能理解陆羽玫雄父，毕竟布伦德和陆清秋，某种意义上，是陆羽玫雄父被强女干生下的后代，虽不能迁怒在他们身上，但陆羽玫雄父也不知怎么面对他们，只能能避则避。
吃完饭后，陆羽玫从他的手提包里，拿出来了三个红色长方形的包，三个红包的封面上印着旧式的纹样，“在我的家乡，长辈是要给孙辈红包的，只是给晚了。”
弗洛拉想说点什么，但陆念知已经先他一步行动了。
陆念知丝毫没有客气，他伸手接过红包，动作干脆利落，当场就把红包拆开了，里面是一张数额不小的电子礼金卡。
陆念知看了一眼数字，眼睛唰地亮了起来，他二话不说，凑过去在陆羽玫的脸颊上用力地亲了一口，那一口亲得又响又亮，"啵"的一声格外清脆。
然后他把红包举过头顶，扬着那张肉嘟嘟可爱的小脸蛋，中气十足地喊道："谢谢雄祖父！"
陆羽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吻弄得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然后笑了出来，揉了揉陆念知的小脸蛋。
陆念知惯会讨陆羽玫开心。
接下来陆羽玫一直留在皇宫，享受着孙子绕膝的快乐。虽然他现在也就不到六十还年轻着，正是身体巅峰时期，但陆羽玫已经没那个心气了。
陆念知这个小东西嘴巴甜得很，一口一个"雄祖父"叫得又脆又亲热，说出来的夸奖话更是张口就来，"雄祖父你今天穿这件衣服好好看"、"雄祖父你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好看一百倍"、"雄祖父你是不是从外星带了好东西回来呀"“雄祖父在我心里比雄父还要重要”。
不一会儿的工夫，他就哄得陆羽玫给他买了好几样电子设备，最新的学习平板，一套全息投影的游戏设备，一副能模拟精神力对战的高级感应手套，最为夸张的是，陆羽玫花了重金为陆念知定制了衣架机甲，威风凛凛样子拉风极了，极大的满足了陆念知的自恋臭屁心理，
只是他觉得还不够，陆念知歪着脑袋想了想，又凑到陆羽玫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陆羽玫起先还板着脸摇头，但架不住陆念知那双金绿色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小嘴一瘪一瘪地装可怜，最后还是妥协了，给他买了一辆小跑车。
那辆小跑车是限量版的虫崽飞行器模型，通体银白色，流线型的外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陆念知拿到车的第一天就在皇宫里开得横冲直撞，从东廊飙到西廊，从花园飙到御膳房，转弯的时候根本不减速，车尾巴甩出去扫翻了一个花架，花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满地。
侍从们四处奔逃，00在走廊中间被逼得弹射起步，险些被撞成一堆废铁。
陆羽玫站在廊下看着陆念知开着小跑车呼啸而过，车后面扬起一阵风和一连串侍从们的惊呼声，陆念知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咧着嘴笑得露出满口小白牙。
陆羽玫看着陆念知那开心的样子，也不由得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陆羽玫看着在花园里开着小跑车兜圈的陆念知，忽然轻声说道："知知，他这个性格倒是很像希里小时候。"
弗洛拉正在旁边给另外两个玩疯了的小的擦脑门上的汗，一听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一听到有关他雌父的事情，弗洛拉连忙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陆羽玫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怀念的味道，像是在翻开一本积了灰的老相册。
"虽然希里小时候和他的雌父不怎么受到好的对待，上上一任虫帝子嗣众多，竞争又激烈，希里和他的雌父在那些皇子当中并不受重视。
但是他的雌父对希里很好，几乎是倾尽了自己所有的好去满足希里的要求。不管自己过得再怎么苦，希里想要的东西，他的雌父都会想办法给他弄来。"
陆羽玫："希里小时候很调皮，不是一般的调皮，上上一任虫帝有很多虫崽，和他同等年纪的也有好几个，希里便和那几个虫崽们经常聚集在一起，成天结伴到处闯祸。
爬山、下水、摸鱼、摸虾，什么都干。几个小虫崽从假山上跳下来，比谁跳得远；去御花园的水池里摸鱼，摸完了把鱼塞进别的皇子的被窝里；去恶作剧，把其他皇子雌虫的书本藏起来，或者在他们必经的路上挖坑。"
陆羽玫说到这里，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每次被他的雌父抓包之后，希里都是一脸无辜的表情，眨巴着眼睛，小手背在身后，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的雌父气得不行，但又不舍得真的罚他，最后还是避免不了一顿胖揍。打完了希里哭得哇哇的，他雌父也跟着掉眼泪，一边掉眼泪一边给他上药，嘴里还骂着'下次再敢不敢了'。希里一边抽泣一边点头，第二天又照样去闯祸了。"
弗洛拉听着，嘴角也不由得弯了起来。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缩小版的雌父，满身泥巴地站在面前，脸上挂着无辜的表情，身后是一堆被他祸害过的残局，那个画面和眼前正在花园里开着小跑车横冲直撞的陆念知重合在了一起。
陆羽玫越说越开心，那些尘封的记忆被掀开了一角，陆羽玫再提起这些，心中不再是充满忧伤和阴霾了。
"弗洛拉，你不知道吧？你雌父就算长大了，还是改不了他那个性格，他在军队里的时候，"陆羽玫摇了摇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既好气又好笑的事情。
"他经常带着一帮军雌去那些原始星球'解放天性'，跟个未开化的猴子一样光着上身，在原始森林里跑来跑去，解放天性，跟那些原生动物抢猎物。军雌们被他带得一个个都不像话了，堂堂帝国正规军，在原始星球上跟一群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陆羽玫笑出了声："他还专门看那些动物气急败坏的样子，抢了他们的猎物不算，要么就是用精神力把人家的窝给弄烂了，看着那些动物围着自己的破窝急得团团转，他就站在旁边哈哈大笑。
要么就是去挑衅那些变异兽，拿精神力去戳人家，等变异兽发怒了冲过来，他又跑得飞快，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变异兽做个鬼脸。"
"要不是我跟着他，他多多少少都会受伤。"陆羽玫的语气忽然柔和了下来，"他那个性格，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危险，每次我追上去骂他，他就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我有分寸'，有分寸个鬼啊。"
弗洛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发现陆羽玫雄父在说到希里的时候，他变得开朗有温度了许多，那些忧郁的情绪都消失不见了。
"还有一件事，最搞笑了，"陆羽玫说着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有些动物幼崽好端端地从他身边经过，那些小东西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路过，希里就会忽然发出怪叫声！
要么就是用力地跺一跺脚，把地面跺得咚咚响。那些幼崽们被吓得嗷嗷直叫，四条小短腿蹬得飞快，跑得仓皇逃窜，有的还跑摔了，骨碌碌地滚出去好几圈。"
陆羽玫说到这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希里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幼崽们仓皇逃窜的背影，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个成年的军雌，蹲在原始星球的地面上，对着一群被自己吓跑的动物幼崽笑得直不起腰来，没个正形。"
弗洛拉也忍不住笑了，那个画面荒诞而温暖，和他印象里那个严肃的雌父完全不同。
原来雌父是这样的虫。
弗洛拉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热了，他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假装是被风吹的。
花园里传来陆念知驾驶小跑车的引擎声，还有侍从们追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喊叫声，那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鲜活。
陆羽玫还告诉了弗洛拉很多有关希里小时候的事情，每一件拎出来，都比陆念知做得过分多了。
弗洛拉听着听着，越发觉得不对劲，这不就是陆念知的行径吗？把鱼吓得上蹿下跳，爬高上低，往不该去的地方塞不该塞的东西，被抓住了就装无辜，挨完打第二天接着闯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弗洛拉看了看花园里正开着小跑车兜圈的陆念知，心里不由得感叹：看来他这么调皮的性格就是遗传了他雌父小时候的性格。陆念知没见过他雌父，却把他雌父的基因给遗传了下来，果然是隔代亲，连淘气闯祸的方式都像得一分不差。
弗洛拉听了一会儿，把他心里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雄父，你这些年都去哪里了，消失得无声无息的，我们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
陆羽玫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了下来。
"我带着希里的骨灰，"陆羽玫开口，声音很平静，"带着他去重新完成我们年轻时候的约定了。"
弗洛拉的呼吸不可避免地落了一拍。
"我和他还在一起的时候，"陆羽玫的目光落在茶杯的水面上，看着那微微荡漾的倒影，"希里就答应过我，他说，等以后变异兽都消灭了，他就和我结婚，然后带着我去走遍希尔特帝国的每一颗星球，然后在每一颗星球上都共同拍下一张照片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