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他的Sahara
一吻结束后，两人的额头轻轻抵着彼此。弗洛拉睁开眼，看见布伦德的睫毛近在咫尺。他心中最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也都不见了，像是被那场吻里交换的信息素一并溶解了、冲散了。只剩下他们眼中彼此的倒影。
第108章 完结（上）
蛋蛋破壳了。
谁也没有想到,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弗洛拉刚给布伦德整理好衣领，指尖还压在那截领口的边沿上, 就听见身后的床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顶裂了。
弗洛拉的手一顿，布伦德也同时听见了，两个虫齐齐转过头去, 看向床的中央。
只见那颗米黄色的蛋壳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那道裂缝从蛋壳的中部开始, 像是一道蜿蜒的藤蔓的纹路,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条线, 随即咔嚓一声, 裂缝迅速蔓延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紧接着, 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那手指小小的、肉嘟嘟的，指甲盖还泛着一点透明的粉色, 在空气中胡乱地抓了两下, 像是在试探这个全新的世界。
弗洛拉和布伦德没有上前去干预，他们知道，虫蛋的破壳是需要虫崽自己来完成的, 这是虫崽出生后的第一道考验，如果他们前去帮助正在破壳的虫崽, 对他也不利。当然除了那些天生孱弱蛋壳里就需要重点观察的虫蛋。
蛋蛋倒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他在蛋壳里扑腾了好一会儿，小手小脚并用, 在壳壁上蹬来蹬去。最后两只小脚用力一蹬，啪的一声，蛋壳终于被整个推开了，碎成了两半，歪歪斜斜地倒在床上。
随即，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破裂的蛋壳里坐了起来。
他浑身都湿漉漉的，身上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黏液，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水光。头发湿哒哒地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圆滚滚的脑袋上，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两条缝似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巴却先张开了����
"哇啊啊啊����"
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了整个寝宫，那哭声又尖又亮，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刚破壳的虫崽能发出来的声音。
可能是因为哭得太用力了，重心有些不稳，蛋蛋的身子歪了歪，啪叽一声从蛋壳的碎片里摔了下来，脸朝下趴在了床单上。
弗洛拉和布伦德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然而蛋蛋哭了两声就不哭了，他的小手在床单上摸索着，摸到了一块蛋壳的碎片，便下意识地抓起来塞进了嘴里，咔吧，咔吧，那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寝宫里格外清晰，听得弗洛拉和布伦德都愣了一瞬。
蛋蛋嚼着蛋壳，吃得津津有味，咔吧咔吧的，像是在吃什么脆脆的小零食。他嚼碎了一块，又伸手去摸另一块，塞进嘴里继续嚼。
弗洛拉和布伦德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坐到床边，把蛋蛋从蛋壳碎片里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弗洛拉拿来一条柔软的毛巾，轻轻地给蛋蛋擦拭干净身上的黏液，蛋蛋的皮肤白白嫩嫩的，擦干净之后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光滑。
他的眼睛终于慢慢睁开了，是一双浅金色的瞳孔，头发也是，像是沐浴在晨曦里的光辉一样，眉眼很像弗洛拉，鼻子和嘴巴就像布伦德了。
弗洛拉一边擦着，一边和布伦德对视了一眼，两个虫几乎同时想起了一件事，好像还没有给蛋蛋起名字。
弗洛拉擦着蛋蛋的小手，思考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虫崽，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正懵懵懂懂地望着他，嘴里还在吧唧吧唧地嚼着什么。
"不如跟着雄父姓，叫陆念知怎样？"弗洛拉开口道。
弗洛拉有着自己的想法，既然自己的雌父和陆羽玫雄父的后代救了自己一命，自己身体里跳动着的心中，血管里流经的血液，磅礴浩荡的精神力，都是那位雄虫牺牲自己换来的。
那么自己和布伦德的第一个虫崽，就以雄父的姓氏来起名吧，也算是为了感激和纪念那位雄虫，毕竟某种意义上，没有雌父的牺牲，也没有自己。念知，念知，念，是思念的意思。知，是知晓的含义。思念那些已经不在了的虫，知晓那些曾经被掩埋了的真相。
说起陆羽玫雄父，自从布伦德登上皇位之后，陆羽玫便以出去旅游散心为由离开了主星，也不怎么回复消息。像是刻意地和他们拉开了距离，他和弗洛拉的身份，他们彼此都不知道怎么面对，看到对方，就会想起那些想要释怀的过往。
逢年过节弗洛拉和布伦德给他发去祝福消息，问他钱够不够花，发出去的消息也永远都是石沉大海，得不到回复。
不知不觉间，陆清秋如今也有一岁多了，快两岁了，时间过得悄无声息。
布伦德点了点头，反正弗洛拉说什么他都会同意的，这一点，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
"陆念知，"布伦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虫崽，"念知，你听到了吗？你有名字了。"
陆念知当然听不懂，他只是眨了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然后又张嘴吐了一口口水在衣服上，然后笑弯了眼睛。
不多时，陆念知便被侍从们小心翼翼地放进一盆温水中洗了个澡，他在水里扑腾着小手小脚，溅得侍从们一身水花，哭一声笑一声地闹了好一阵子才被洗干净。
调配好的奶粉刚送到他嘴边，他便一把抱住奶瓶，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瓶，喝得肚子圆鼓鼓的，打了一个小小的奶嗝才肯松口。
然后皇室官网账号放出了九张照片。
照片里是弗洛拉和布伦德各自抱着陆念知的一只小手，背景是皇宫的寝宫。陆念知在照片里张着嘴似乎在哭，又似乎在笑，模样纯洁而天真。
官网配文写道："这是布伦德虫帝与弗洛拉虫后的第一位雄虫崽，刚破壳，名字叫陆念知。"
由于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了，帝国的子民们先是集体惊讶了几秒钟，评论区在短暂地沉默之后，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被彻底攻陷了。
留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屏，清一色的"天啊""瞒得也太好了吧""我还以为虫帝和虫后还没和好呢！""恭喜恭喜！小殿下好可爱！"诸如此类的惊叹和祝福，几乎把服务器的评论功能都给挤瘫痪了。
云木和爱尔蒙森也先后打来了视频电话。
云木在视频那头激动得差点把通讯器摔了，一连串的问题噼里啪啦地砸过来："弗洛拉！你什么时候破壳的？不对，是虫崽什么时候破壳的？你怎么不叫我过去？我还说要第一个来看的呢！"爱尔蒙森虽然没有云木那么夸张，但也难得地在视频里露出了一脸惊讶的神情，看背景，他似乎驾驶着机甲正在帝国某处执行任务。
然而他们看着屏幕里追着00跑的陆念知，纷纷惊讶道："我的天啊，弗洛拉，你和布伦德是生出来了怎样一个小调皮？才刚破壳就会爬了，瞧把你家00都追得快要死机了！"
画面里，陆念知四肢并用在地上飞快地爬着，速度之快令虫瞠目结舌，00在前面拼命地转着轮子逃跑，电子眼里闪着红色警告灯，嘴里喊着："小小主虫，请不要再追00了！00的轮子要冒烟了！"然而陆念知爬得更快了，咯咯笑着，伸着小手去够00的金属圆脑袋。
弗洛拉有些无奈地对镜头说："他在蛋壳里就这样淘气了。"
初为雄父的弗洛拉不免有些紧张，尽管他在陆念知还在蛋壳的时候，就把虫崽养育手册从头到尾翻了不下三遍，重要的章节甚至还做了笔记，然而真正实施的时候也难免手忙脚乱。
第一次给陆念知换尿布的时候，他被陆念知一脚蹬在脸上；第一次喂奶的时候，陆念知吐了他一身；第一次哄睡的时候，陆念知的精神力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折腾，闹到他们俩后半夜才肯合眼。
偏偏陆念知不要布伦德抱着哄，布伦德强行抱着他的话，他就拉布伦德一身臭臭和尿。
他回忆着在自己小的时候，自己的雌父是怎样养育自己的。那些模糊而温暖的记忆片段，雌父的手掌和雌父温柔的声音，以及雌父在床边讲故事时低低的语调，他便也跟着照做。
给念知唱歌，给他讲故事，在他哭闹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摇晃。有些招数管用，有些招数不管用，但弗洛拉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耐心试下去。
只是他忽略了一点，自家的虫崽简直就是一个魔丸。
陆念知似乎天生就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他总是用精神力去欺负那些侍从们，要么趁侍从弯腰的时候用精神力拽他们的头发，要么用精神力把盘子里的勺子弹飞出去。要么就是故意把玩具一个接一个地扔到地上，然后看着侍从捡起来，再扔，再看着捡起来，再扔����乐此不疲。
或者就是故意不哭也不掉眼泪，但就是吵，吵得又尖又响，让弗洛拉和布伦德都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来，一旦两个虫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了，他便立刻收了声，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那笑容和弗洛拉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性格和弗洛拉差了远去。
等陆念知再大一点的时候，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之后他走得飞快，甚至解锁了跑步这个技能。
一开始还摇摇晃晃的，摔了几个屁股蹲儿之后便迅速掌握了平衡，然后就像是一颗出了膛的小炮弹一样，趁着侍从们一个不注意的工夫，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因此皇宫里又增派了许多侍从专门跟着陆念知。
这些侍从们一天的工作拢共就那么几样：第一件，是等陆念知醒来了给他穿衣服，这一项工程通常需要两个侍从配合完成，一个负责按住他乱蹬的小腿，一个负责套裤子；给他洗脸的时候要防着他用精神力弹水花；喂他吃饭更是一场持久战，勺子追着他的嘴满桌跑，他倒好，嘴巴一闭，脑袋一扭，就是不肯张。
第二件，是跟在他屁股后面死死盯着他，别让他跑没影了。然而这一项工作的成功率大约只有三成，陆念知总是能找到侍从们注意力松懈的那一秒钟，然后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第三件，就是在皇宫里拼命地找他，每天都在把皇宫翻了个底朝天，这项工作几乎占据了侍从们每天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
陆念知似乎对捉迷藏这件事情有着近乎狂热的执着，每次都躲在那些意想不到的地方，衣柜的最深处，桌布底下，花园的灌木丛后面，或者是爬到高高的大树上抱着树枝，甚至有一次躲进了御膳房的面粉袋子里，被找出来的时候浑身白扑扑的，活像一只面包虫。
然后他看着那些侍从们忙得满头大汗，急得团团转地到处找他的模样，就躲在角落里偷偷笑个不停，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小手捂着嘴巴，以为谁都听不见。
然而最终的结果无一例外，他会被弗洛拉给提溜出来，然后狠狠地挨上一顿屁股打。
弗洛拉把他翻过来放在膝盖上，啪啪地拍着他的小屁股。陆念知哇哇地哭了几声，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然而等弗洛拉把他放下来不过半分钟，他的眼泪就神奇地止住了，又一溜烟地跑了。
布伦德虽然有心想要护着念知，毕竟是自己和弗洛拉第一个虫崽，每次听见他哭心里都会软一下，但是看到弗洛拉生气时那副认真而严厉的模样，他就识趣地闭了嘴。
毕竟在布伦德的心里，自己的雄主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虫崽还是别的什么，都得排在弗洛拉后面。
这天，陆念知又从侍从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他迈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地沿着皇宫的长廊一路往前跑，跑过了御膳房，跑过了会客厅，跑过了那些他早就躲腻了的地方，他小小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往左还是往右？前面那个拐角好像还没去过。
于是他拐了个弯，来到了一处他从未踏足过的安静地带。
这里的走廊比别处要静得多，墙壁上挂着的不是色彩鲜艳的装饰画，而是一些规规整整的、印着文字的挂轴，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纸墨气。
陆念知放慢了脚步，歪着小脑袋打量着四周。好像这个地方还没有来过。
他满心欢喜地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门，一溜烟跑了进去。
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温暖的光斑，房间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张小课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书页的味道。
只有一只亚雌的声音在这片安静中响着，是温和的读书声。
陆念知竖起了耳朵，他循着那个声音找了过去，小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一个只有三四岁的白发雄虫崽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课桌前，他一头白发柔软而服帖，搭在圆圆的脑袋上，模样乖巧得不像话。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课本，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课本旁边，一双眼睛认真地盯着书页上的文字，在他对面站着一位亚雌老师，正念着课文，声音平稳而有节奏。
陆念知噔噔噔地走到这位白发雄虫崽的身边，嘴里啊啊啊地说个不停，他一会儿指指桌上的课本，一会儿拍拍白发雄虫崽的胳膊，一会儿又扯扯他的袖子，整个虫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
这位白发雄虫崽，自然是陆清秋了。
陆清秋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这个突然闯进来的、满脸兴奋的小家伙，他知道这是自己的侄子，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陆念知会跑到自己上课的地方来，侍从们呢？怎么没有一个跟着的？
陆清秋看着他一脸急切嗷嗷叫的模样，小嘴巴一张一合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陆清秋叹了口气，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小雄虫，被一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团子打扰了上课，他居然表现得比那些成年虫还要沉稳。
他伸出小手，把陆念知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果然，坐到陆清秋腿上之后，陆念知立刻就老实了下来。他像是找到了一个满意的位置似的，靠在陆清秋小小的胸膛上，不安分的小手终于消停了。
然后他学着陆清秋的样子，伸出小手在面前那本课本上啪啪地乱翻着页，书页哗啦啦地响，用来打草稿的纸和羽毛笔飞了出去，然后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陆念知一点也不在意，他翻够了，抬起头，伸出短短的食指，指了指站在对面的亚雌老师，然后又指了指课本，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意思很明确，让亚雌继续讲课发出声音。
亚雌老师一脸为难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只虫崽，陆清秋坐在课桌前，腿上坐着一个还在流口水的陆念知，课本被翻得乱七八糟，而陆清秋自己则一脸平静地扶着陆念知的腰，好像这堂课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无奈，这堂课的教学计划就这么被一个还穿着尿裤的小团子彻底打乱了，亚雌老师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念下去，声音却比之前小了些，似乎也不想惊扰到腿上那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小家伙。
弗洛拉几乎把皇宫翻了个底朝天，等他到找到陆念知的时候，最后才有侍虫告诉他好像看见小殿下往东边那条走廊跑去了，弗洛拉推开门，就看见了这么一幅场景：
陆念知已经被亚雌老师那平稳催眠的讲课声给哄睡着了，他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垂在额前，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嘴角挂着一丝口水，顺着下巴滴到了课本上。
那口水已经流了陆清秋课本大半页了，把上面的几行字都洇得模模糊糊的，而陆清秋则还醒着，陆念知坐在陆清秋的腿上睡得香喷喷的，陆清秋感觉到了弗洛拉的到来，偏头看向他。
弗洛拉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好意思，他快步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陆念知从陆清秋的腿上抱了起来，陆念知被抱起来的时候还不忘伸手去够桌上的课本，被弗洛拉一把按住了小手。
弗洛拉对那位亚雌老师点了点头表示歉意，然后又转向陆清秋，声音带着一丝歉意，"清秋，不好意思，打扰你上课了。"
陆清秋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糯糯的："皇嫂，没关系的，知知他不重。"
陆念知在弗洛拉的怀抱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弗洛拉胸前衣服的一块布料。
他没有打扰陆清秋太长时间，抱着陆念知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他把已经又睡着了的小念知交给了在门外等候多时的侍从们，自己则转身朝着布伦德的书房走去。
弗洛拉走进书房的时候，布伦德正埋首于堆成小山的文件中，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弗洛拉，眼底的疲惫便被一层柔软的笑意覆盖住了。弗洛拉走过去，在布伦德身旁坐下，顺手拿起桌上另一摞文件。
身为希尔特帝国的虫后，弗洛拉主要负责雄虫方面的事宜，雄虫权益保障和雄虫心理健康监测，以及雄虫教育与就业的配套政策落实，还有那些在新律法颁布后仍需要持续推进的平权善后工作。
这些事情琐碎而繁杂，一件接着一件，并不比布伦德每天面对的帝国军政事务轻松多少，但弗洛拉从不抱怨。身为布伦德的伴侣与希尔特帝国的虫后，这都是他应该承担起的责任，更何况，能够与布伦德一起工作，总比那些与布伦德分开的时候，他等着布伦德忙完陪他要好得多。
两个虫就这样安静地并肩坐在书房里，各自处理着手中的事务。
时间宛如一个巨大的倒放的沙漏，渺小的沙子慢慢地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