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他忍住了，若是被凌清宸发现，再告诉白锦琅，白锦琅就会更讨厌他。
殁渊移开目光，去看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
他想起方才在屋里，学着凌清宸的语气说话。他觉得自己学得挺像，可白锦琅一听就把小脸皱成一团，问他是不是凌清宸变的。
殁渊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的小猫看起来钝钝的，但是很聪明，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就是他还是改不了本性，白锦琅一说不原谅他，他就着急，差点又要犯之前的错了，这以后他要改。
至于凌清宸，不出他所料，凌清宸果然被他的话绊住了，方才在门外踌躇了那么半天。
他收回目光，重新仰面躺好。夜空墨蓝，几颗星子零零散散地挂着，冷得很。他把手搁在胸口，掌心底下是那枚拼好的手环，贴着心口放着，冰冰凉凉的。
他得再耐心一点儿，不能着急，小猫和孩子迟早要回到他身边。
白锦琅之前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已经非常累了，有凌清宸在旁边守着，他睡得很沉，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
他“哎呀”了一声，爬起来去看他的小花，一转头，盛着小花的竹篮不见了，他心里一慌。
“在这里。”凌清宸温和的话声响起，他看过去，小花果然正趴在凌清宸手里，仰着脖子大口的吃竹筒里的奶。
“你喂了几次了，怎么不叫醒我？”白锦琅伸手去接小花。
“这是第六次，你睡得正好，我便自行喂了，它已经吃好了，无需再喂。”
白锦琅还没忘记昨日的事情，道理他都懂，但凌清宸以前可从没推开过他，他还是生着气：“你不说我长大了吗？你该叫醒我，让我自己喂。”
“长大了你需要帮忙我也一定会在的，你需要好好休息，我自然要帮你照看着小猫。”
这下白锦琅一点儿也不生气了，但他鼻子酸了，为了掩饰自己又想哭鼻子，他借着将小花放进篮子的由头背过身：“谁稀罕你帮忙。”
他说的很小声，几乎是在嘟囔，生怕凌清宸听清一样，
接下来他开始自己穿衣服，穿鞋，有意不让凌清宸帮忙，而凌清宸就也没帮他的意思，站在旁边耐心的等。
穿戴整齐，他抱上花篮往外走，走到门口觉得凌清宸也没有错，自己总是这样生气也不好，他便回头打算招呼一下凌清宸，一转头却发现凌清宸就跟在他身后，见他回头便对他温和一笑。
“你大着肚子不方便，要小心看路。”
“嗯。”白锦琅摇了摇尾巴，他知道即便他绊一下凌清宸也会扶住他的，但他自己也会好好走的。
白锦琅出了舱门，殁渊已经在门外了。
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一头白发和玄色衣袍猎猎翻动，他听见门响，立刻转过身来，脸上神色竟是略带讨好：
“睡了好长功夫，定是睡得不错，饿了没？已经到魔宫了，仙界的灵厨还在，我让他们给你准备了吃食，下船就能吃。”
“不要，这地方我一刻也不多待，找寒苏看完就走。”
“可你睡了那样长功夫，小宝也需要吃些东西啊，不然我让人送到船上来吃？”
白锦琅因为心里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想尽快和殁渊划清界限，但肚子确实饿了，肚子里的小宝还踢了踢他。
他又开始拿不准主意，想回头去找凌清宸，但他又想到昨夜的种种，便咬了咬嘴唇，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嗯，拿到船上来吃。”
他跟自己说，小宝也是殁渊的，吃殁渊点儿东西是应该的，吃过了也可以不理他。
殁渊得了这句话，转身就去吩咐了，步子很快。
吃好饭之后，一行三人去了寒苏的药庐。
飞行船其实在魔宫停了大半日了，寒苏也通过灵厨那里的动向得知殁渊带着白锦琅回来了。
他是高兴的，白锦琅没事。但同时他又为白锦琅再次被抓回来而难过。还有就是，他知道这次他躲不过了。
他在殁渊最在意的事情上骗了他，让他抱着陌生人的骨头过了那么多日夜，殁渊不可能放过他。
其实真到了这一日，倒是没多少害怕，只是遗憾。一来不能再暗中保着白锦琅了，二来他这一生钻研医术，还没收过一个徒弟，死到临头竟然没人继承他的衣钵。
他想收白锦琅做他最后的弟子，白锦琅嗅觉敏锐，人又灵秀悲悯，是个做医修的好料子。
在他自己的宣判到来之前，他开始收拾医书、方子，还有这些年积攒的名贵药材，一样一样仔细收进乾坤袋里，然后又把跟了他几百年的那套银针一根根拿出来擦拭干净，等着殁渊前来。
直到下午，他们才到。
白锦琅走在最前面，衣服干干净净，手上抱着一只竹篮，步子虽然还是蹒跚，但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寒苏最震惊的，是他身后跟着一白一黑两个身影。
白的那个衣袂翻飞，身姿如鹤，却少了一只手臂。黑的那个一头白发，身形挺拔，目光一直追随着白锦琅。
两个人隔了两步远，谁也不看谁。可两人却都亦步亦趋的跟着白锦琅，白锦琅快，他们也快，白锦琅慢，他们也慢。
寒苏简直以为自己看错了，见面就拔剑的两个人，竟然就这样一左一右，跟在白锦琅身后，像两个沉默的护卫。
恍惚间，白锦琅已经到了他跟前，举过竹篮：“寒苏，你看我养的小猫，叫小花，是不是很好看？”
那语气熟络得像是只出去玩了一趟，如今又回来了。
“好看。”寒苏应着，眼睛却在看白锦琅的面色。竟然透着红润，人似乎还胖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皮包骨头了，完全没有一点儿受过磋磨的样子。
他放了心，找了个借口让其余二人守在外面，只带白锦琅进了药庐。
诊脉之时，白锦琅兴致勃勃地同他讲了这些天的事：殁渊给他捡了一只小猫，凌清宸回来了，他在船上洗了热水澡，殁渊还给他准备了灵厨做的吃食。
他说这些的时候，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毛茸茸的耳朵尖一动一动的。
寒苏听着，很是为白锦琅高兴。他又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殁渊竟然能和凌清宸站到一起，跟着白锦琅的步子走。
如此说来，殁渊确实有了改变。但寒苏看得清楚：殁渊的改变，全部是对白锦琅的改变，越为白锦琅改变，就说明他对白锦琅看得越重。而这，就更不会容忍寒苏的欺骗。
“寒苏，你怎么了？”白锦琅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寒苏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从白锦琅手腕上拿开，抬头看他：
“白锦琅，我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学治病救人？”
第82章 引产
在寒苏看来, 白锦琅心性纯良，定是热衷治病救人的。只要他点点头，他便将自己一生所学倾囊相授, 只是苦于自己日子没有多少, 不能给白锦琅答疑解惑, 他能学进去多少, 都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但他没想到白锦琅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少年低下头去摸自己的肚子, 睫羽低垂着, 在眼下投出两片淡青的影，他的手指在圆鼓鼓的腹侧轻轻摩挲。
“我要学剑, 要像凌清宸那样厉害，将来保护小宝。”
寒苏怔了一下：“你学剑？”
“对啊, 我会很用心的。”白锦琅仰起脸来, 那双圆眼睛亮亮的，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琉璃珠子, 里面映着寒苏的影子。
寒苏哑然失笑。
他不想让白锦琅为自己的事背负什么, 只是将乾坤袋递过去道：
“那好吧, 我把这个给你, 里面装了很多书, 和一些别的东西。你若是想看便看, 若是看不下去，等哪天遇到一个你觉得很好的医修, 把这些东西给他。”
在他看来，殁渊成了神，等殁渊翻了脸，连凌清宸都不一定能在三界活下来，但是白锦琅却一定可以, 殁渊为了他连归墟都敢跳，绝对不会再让他出事。
白锦琅奇怪的看他：“你身上怎么这么苦？还要给我东西，不像你啊。”
“我怎么就不能给你东西？”
“你之前连盆花都舍不得给我，还拿走我的小银。”白锦琅快速甩着尾巴，那双圆眼睛微微眯起来。
寒苏见他这般鲜活的样子，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你这小猫，还挺记仇。”
“那自然，小猫也不是好欺负的。”白锦琅把下巴一抬，尾巴甩得更用力了，他的猫耳尖随着身子轻轻颤着，耳廓边缘的绒毛在光里泛着一圈极淡的银边。
“我记仇，更记恩。你说，想要我帮你做什么？不用这些东西我也帮你的。”
寒苏淡淡的笑了：“真没有，你拿着这些，按我说的做，就算是帮我忙了。”
白锦琅越来越觉得寒苏不对劲。
他想起话本子里说的����有人要是忽然把所有珍贵的东西都给你，还说些奇怪的话，多半是遗言。
他的耳朵和尾巴都绷直了，赶忙将桌子上的乾坤袋打开，往里看了一眼。里面东西很多，简直把半个家当都装了进去，就连上次他找寒苏要，寒苏没给的那几盆花也在里面。怪不得刚才进小院的时候，觉得小院空荡荡的。
他一下子把乾坤袋塞回寒苏怀里，瞪着眼睛看寒苏。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唯有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将落未落，晃了晃，又被他硬生生忍住了。
“寒苏，你生病了？”
“没有。”
“那就是有人要杀你？谁？”
寒苏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白锦琅竟也有如此敏锐的时候，正是措手不及之际，白锦琅忽然开口：“我知道了，没人敢动殁渊的人，是殁渊要杀你，你等着，我叫他进来！”
“别去！”
但是白锦琅像是没听见一般，撑着桌子站起来，又扶着腰气冲冲地出去了。
寒苏看着那个笨拙又执拗的背影，没有再阻止。
白锦琅天生胆小，之前在殁渊面前都是畏畏缩缩的，可此刻他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就去找殁渊了，一副胸有成竹，根本不害怕的样子。寒苏觉得似乎是有转机。
没一会儿，白锦琅带着殁渊进来了。
殁渊的目光黏在白锦琅身上，他的眉头挑着，显而易见的得意与高兴，大抵是因为只有他进来了。
白锦琅转过身，仰起脸看着殁渊：“你说，寒苏犯了什么错，你为什么要杀寒苏？”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在船上的时候还有些怕殁渊，短短一天一夜，他就觉得殁渊不仅没什么可怕的，甚至还觉得殁渊怕他。
他其实觉得自己这样不好，有点儿趁机欺负殁渊的意思。但话又说回来����谁能欺负殁渊啊？只有他欺负人的份，哪有别人欺负他的份？这么一想，他便把腰又挺直了几分。
殁渊这才抬眼看向寒苏，眼神竟有些清澈。
寒苏越发觉得事情有转机，抓住机会把话说出来：“我当时一时糊涂，向魔祖隐瞒了你还活着的事，想来魔祖一定不会放过我。”
他不说还好，一说殁渊火也往外冒：“你那是隐瞒白锦琅还活着吗？你那是拿别人的骸骨让我以为白锦琅死了，害我抱着别人的烂骨头过了那么多日夜！如今还造谣我要杀你，为了你惹白锦琅生气，值当吗？”
“哦？这么说魔祖没把我当回事？”
“本座不杀你，可没说把某些事不当回事。”
“怎么，你还要罚寒苏？若是没寒苏，我和小宝能活到今日吗？”
殁渊有些怔愣地看着白锦琅。
小猫仰着脸，肚子高高隆着，白发散在肩头，猫耳微微压着，尾巴甩来甩去。他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躲闪，只有干干净净的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