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他心里先是一沉，随后便冒了火，用力踢了一脚眼前的小凳：“你又要走是吧，你走吧，我自己也可以带着小宝去找寒苏。”
凌清宸一怔，放下手中的头发，俯身蹲在他面前平视他：“为何要说这种话？”
白锦琅含着泪：“你身上有苦味，每次有这种味道就是要走了，你生我的气就要走，走了就不回来。”
“我不是要走����”
“那你身上怎么会有苦味？”
凌清宸没办法解释，他闻不到自己苦，但知道自己确实不大高兴。
他总不能说，他是因为看到白锦琅和殁渊一来一往地说话，殁渊送猫、认错、答应捡猫，白锦琅骂殁渊、指派殁渊、最后还冲殁渊甩尾巴，而他只能坐在身后弄头发，什么都插不上。
但他知道怎么哄白锦琅，他摸了摸白锦琅的耳朵：
“我没生气，也不走。你想养小猫就养，我会帮你的。我从小养大的你，也能养大你的小猫。”
白锦琅气鼓鼓的盯着凌清宸的眼睛看，凌清宸也不躲，一直轻轻揉着他的耳朵，就那么蹲在他面前，让他看。
白锦琅终于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作为回应。
“你真没想走？”
“自然是真的。”
“还和我一起养小猫？”
“嗯，小猫和小宝都帮你养。”
“那我这次就不生你气了。”白锦琅把脸埋进凌清宸的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下次我看你，不许不理我。”
“嗯，好。”
凌清宸用仅剩的那只手环住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消瘦的脊骨，白锦琅的尾巴在身后慢慢甩着，一下，又一下。
殁渊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心里又是酸涩翻涌，但也就是那么一瞬，他忽而意识到，自己堂堂魔祖，三界无人能及，犯得着在这里自怨自艾吗？
他捧着小猫冲了进去：“快看快看，小猫来了。”
白锦琅立刻将头从凌清宸怀里抬了起来，他看到一只瘦瘦小小的小花猫，身上有白，黑，橘三个颜色，眼睛刚刚睁开，小手小脚还没长毛，粉粉的像是老鼠的爪子。
他的手还没碰到小猫，却听凌清宸先开了口：
“这小猫被遗弃许久，怕是有脏污，还是先交予我检查一下。”
“我都用灵力洗过了，放心，比你洗的干净，你快去弄白锦琅的头发，这么久都没弄好，是想让他生病吗？”
白锦琅怔了一下，他好像闻到了二人身上有火药的气味，但此时殁渊已经把小猫递到他手上：“看看，按照你说的，这是我第一只遇到的被丢弃的小猫，喜不喜欢。”
那小东西踩到白锦琅手上时，他只觉得掌心凉凉的，忙将它揣到怀里捂着。
此时他格外还留心了一下二人，一个继续帮自己弄干头发，另外一个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竹筒，像是喂小猫，没有要打起来的样子，他这才放了心。
“你要给小猫起个什么名字？”殁渊拿着小竹筒在小猫嘴巴附近滴了一滴奶，小猫粉粉的小舌头一伸，肚子一鼓一鼓的，吃了下去。
白锦琅认真学着，接过那只竹筒喂小猫：“叫小花吧，我不太会起名字，会不会不好听？”
“好听好听，顺口又好记。”
此时身后的凌清宸也道：“不俗，古诗有云‘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有缘便得相逢，正适合做它的名字。”
白锦琅听了，觉得自己起的名字是真好听了，高高扬起了尾巴，用竹筒凑近小猫的嘴巴喂小猫。
殁渊悄然冲着那个端坐的人翻了个白眼。
白锦琅没看到，他专心致志的喂小花，小花吃了一竹筒的奶，在他手心睡着了。他的头发也干了，于是他捧着小猫回卧房，那两个人一左一右跟着他。
“糯糯，先把它给我，你需要好好休息，他醒来我就还给你。”
“怎么什么你都要横插一脚？我看白锦琅照顾得很好。你不会是故意什么都不让他做，好让他离不开你吧。”
“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没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白锦琅第一次觉得凌清宸也这么聒噪，都要把自己的小猫吵醒了。
“你们都不许进来，我自己带着小猫睡！”
他进了房间门，一手捧着小猫，一手将门关严了。
二人在门口僵立了一会儿，殁渊抱起胳膊：“人家要自己睡，你还不走？”
凌清宸没理会他，忽而将唯一的手臂端在身前，迈步离去。
殁渊见他走的方向是浴池，也跟着过去。
二人前后脚到了浴池。殁渊靠在门上，闲闲的看着四处探查的凌清宸：“怎么，找到了吗？”
凌清宸朝他走过来，面色沉肃：“白锦琅不是你妻子，他没同意，请你注意自己的举止，把白锦琅贴身的衣物还给我。”
“还给你？为什么还你，你又是他什么？”
“这不劳魔祖费心。若是魔祖执意如此不知分寸的话，我这就带着白锦琅下船。”
殁渊一听他拿下船威胁自己，也恼了，往前一步堵住凌清宸的去路：
“你不要在这里装什么清白，你自己的心思，比谁都开始得早。就拿称呼来说，仙盟里有任何一个人敢直呼你的姓名吗？你若真把他当徒弟、当养子，何不早些规范？怎么偏偏由着他直呼你的名字？”
他向前一步，逼近凌清宸：“敢说吗？你把他当什么？”
第80章 心酸
殁渊步步紧逼, 那双赤红的眼睛像两把烧透了的刀子，直直钉进凌清宸眼底。
凌清宸竟然后退了一步。
他与殁渊斗过成百上千次，这是他第一次后退。
因为“他把糯糯当什么？”这个问题, 他自己都没办法回答自己。
凌清宸与白锦琅的缘分, 远不止那一百多年的养育之情。
他们初遇, 要追溯到三千年前。
那时凌清宸的修为已停滞多年, 进无可进, 退又不甘, 心灰意冷之下，他去了烛微山问卦。
命盘铺开, 卦象死寂，唯问到����时, 盘中落下一缕极细的亮光, 那是他突破的唯一契机。
他用了数百年，寻遍三界, 终于找到了世间最后一只����蛋。那蛋很小, 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不了多少, 通身石化, 灰扑扑的, 没有一丝生机。
所有人都说, 这是死蛋，是一块裹着壳的石头, 没有任何价值。
可凌清宸不这么觉得，漫长岁月里，他总要有个念想。哪怕是一块石头，浇灌久了，也成了习惯, 和每日喝茶、练剑、看书一样，成了他活着的秩序。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悉心浇灌，像照料一株永远不会开花的枯木。一千年后，那石壳竟渐渐有了色泽。又过一千年，蛋里隐约有了灵气流转。再一千年，壳上现出了细细的裂纹，隐约有了破壳的迹象。
他伸手去摸那道缝，指尖在发抖。
上一次这样，还是他第一次摸到飞升门槛的时候，那时候他年轻，以为天下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可后来他才知道，飞升靠的不只是修为，还有命数。他的命数里，差了一味。
白，是他捡到蛋那日，山巅落满了雪。锦琅，是他从前在古籍里看到的一句话：“锦琅��，玉之精，生于昆仑之巅，千年一熟。”
他等了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这只小东西终于要来了。
破壳那日，他守在蛋边，紧张的如同他刚入仙门那一次。
终于，他看到一只白白糯糯的小东西从碎壳里爬出来，耳朵湿漉漉地耷着，眼睛还没睁开，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来，小东西软软糯糯的，他简直不敢用力。
他忍不住又给它起了乳名，糯糯。
糯糯破壳之后，他的道心竟真的稳固了许多。可终究太晚了，他已错过了飞升的时机。
但他竟觉得没什么好遗憾的，即便不能飞升，至少还有这么一个小东西，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糯糯三岁那年，他帮它化了形。
三岁的幼猫化形，不过是个小娃娃的模样，矮墩墩的，还不到他膝盖高。
头发是白的，软软地垂在肩上，那时凌清宸不敢在他身上用很多灵力，糯糯的手一不留神就退化成猫爪，习惯性地凑到嘴边去舔。
他伸手去阻止，糯糯便抱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舔得他满手都是口水。
他蹲下身，把那两只小爪子轻轻攥在一起：“糯糯，不能这样。”
糯糯委屈地瘪了瘪嘴，圆眼睛立刻蓄了水光。它抱着他的腿，仰着脸，软软地叫了一声：“师尊。”
他怔住了����师尊。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收过十二个徒弟，萧承聿是最争气的一个，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会时不时回来一趟。
可其余的那些呢？有的走了，有的陨落了，有的被困在某个境界里几百年，最后不了了之。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他摸了摸糯糯的头，话声放得很轻：“以后别叫师尊了。”
糯糯歪着脑袋看他：“那叫什么？”
“叫凌清宸。”
糯糯眨了眨眼，不太懂，它才三岁，还分不清师尊和名字的区别，只知道眼前这个人让它做什么，它便做什么。
“凌清宸。”它乖乖地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含着一口糖。
他笑了，伸手将糯糯衣服上的灰尘拍落，而后吩咐了下人将天阙的地板都换成昆仑玉。
他不想再收徒弟了。徒弟是要送走的，学成了要走，学不成也要走；父亲是管束孩子的，将来也要将孩子送走，最后都会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它只是糯糯，而他只是凌清宸。
从那以后，他事事都顺着糯糯，千娇百宠地养着，糯糯也从未提过要离开。
殁渊不是第一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上一个问的，是萧承聿。
那时凌清宸的回答是：����乃天地灵物，为天道所钟，不可轻慢，是以让他直呼姓名。
如今对着殁渊，他仍旧是这番说辞。
殁渊不是萧承聿，萧承聿敬他，不会再多问，殁渊却不可能放过这难得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