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寒苏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站在门边看了他片刻。
白锦琅这个人，干净，柔软，刨开了看都没一点儿坏心思。
他纵然有几分骄纵，也只会在觉得周围完全安全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比如在天阙。
对殁渊不可能的，起码没个十年八年不可能。
可如今殁渊不过陪了他几日，教他写了几个字、买了几本话本子，他就敢在这个陌生的宅子里摔东西了？这太快了，快到不像真的。
寒苏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食盒上。
管事的说法他听过了，伙计说不知道小公子喜欢什么口味，便把铺子里每一种都送了一块来，听着倒像是个周到的生意人。
可白锦琅偏偏进了那间点心铺子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回来之后又三番五次地念叨，如今更是为了再接触那铺子，不惜摔东西闹脾气。
寒苏心中一动，像是有什么细丝在暗处轻轻抽了一下。
莫非……是仙盟的人找来了？
他心里并没有立刻下定论，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怎么也按不回去了。
他其实并不确定仙盟的人会如何对待白锦琅腹中的孩子。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仙盟的人总不至于苛待白锦琅本人。
他对仙界的记忆虽早已冷透，可对于白锦琅，他心底深处是希望他能被接回去的。
可他更知道，这几乎不可能。
殁渊为了这座宅子，下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血本。
他甚至以大神通强行改动了方圆百里的灵脉走向，将所有的地脉气运都汇聚于这一座庭院之上。
这表面上是普通宅子，实则是一座铜墙铁壁的牢笼。
只要院中有人动用灵力，殁渊会立刻知晓，他只需要一个念头便可开启护院大阵，封锁虚空、截断灵力流转。
更可怕的是，大阵之中还嵌着一道直通殁渊所在之地的传送阵，只要殁渊愿意耗费灵力，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一炷香之内他便会出现在这座宅子里。
而当今三界，没有人可以在一炷香之内破掉这座大阵。
一旦仙盟的人轻举妄动，死伤不说，以殁渊的性子，他一定不会放过白锦琅。白锦琅如今怀着身孕，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寒苏想到这里，心便沉了下去。他忽然冷下脸来，话声也压了下去：
“闹什么？孩子也不顾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再说这什么不知来路的东西也敢乱吃，以后不准再吃外头送来的东西。”
他说着，便将那只食盒端了起来，转身便走，没留一点儿余地。
寒苏回到自己房间，将食盒搁在案上，一块一块地翻看那些糕点。
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看不出任何异常，无论是外形、色泽、还是灵气波动，都与寻常点心铺子的货色并无二致。
他又掰了一小块尝了尝，确实比街边普通糕点要精细几分，但也仅此而已。
可他反而更觉可疑了。
白锦琅从小在天阙长大，什么珍馐灵食没吃过？怎么会对一家寻常铺子的普通糕点执着到这种地步？
他想不通，却又怕留下把柄，先处理了那些糕点，才转身回到案前，继续炮制他的药方。
夜色渐深，药庐里只点了一盏昏灯，寒苏正捻着药杵沉心碾磨，忽然胸口一烫。
那块通灵石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灼了一下，他刚低头去看，面前的虚空中便浮出一道水光。
殁渊的影像凭空显现，沉沉地压了过来。
“寒苏，你好大的胆子，本座让你去是照顾白锦琅的，不是让你去凶他的。”
寒苏已经不想再被折断手指了，于是微微垂首，话声恭敬：“不知魔尊何意。”
“少给本座装蒜。他要的那个厨子，你明日就放进来，单独隔出来做东西，不许接触白锦琅。
以后再敢让白锦琅掉一颗泪，本座再废你一根手指。”
寒苏本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莫非殁渊是在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若他看出白锦琅与仙盟有联系，以他的性子，绝不该这般沉得住气才对。
可他抬眼看向通灵石那头，只见殁渊搁在案上的手指正轻快的叩着桌面，眉间舒展，双目明亮，嘴角还在微微上扬。
那种神情，寒苏只在八百年前殁渊即将突破魔祖的时候见过一次。
他心情绝对很不错。
画面很快暗了下去，寒苏坐在昏暗里，手指捻着药杵，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通了：殁渊若是在引蛇出洞，那说明他察觉到白锦琅有异心。
依他暴戾的性子，绝不可能露出这种神情。他向来不掩饰心绪，若真想瞒人，只会面无表情，绝不会伪装出这般真实的愉悦。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殁渊根本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只是因为被白锦琅“哭着告状”而高兴。
寒苏只觉得荒唐。
他认识殁渊八百年了，那个动辄剥皮抽筋、从不留情的魔头，竟会因为一只小猫告了一状，就高兴成这样。如此明显的异常摆在他面前，他都看不见。
不过……若是他真的看不出，寒苏反而想帮白锦琅一把了。
他正想着这些，门上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紧接着，一个软软哑哑的话声从门缝里传进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寒苏……是我，开门好不好？”
寒苏愣了一下。他起身去开门，门拉开的那一刻，他胸口那块通灵石又微微烫了一下。他知道，殁渊又在透过他的眼睛看白锦琅了。
白锦琅站在门外，没带侍从，身上披着一件薄披风，在夜色里孤零零的，整个人又小又薄，只有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沉沉地坠着。
“什么事？”
白锦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咬了一下嘴唇：“我……可以进屋去说吗？”
“就在这儿说。”
寒苏赶忙摇头。他哪敢让白锦琅进屋？通灵石正发着烫，殁渊此刻八成正盯着他这边的画面，若是让白锦琅踏进他屋里半步，殁渊那坛醋能隔着虚空泼过来。
白锦琅像是没料到他会拒绝，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有旁人，然后往前凑了半步，话声低低的：
“寒苏……我不是故意要跟殁渊告你状的。你别生我气，我把事情都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5200 5200，我好像又厉害了（扭屁股） ，点个肯德基大鸡腿犒劳自己，哈哈哈哈
第56章 布线
寒苏整个人都愣住了。
方才在药庐里碾药时, 他心中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
白锦琅是否已经和仙盟的人接上了头，每一步他都替白锦琅悬着心，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处处都可能被殁渊看穿。
可他万万没想到, 白锦琅会因为他而暴露。
因为相信他, 想给他一个交代, 竟就这样将最大的秘密主动送到了他面前, 连一丁点防备都不留。
他心头一紧, 几乎来不及多想，脱口便截住了白锦琅的话头：
“住口, 我早就知道了。你若是真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就不会成日看那些没用的闲书。
你以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 当真没人知道么？多的是眼睛在看着你。”
白锦琅被他突然打断, 整个人顿了一下，他慢慢抬起眼来怔怔的看寒苏, 嘴巴微微张着, 像是完全没料到寒苏会这样凶他。
寒苏则直直地看着他, 面上没有什么神色, 可那双眼里有东西, 压着没动, 像一层薄冰覆着的暗流。
少年像是被那道目光刺痛了似的，眼底霎时蒙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最后一垂眼, 一大滴圆滚滚的泪滚了下来。
他很白，那滴泪挂在颊边，像雪融了一痕。
寒苏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他几乎不忍心再看，可就在这时，他看到少年闭上了眼睛, 而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心中一动:白锦琅把他的话听进了心里，他在用自己的鼻子确认。
白锦琅不擅伪装，寒苏知道，再让他多待片刻，难保不会在这扇门外露出什么破绽来。
于是他冷了话声，更沉地压下去：
“寒苏方才言语有失，请少爷恕罪。老爷已经传话过来，不许寒苏再阻挠点心铺子的人进府。
少爷若还有什么吩咐，只管与老爷说便是，寒苏知道的事，老爷都会知道，少爷不必专程来告诉寒苏。”
他说完，没有再去看白锦琅一眼，便合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那一瞬，殁渊的话声便在他识海里响了起来，沉沉地：
“一滴泪一根手指。”
寒苏额角微微沁汗，垂眸用神识传音回去：
“魔尊恕罪，寒苏知错，只是少君与常人不同，他记恩不记仇，若是和和气气地同他讲道理，他反倒不肯轻易退缩。
寒苏明白，少君的心思本就该系在魔尊身上，只能出此下策。”
殁渊本来是真的想折断寒苏手指的，但那句“白锦琅的心思应当在他身上”取悦了他。
寒苏近来知趣，也肯在撮合他和白锦琅这件事上下功夫，他大发慈悲道:“本座看你忠心，便饶你这一次，下次再敢，两次一起算。”
说罢，他径直切断了传音，去盘算如何哄白锦琅了。
而门外的白锦琅，直到此时才托着腰，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缓缓往回走。
他方才闻过了，寒苏没有生气，那气味更像是……着急。
他一句句的回想寒苏方才说的话:
“多的是眼睛在看着你。”
“我知道的，魔尊都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