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白锦琅生怕铺子里的人不够注意这边，又提高声补了一句：
“本来就地方窄，还要坐这么多人，挤得一点胃口都没了。”
小二为难地看了看旁边那桌客人，又看看桌上那锭金子，犹犹豫豫地开口：“那位客官是先来的……咱们店里没有赶人的规矩，这……”
他话还没说完，殁渊已经偏过头去，先扫了那桌客人一眼，随手又掷出两锭金子：“你们是拿着金子自己走，还是我过去请你们走？”
那桌客人咬了一下金子，满脸堆笑的走了。
白锦琅暗自在斗篷之下吸了吸鼻子，殁渊非但没嫌他麻烦、没生气，反倒更甜了。
他放心挑起毛病来：说茶不够烫，说碟子有细纹，说手脏了要净手帕子，他简直是拿出了天阙时那股骄纵的劲头。
闹了一阵后，连他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了，偷偷偏头去觑殁渊的神色，没成想正好撞上那人的目光。
他怔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终于住了手，心想：这里若真有仙盟的人，也该注意到他了。
他又胡乱吃了几口，便说要回去。
殁渊身上那点甜味来得不明不白，他不能理所当然的以为那是好事，再待下去怕要露出破绽。
可他不知道的是：殁渊不但不烦，反而喜欢他这副样子。
比乖顺好，乖顺是假的，是在把自己缩回去，而方才那样理直气壮挑剔的模样，让他看到了另一个鲜活的白锦琅。
殁渊想：他从前在天阙大约就是这样的吧，若是日日都能让白锦琅这样，他或许就不会总惦记那个回不去的天阙了。
第55章 骄纵
白锦琅回来之后, 一直坐立难安。他翻来覆去地想，那日糕点铺里若真有仙盟的人，自己裹得那样严实, 对方当真认出他了吗？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尾巴夹在腿缝里, 耳朵也压得扁扁的。越想越懊恼, 他当时怎么就没把风兜掀开一下？哪怕只露半张脸也好。
好在殁渊自那日回来之后, 接了个急报便急匆匆走了。第二日也没露面, 直到傍晚，案上的通灵石才亮了起来。
面前的空中泛起流光, 殁渊的脸浮了出来，他身后隐约可见营帐的布幔, 身上还穿着一件玄色硬甲。
"这几日可能要忙, "殁渊的话声比平时低一些，"等本座回来, 再带你上街。"
白锦琅如今正是“做贼心虚”, 即便是殁渊的影像也不敢看, 只低着头一下下摸自己的肚子。
他不想殁渊回来, 不然仙盟的人就更难找到他了, 但他又不敢说。
“不高兴？那本座明日就回去。”
殁渊其实回不去, 他见过白锦琅那般骄纵活泼的样子，便看不惯这一言不发的模样, 故意拿话激他，想看看是不是又“缩”回去了。
白锦琅一听这个，不由急了。他如今已摸出门道，发脾气比卖乖更好使。于是又压耳朵又甩尾巴，故意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谁稀罕你回来, 我自己过得挺好的。”
他以为自己凶的很好，可在殁渊看来，这就是话本子上说的娇羞。
殁渊想起话本子上写的：说“不想你”便是想你，说“你走”便是让你留下，若只点头说一声“好”，那才是真不想理人。
他以前总觉得，得到了小猫的身子便算得到了，如今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小猫肯跟他闹脾气、肯跟他使小性子，那才是把他当自己人。
殁渊心里头像被什么软东西轻轻搔了一下，熨帖极了：“想要什么就吩咐下人们，本座一得空便回来。”
小猫还是不肯看通灵石，侧着脸，嘴巴微微噘着。脸颊鼓鼓囊囊，鼻梁小巧精致，被脸蛋挡住一点儿，只露出粉粉的鼻头，像只真正的小猫一样。
殁渊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化了，他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看不够似的。
可此时魔将忽而急匆匆来报：“魔尊，仙盟的人已攻过来了，这次是萧承聿亲自带兵，来势汹汹。”
殁渊十分不满，正看到小猫“娇羞”呢，被这不长眼的打断了。
萧承聿在他眼里本就不足为据。魔族暗线已报，此番出兵是因仙盟内部主战派施压����他前次斩杀来使，不得不出面立威。
堂堂百宗盟主竟被底下人胁迫行事，殁渊越发觉得此人无能。
但魔界人心不稳，底下刚压住的势力正蠢蠢欲动，他若不出面，只怕后方要乱。于是便叮嘱了白锦琅一句“好好吃饭”，便切断了通灵石。
他想了想，没立刻走，又私下传音给寒苏，命他看好小院，别让白锦琅出去，也别让任何不明之人靠近。
交代完这些，殁渊起身要走。可才迈出两步，身形便顿住了����寒苏身上那块通灵石有了动静。小猫去找寒苏了。
心念一动，那枚通灵石便传回了画面。
白锦琅那张嫩生生的小脸浮现在他眼前，很急切的样子：“寒苏寒苏，殁渊是不是去打仗了？我看他穿了一身很厚的铠甲，他没在魔宫。”
寒苏没有出声，但画面微微动了一下，他应该是点了点头。通灵石不照向寒苏，殁渊不惜得看他。
白锦琅又追问：“那他这几日还来吗？”
“大抵都来不了了。”
白锦琅拖长了尾音“哦”了一声，听起来蔫蔫的。而后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因是出门来找寒苏，白锦琅的尾巴和耳朵都用术法藏住了。可殁渊还是从他薄薄的背影里看到了失落。
他忽然觉得心里轻快了许多，小猫是舍不得他的。
什么仙盟、什么萧承聿、什么边境战事，忽然都没那么烦了。速战速决，他心想，赶紧把那些人打回去，然后回去看小猫。
而另一边，白锦琅走过了拐角，他仰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殁渊几天真的都来不了！太好了！
他其实有时候也会觉得殁渊好。那样高大的一个人，学着笨手笨脚地哄他、教他写字、替他挑话本子。
他有时候甚至害怕：害怕自己这样依赖殁渊，会渐渐失去回天阙的念头。
可昨日一闻到天阙旧日的昆仑花蜜香，他立刻就清醒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像有人在浓雾里猛地拨开一道口子，天光一下子涌进来。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知道：他想让小宝在仙界的日光里长大，而不是在殁渊身边。殁渊再好，也是把他困在这里的人。
他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叫住一个路过的小侍从。
"你去街上那家糕点铺子一趟，就说是前几日给金子的那家，让他们现做没芝麻的给我送来。"
小侍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白锦琅看着小侍从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他转过身，慢慢往自己的屋子走，手一下下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他想给肚子里的小宝念叨两句，但他如今心虚的厉害，就怕被什么人偷偷听了去，于是便在心里默默道：“小宝，再等等，爹爹马上就能带你回家了。”
白锦琅在屋里焦急又满怀期待地等着，好不容易听到侍女来报，说糕点铺子的东西送到了，他连人都不等扶，自己挺着肚子就往外走。
侍从见他这样急，慌忙上前扶住，替他推开了门，可门外站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铺子的人，而是府中的管事。
白锦琅一下子泄了气，觉得腿都软了。肚子沉甸甸地坠着，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被身边的侍女赶忙扶住。
“怎么是你？不是让铺子里的人直接送来吗？”
管事躬身道：“糕点送到了门口，但老爷离府前吩咐过，不准任何生人进院，小的便代为收了。”
白锦琅又问：“他没对你说什么话？”
“他说不知道小公子是贵客，不知道小公子到底喜欢哪种，便把店里所有的糕点各送了一块来，让小公子挨个尝尝，挑合口味的留下。”
白锦琅听不出这话有什么暗示，可他不想自己动不动就灰心，便将人呵退，打算一块块拆开细看。
谁料刚一掀开食盒的盖子，一股复杂的、极其细微的灵植气息便扑面而来，他心中猛地一跳。
他迫不及待的一块一块地闻过去:
那块淡黄的是灵桂蜜的味道，那块泛白的是玉露的味道，那块微青的是瑶草汁的味道����
每一样都是他当年在天阙爱吃的味道，可每一样都只加了一丁点，少到一般人根本尝不出来。
但白锦琅的鼻子是����的鼻子，他清清楚楚地闻到了。
他眼眶一下子湿了，天阙的人真的来接他了。
白锦琅平复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可以好好说话了，才差人叫了管家来。
他托着自己的腰，故意将下巴抬得高高的：“糕点都凉了，我才不吃凉的，我要去铺子里吃热的。”
管家赔着笑：“小公子若嫌凉了，小的让他们重新送，这次多包几层。”
“我不要，铺子离这儿那么远，送过来就已经不好吃了，我就要出去。”
管家面露难色：“小公子，老爷临走前吩咐过，不许您出府……”
“那…… 那不出府也行！你让他们把做糕点的厨子叫到府里来，我在府里吃。”
管家更为难了：“这……老爷也说了，不许任何生人进府。”
白锦琅见他不听自己的，以为自己还不够凶，一把将桌上的茶壶扫了下去。
“啪”的一声，茶壶四分五裂，一个年纪小的婢女被吓得叫了一声，白锦琅自己也吓了一跳。
可他硬撑着没低头，反而将下巴又抬高了几分。
“这不行，那也不行！我就是想吃口热的，怎么就那么难！”
管家又是赔笑又是作揖，把碎瓷片收拾了，又换了新茶来劝他消气。
可白锦琅就是不肯罢休，背过身去不看他，在这些人面前他的尾巴会被隐藏，他不能甩尾巴来表示不满，只能闷声道：
“你出去，我不想跟你说了。”
管家实在没了办法，只得叹了口气：“那……小的去请寒苏先生来。”
白锦琅心里一慌，连忙转头:“不许去！”
可管家已经退到了门口，躬身道：
“府里的事，老爷不在就只有寒苏先生才有决断，您再恼，小的也做不了主。”说完便快步走了。
白锦琅想追出去，可肚子太重，他起身到一半便又跌坐回去，只能坐在那里绞着衣角，越想越不安。
寒苏若是来了，看到他这副样子，会不会觉得他学坏了？会不会觉得他给人添麻烦？
他从前在天阙时，总是会发脾气，但是脾气发得再大，也从不怕谁会因此不理他。
可出了天阙之后他渐渐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要围着他转的，麻烦多了，是会被人丢下的。
他怕寒苏也把他丢下。
寒苏进门的时候，白锦琅的气焰已经矮了大半。
他低着头坐在榻沿上，双手把衣角绞得皱巴巴的，嘴里却不松口：
“我不管……我就是要出去。不让出去，就把铺子的人叫进来。再不行我就……我就不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