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三年，他上上下下，哪一处没让阿苟看过？通黏连的时候，阿苟连手指都用上了，他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凭什么轮到阿苟，就看不成了？
白锦琅闷闷地坐回去，耳朵压得低低的，尾巴从身后垂下来，一下一下地甩着，不说话了。
殁渊仍是拢着衣襟不放，生怕再漏出更多的味道。他还怕自己一开口，白锦琅又要把话头绕回方才那桩����这满屋子的气味，分明不像是他常住的，却又有意摆上自己的东西，一副在这里常住过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能续上，他没了法子，只得将目光偏过去，朝寒苏递了个央求的眼色。
寒苏想趁机向殁渊伸出一根手指，殁渊一定懂他要什么。
可他转念又想起白锦琅方才说他贪，他往后还要收这小猫做徒弟，总不能自己给自己坐实了这个“贪”字。终于，他还是把手拢进袖中，清了清嗓子，大度地开了口：
“你就别为难他了，他修行满打满算不足三十年，面皮薄得很，你掀他衣裳，再把他看个干净，他今晚能羞得寻死。再说他的伤有我看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白锦琅听了，心里却觉得不对。阿苟照顾他时，明明比阿肆、云姨都老成，帮他通开黏连那会儿，连手指都用上了，也不见有半分羞怯，反倒还温声软语地安抚他。怎么轮到看看他的伤处，就羞得要寻死了？
难道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阿苟腿间落了一瞬，随即被自己惊得满脸通红，慌忙别开眼去。哎呀，不知羞，怎么往人家那种地方看。
可他很快又定下神来，自己都是有孩子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容易害臊。他故作镇定地抬起眼，重新端端正正地去看阿苟，那人低着头，一只手仍拢着衣衫，目光躲闪着，不肯与他对上。
白锦琅胸口忽而闷了一下，他想起头一回见阿苟的时候，那人两颊还带着些未褪的丰润，瞧着比小乖还小些。可这才过了三年，那点丰润没了，颧骨隐隐支出来，脸色也不大好，白得像蒙了一层薄翳。
他心里一酸，觉得阿苟一定是照料自己和小宝累成这样的。于是他又怪起自己来，阿苟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没有一直受着他脾气的道理，他明明是来找阿苟玩的，怎么又忍不住发了脾气？
他觉得自己在天阙住了这些日子，竟又像从前那样任性了，低下头，他将耳朵压得低低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为难你的。我以后……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殁渊和寒苏本只是为了遮掩，哪里料到白锦琅会反过来赔不是，两人俱是一怔。待回过神来，才慌忙围上去，一个说“怎么又难过了？方才不是好好的”，一个道“真的不是怪你，是我说错了话”。
殁渊还因为差点儿被白锦琅识破而心有余悸，但在寒苏眼里这可是自己将来的宝贝徒弟，他一叠声地哄：“你当然没错，他平日里总念叨你呢，你对他的旧疾如此上心，他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好为难的？”
白锦琅本来只觉得愧疚，但是被他们一边一个的哄，忽而觉得自己真的委屈了，竟然真的落下了泪。直到听到寒苏说阿苟平日总念叨自己，他这才被牵了心，抽抽搭搭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正瞧见阿苟的脸红了个透，还狠狠瞪了寒苏一眼。那副又窘又恼的模样，倒真像是个面皮薄的少年人被说中了心事。
白锦琅心里那点疑影忽而便散了，通黏连是医者本分，做惯了的事自然不羞，可被人盯着看伤处，那是另一码事。这么一想，他反倒不气了，只觉得阿苟果然是年纪小，经不得逗。
他这么一释然，倒端出几分老成来，把眼泪一抹，正色道：“反正你就要搬去仙界了，往后见面方便，我也不急着这一时学什么，不如这样，今儿我带着你玩一天，就当给方才赔个不是。”
说罢又转向寒苏，寒苏识趣地推辞：“我就不去了吧，你们两个����”
话没说完，便被白锦琅一把抓住了袖子：“你借我一些人界用的银钱好不好？我的那些东西都给了阿苟了，再要回来可没有这个道理。”
寒苏听了，嘴角抽了抽：“所以，你原本就打算带我去？连这个念头都不曾有过？”
“你年纪那么大了，什么没见过？不用我带着去玩的。”白锦琅的小脸微微发红，猫耳里面也漫上了一层薄粉。
“嗯，确实如此。”那个明明更老的人在一旁一本正经地附和，脸上也浮着一点儿可疑的红。
寒苏牙根又开始疼了：“不借，我没有人界的银钱。”
“你跟凡人看病收的还不是银钱，为这点儿东西让仙君觉得您吝啬，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白锦琅在一旁用力的点头。
寒苏真不想看他们两个了，从乾坤袋中掏出一袋银钱扔给了殁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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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锦琅想，既然是带着阿苟去玩，便该挑阿苟喜欢的地方，可阿苟道：“我这些年行医，走过的地界不少，总也没个人陪着停下来看看。承蒙仙君不嫌弃，肯陪我走这一遭，到哪儿我都是愿意的。”
白锦琅跳起来敲他脑壳：“年纪轻轻的，说话怎么这样老气横秋？往后不许叫我仙君了，听着生分，叫我白大哥。”
话说出口，阿苟愣愣的看他，他被这样看着也别扭起来，在心里又念叨了一遍白大哥，也觉得不对劲起来。
好在阿苟只顿了一顿，便道：“那……叫你小白好不好？这样更不生分。”
白锦琅耳根一热，红着脸点了头，点头之后心里又隐隐觉着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
因为还是觉得羞，他快步走进了人群，也不往后看。他知道阿苟一定会跟上来的，这三年皆是如此，阿苟从没有走丢过，也没有别的事必须去忙，他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会走丢。
他边走着，边深深嗅了一口，许多人身上浓烈的气息和各种食物的气息一齐涌入鼻中，他却不像从前那样受不住了。
从前在天阙时，哪里没有风、没有雨，白日里总是有日头，一切都是不变的。他在里头待着很安逸，可也很怕有个什么变动，因为他应对不了。
如今经过这些事，他才发觉变动其实没那么可怕，人界总在变，正因有变，才有四季，有雨雪，才能吃到许多滋味不同的好东西，也才会遇见阿苟。
正想着，一阵糖葫芦的甜香飘了过来，他登时把方才的害羞忘到了脑后，回头扯着阿苟的袖子，要他买糖葫芦。
白锦琅的胃口比从前好了不少，什么都能吃上两口，只是他原身到底是只猫，肚量浅，每样东西尝一口便撂下了，随手递给阿苟，让他拿去扔。
他吃过糖葫芦之后又买了一个糖人，舔了两口便觉腻了，往阿苟手里一塞，走了几步，一回头，却见阿苟正捏着那糖人往嘴里送，糖人已经缺了一半多，自己舔过的全没了，一看就是被阿苟吃掉了。
白锦琅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谁让你吃的？快扔了！”
阿苟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我……我见扔了可惜，就吃了。再说街上人来人往的，万一叫人捡了去吃，总不太好����”
白锦琅还想说什么，可看他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又觉得为一口糖人吵下去怪没意思的，他抿了抿嘴，到底没再开口，只把脸别到一边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吃剩的东西递出去，下人都是恭恭敬敬接过去扔了，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吃过。
他和阿苟，是不是有点儿太亲近了？凌清宸从前说过，他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跟人没个分寸。可什么算有分寸，什么算没分寸，他其实也说不太清，他只是觉得，阿苟吃他剩的东西，他心里慌慌的，可又不讨厌。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1-2周完结哦
第114章 信心
日头将落时, 阿苟准时将白锦琅送到了天阙门外。
白锦琅手里只拿着一个面捏的小猫，其余都在阿苟那里，阿苟一只手上举着糖葫芦, 糖画, 风车, 另一只手挎着一只大竹篮, 那里面九连环、拨浪鼓, 铜铃铛和别的玩意, 都是方才在长街上给白昭和小花买的。
到了门口，白锦琅伸手去接, 阿苟立刻把举着的那些东西给他，大竹篮却不急着给他, 而是开口道：“明日我在仙界的院子便拾掇停当了, 你若得闲，便来坐坐。”
就是这么一提, 白锦琅又想起在魔界时那院子的异样来, 便道：“魔界那处院子到底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 怎么又换了仙界的？”
殁渊得了这大半日的工夫, 早将说辞在肚子里翻来覆去磨了多少遍, 此时面上不显，只作寻常模样笑道：
“仙尊给的酬劳实在丰厚, 足够我置办几处院子。魔界那处权当库房使，旧日的家什一早就搬进去了，仙界灵药齐全，我早就有在仙界落脚的心思，也是赶巧了。”
白锦琅歪了歪头, 想了想，又问：“那怎么还要新移一棵银杏树进去，不费事吗？”
殁渊抬手挠了挠后脑，脸上浮起几分不好意思来：“往日总见仙君躺在树荫下晒太阳，心里也生出几分羡慕。手头资源一多，便有些管不住自己，径直移了棵树进去，移完了才想起来，魔界压根没有日头。”
他说着又挠了挠头，笑得有些窘迫。
白锦琅几乎没多犹豫便信了。他其实很乐意看阿苟在有些事上冒冒失失，阿苟若是样样周全，便只有阿苟照看他的份，可阿苟也有犯糊涂的时候，他便也能反过来照看阿苟一二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板起一张小脸，学着天阙长老教训徒弟的腔调道：“年轻人么，不可这般挥霍，要知道细水长流。”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着，耳朵也支棱起来，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自以为很有几分长辈的架势。
殁渊也是爱极了他这副模样����得意，鲜活，不沾半分愁苦。
他一个活了三千年、炼化过归墟的魔祖，被一只小猫板着脸教训不可挥霍，非但不觉得冒犯，倒像是被一只软乎乎的爪子轻轻按在了心口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白锦琅说完了，便伸手去接竹篮。那竹篮跨在殁渊臂弯里时不觉得，一交到白锦琅手上，竟快比他整个人都宽了，压得他两只细胳膊直往下沉，整个人被坠得微微朝前倾。
他接了篮子还不肯走，反倒仰起脸，费劲地往殁渊跟前凑了凑，软声道：“不过你挥霍完了也不打紧，我会想法子帮你攒回来的。”
说罢嘻嘻一笑，挎着那只比他还宽的大篮子，摇摇晃晃地转身往门里走。
殁渊立在原地，半晌没挪步。篮子沉得白锦琅走两步歪一下，歪一下还要回头冲他笑一笑，像在说你看我能拿动。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涨得发疼，魂儿都跟着白锦琅飘走了。
白锦琅进了天阙门，还没走几步，旁边忽而伸出一只手来，臂弯陡然一轻，那竹篮已经离了手。
他抬头一看，是凌清宸一只手帮他提起了篮子，另一只手伸过来替他拢了拢蹭乱的衣襟，又将他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拨到耳后：“出去这一日，累了吧，我让人备了琼花玉露糕。”
白锦琅只觉得妥帖，便仰起脸，将脸颊贴进凌清宸的掌心里蹭了蹭。那掌心温热干燥，带着雪松与青石的气息，是他从蛋壳里爬出来便闻惯了的味道，他边蹭边甩尾巴，几乎要呼噜出来。
凌清宸的手便停在他颊边，由着他蹭，心中不由一热，方才眼见白锦琅与殁渊在一处时泛起的酸涩，被这一蹭冲淡了几分。
“我不吃了，今日在外面都差点儿撑到了。”白锦琅说着，忽而又将脸抬了起来：“你怎么来了，昭昭和小花散学了？”
“嗯，今日散得早，我请了位医修替白昭按揉筋骨。”
白锦琅又甩起了尾巴，扬唇一笑：“你真好。”
凌清宸心里那点热又浮上来，还想去摸摸他的头，可白锦琅已经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小院去了。那只手在半空顿了顿，才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
凌清宸快走两步跟到白锦琅身侧：“糯糯，今日玩得可好？”
“嗯，极好。”白锦琅偏过头来看他，眉眼弯弯的。
“是去找阿苟了？”
“嗯，我们去人界的长街逛了逛，吃了些新鲜吃食，还看了杂耍。”他说着，尾巴又翘起来：“街上好生热闹，有吹糖人的，还有耍猴的，那猴子会翻跟头，翻得比人都利索。”
凌清宸听着，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表露，而是牵了牵嘴角，温和道：“我这里的事情很快就有眉目了，下次再想去，叫上我，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我知道你忙，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白锦琅说着，人已经跨进了小院的门槛。
廊下两道小影子早已按捺不住。白昭像颗小炮仗似的从台阶上冲下来，小黑尾巴在身后甩得呼呼生风，嘴里喊着“爹爹爹爹”，一头扎到白锦琅腿边，两只小手抱住他的膝盖。
小花一散学就像是累坏了一样，原型的时候多，他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橘色的猫耳抖了抖，见白锦琅弯下腰来，才软软地“喵”了一声，四只小短腿倒腾着扑过去。
白锦琅弯腰把小花捞进怀里，小花便拿鼻尖去拱他的下巴，粉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又一下，舔得他缩着脖子笑出了声。
他另一只手去拉白昭，白昭却不肯好好站着，绕着他转圈，仰着脸叽叽喳喳：“爹爹爹爹，你身上有苟叔的味道，你是不是去见苟叔了，苟叔给你买什么了？有没有昭昭的？”
“有，都有。”白锦琅把小花往肩上托了托，又腾出手揉了揉白昭的脑袋。
凌清宸站在门槛外，他竟不知自己该不该迈进去。
自这日之后，白锦琅便隔上两三日就往阿苟那里跑一趟。
凌清宸叮嘱他，不要平白受人的好处，人情债最难还，白锦琅听进去了，转头便找凌清宸要了大批资源，灵石、灵药、布匹、器具，样样都有。
他自觉算盘打得清楚：阿苟对他好，他便拿东西换，这样使唤起阿苟来也理直气壮，不算欠了他的。
他每次都让阿苟来天阙门口接他，阿苟每次都早早地等着。白锦琅有一回不想让阿苟等太久，出了天阙才给他递信，自己打算寻块大石头坐着晒太阳等阿苟。
可他刚一转身，阿苟已经从旁边的密林里出来了，两人打了个照面，阿苟冲他傻傻一笑。
白锦琅快步走过去：“阿苟，你一直守在这里啊？为什么？”
“不是，我恰好在附近采灵药。”
“采什么灵药？这方圆百里都是天阙的地界，哪来的灵药给你采？还说谎！”白锦琅跳起来敲他脑袋。
阿苟不恼，他喉结动了动，垂下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住。我是想白昭了，他是我照看最久的孩子，总惦记着。”
白锦琅听了，反倒因为阿苟惦记白昭而更信他几分，便答应等白昭得空带出来给他瞧瞧。
白昭还没寻着空带出来，天阙就要开始新一批弟子的入门选拔了。凌清宸来知会白锦琅，让他做些准备，随那些新弟子一同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