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花朝重重咳嗽出声,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眼眶一阵阵发热,他仰起头,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头顶天高云淡。
天高云淡。
沈栖迟收回按在他脉门上的手。
观山霭的手从沈栖迟掌心里慢慢滑出来,指尖还勾着他的,好一会儿才松开。
花朝喘匀了气,抬起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们俩是故意的吧。”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偏过头,用肩头蹭了蹭额角的汗。他脸上那几道血痕还没干,和着汗蹭得半张脸都花了。
平日里花枝招展的花老板从来没这么狼狈过,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沈栖迟挑挑眉,观山霭把脸埋回沈栖迟颈窝,连眼皮都懒得抬。
花朝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难得没了脾气:“罢了。”
他正了神色,哑着嗓子问:“这壳子,能撑多久。”
“三五日。”沈栖迟说,“到日子,我们再来给你补。”
花朝噎住,很想问不会次次都疼这一遭吧。
但他都能想到沈栖迟的回答。
这贱人必定是似笑非笑地看他一会,然后说是啊,傀儡不会疼,要不然你让蛊虫把脑子吃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花朝如今得了好处,便老老实实把嘴巴闭上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成交。”
这两个字他说得重,像把半条命都押了上去。
花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回墙上,仰头望着头顶那一方被墙围出来的天。
夕阳将天色映成一片火海,红得触目惊心。
花朝看着。
他忽然觉得,这一方天,他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
沈栖迟仍揽着观山霭,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怀里人的背,像哄孩子睡觉。
他没应花朝,只把怀里的人揽得更稳了些。
观山霭眯着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偶尔轻轻“呜”一声。
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沈栖迟却听见了,手上顿了顿,摩挲得更轻了。
日头又往西沉了一截,院子里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这细微的声响,和桂花树偶尔落下的叶子。
第51章
花朝回过头, 看向观山霭,眼底盘旋着忌惮,艳羡, 还有压不住的贪婪。
他的目光从观山霭的发顶一路滑到脚底,像在鉴定一件稀世珍宝, 瞳仁烧得发亮,叫人背脊发寒。
值钱,太值钱了。
花朝执掌醉花阴这么多年,每日多少迎来送往,往来宾客上至各大宗门下至凡人百姓, 所知所闻甚广, 眼界见识远不是宗门里的普通弟子能比。
因此他更加清楚, 一个能够镇压蛊虫的精怪,整个修仙界怕都找不出第二件。
“怪不得你这么宝贝他。”花朝看向沈栖迟,一字一顿, 声音里带着诡异的狂热。
尾音还没落,他丹田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
尖锐的痛感自丹田处席卷全身,五脏六腑瞬间绞作一团,像有只手伸进去,揪着他的肠子拧了个圈。
花朝身子往前一弓,一口血直直喷了出来, 溅在地上,血水红得发黑,洇进砖缝里, 半天渗不下去。
他弯着腰,一只手死死按在小腹位置,缓了好久才勉强压下翻腾的血气, 慢慢直起身来。
沈栖迟站在原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揽着观山霭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观山霭倚在沈栖迟怀里,偏头想了想,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沈栖迟的怒火喷涌到一半,瞬间卡主。
他愣住,低下头看观山霭:“……你嗯什么?”
“宝贝。”观山霭说。
沈栖迟气笑了。
他抬手在观山霭脸颊上重重捏了一把。
观山霭脸颊肉软,半张脸都被捏得变了形,嘴都嘟了起来。
他仰着脸任沈栖迟捏他,眼睛睁得溜圆,含含糊糊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呜?”
沈栖迟:“……”
沈栖迟松开手,看着那半张脸上浮起的几个浅红指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在那指印上轻轻揉了揉,指腹打着小圈,把红印一点点揉散。
观山霭舒服得眯起眼,脑袋不自觉地往他手心里拱,含含糊糊问他:“我哪里说错了吗?”
脸又被捏扁了。
沈栖迟手劲又没收住,喉结动了动,半天,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气音。
花朝爆笑出声。
他笑得直拍大腿,牵动了伤口也不停,嘴唇被扯破了,脸上瞬间又多了一道血痕。
“就是。”他边笑边喘,“我夸他呢,恼什么。”
话音未落,丹田又被猛地一绞。
花朝笑意僵在脸上,牙齿猛的咬住舌头,他嘶了一声,半晌弯着腰啐出半口含着血丝的唾沫。
他单膝跪着,半天才把气喘匀,哑着嗓子道:“行了,说正事。”
“有件事,你听仔细了。”花朝扶着墙,收了笑,“宗主前段时间问起过密地的事,想必是你不知道又折腾了什么,惹了他的眼。”
他顿了顿,慢悠悠道:“前些日子阵点被毁,他也未必没有怀疑到你头上。可明面上,他追查的还只是那群人。”
沈栖迟指尖轻轻摩挲着观山霭后背,垂眸思索,半晌无言。
日头已经压到墙头了,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半边院子没进灰蓝色的暮色里。
沈栖迟捏了捏观山霭后颈:“起来了,我们回去。”
观山霭睁得溜圆的眼睛瞬间闭上了。
他哼唧一声,向沈栖迟颈侧歪倒过去,手臂环住他脖子,不一会就发出做作的呼噜声。
沈栖迟:“……”
花朝也是个人物,几番被磋磨仍死性不改,满脸都是血了还在挑衅:“眼睛瞎了?没看到我们小……”
他意识到沈栖迟甚至没有告诉他小触手怪的名字,却毫不在意,磕巴都不打地接上,“小宝贝困了吗?还不快把人家抱回去。”
沈栖迟凉凉看了他一眼。
花朝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咬紧牙关。
却发现丹田好好的,预想之中的绞痛迟迟没有降临。
花朝满脸稀奇地睁开眼。
沈栖迟已经转过身,弯腰背起观山霭,两道身影交叠,朝着院门走去。
两人压着声音说话。
“下来走。”
“才不要。”
“那变回原形。”
观山霭发出呼噜声,眼睛在沈栖迟看不到的地方眸光清亮,笑眼弯弯。
门在身后合上了,没人说再见。
花朝后背重新贴回墙面,仰头看天。
灰蓝色夜幕之上,一颗孤星率先亮起,光芒微弱,静静悬在天际。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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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啦,都到屋里了。”沈栖迟笑他,“能不能自己走。”
他点起油灯。
火苗在灯罩里安安静静地燃着,把整间屋子照成暖黄色,窗子半开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火苗吹得轻轻一歪。
观山霭整个人扒在沈栖迟身上,胳膊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从进门到床边,一步路都没肯自己走。
他摇头,发现沈栖迟看不到,又把脸埋在他后脑勺上来回晃,将他的头发蹭得一团乱,环着他脖子的胳膊又紧了两分:“不。”
沈栖迟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拿他没办法,只好一直背着,直到把人放到床上,扯过被子给他盖好。
分房的事像油灯里的灯芯,在摇曳的火苗里一点一点地燃尽,直到化成一捧灰烬。
沈栖迟刚要起身,袖口被一根触手轻轻勾住了。
他扯了扯,触手勾得更紧。
观山霭还闭着眼,像什么都没干。
“我去把灯熄了。”沈栖迟无奈。
观山霭不松。
他往床边挪了挪,把脸贴在沈栖迟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