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来哉
“这关心法不简单。”烬尘点到为止地提醒,“这些职业做起来并不难,但若只是去给凡人打杂,这关一定过不去。”
“那您…嘿嘿……”顾小闲谄媚地笑了几声。
“我也只比你们早一刻知道这题目,”烬尘嘴上在笑,眼神却一直只看一个地方。“这后门怕是给你们开不了了。”
可惜,他看的方向似乎也知道他在看,一丝一毫都不回应。
“职业,不过是一个靠近凡人的身份。”
魔尊只看一遍,便已洞悉这关的局心。
他道:“医者听病痛,卦者听忧惧,镖者见恩怨,商者听计较,每个职业都是一扇窗,你从窗外望进去,才知凡人在乎什么,害怕什么,为什么而活。看懂这些,才算入世,而入世之后……”
他突然不说了。
几人中就连顾小闲都听得入了迷,不由催促:“入世之后如何呢?小浆师弟你怎么停在这么关键的地方!”
魔尊这才继续:“修仙之人,大多以为入世是下界去渡凡人,但凡人寿元不过百年,生老病死皆是常态,他们本就不需要人渡。”
“你我见苍生如蝼蚁,蚁巢却能于洪涛肆虐而不溃。”
“这一关,并非让我们去做凡人的救星,是要他们做我们的镜子。”
神农最后是尝了断肠草才仙去的,人如果尝尽世间悲欢,也会肝肠寸断。
所以唯有经历过众生哀乐,参透那些悲或喜,修道才知修的是什么。
他说话时脸上最生动的就是那双眼睛,甚至可以窥见瞳中琉璃一样流动的光彩,整个人虽还是那么沉稳冷淡,姿容却和记忆中那张神采飞扬的少年脸庞重合了。
烬尘神色一动,道:“你说的很好,本关的深意,就是如此。”
他语气是这么的温柔赞许,反倒让魔尊有些难以适应。
“我不过是想告诉你。”他道,“我们,不需要开任何后门。”
“当然,你们都是凭实力来的我沧阳峰上。”烬尘笑了一下,突然伸手拂开魔尊的袖子。
这粉袍的广袖斐然蹁跹,虽然一动一晃都如霞色浩荡,华不胜收,但对魔尊来说依然有些碍事。
那榜文卷轴上还有一块没被冲净的小角,本来差点弄在他衣摆上,被这一下触碰,却堪堪避开。
顾小闲看看被护得很好,干净如初的小浆师弟,又看看刚刚被鸟屎兜头淋了一身的自己。
算了,不是很明白这年头的情敌们究竟都是怎么相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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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烬尘没有去惊蚀峰。
夜慈起夜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金铃声,不像平常那么清脆有节,倒似有人躺在花丛中来回翻身压撞发出的零落响动。
这本与他无关,奈何那声音隔一会儿响一阵,扰得夜慈心烦意乱,只能顶着睡意骂骂咧咧地摸去林子深处。
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不然怎么会看见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那位最是绝代风华,每见必要浑身发光的沧阳宗主,会醉倒在他自己的芙蓉花中,醉了仍在举坛痛饮。
曾经也有烬尘嗜饮的传言,说这位剑修第一的酒量冠绝当世,八荒寰宇都找不出一人能将他饮倒,纵使倾尽仙酿,酣酌终宵,他也始终清朗如常,不为酒困。
这些年更是,在魔尊未曾杀上沧阳峰挑战他之前,那未出山的日子,听说他都是寂寞佐酒,孤影相酬。
他这一生都太通衢顺畅,意气么,的确很意气,与沧阳宗主四字排在一起的从来都是春风得意,扶摇而上这样的字眼。
但那都只是从前,且很前的从前,直到现在,已无人知晓他身上到底拥有过什么,又失去过什么,孰多又孰少。
夜慈听到那含混在风中的醉话,突然想起玉简上一篇传得沸沸扬扬的阵文。
《沧阳宗主为情所困数十年,每晚喝醉都在惊蚀峰顶大喊魔尊名字一千遍,空谷泣血,闻之落泪!》
他一直以为这不过就是弟子们添油加醋的编造而已,但眼下这个场景,他竟然有些怀疑……该不会连这种荒诞至极的传闻居然都是真的吧??
他竖起耳朵使劲去听,想听清对方朦朦胧胧,翻来覆去,一直念叨的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
又是一阵风吹过,铃铛一响,漫天花蕊飞去天上,烬尘伸手去接,一片未接住,只能无奈对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又低念了一句。
这一次,夜慈听清楚了。但对方叫的并不是“魔尊”,而是……
墨君?
什么啊……这都是……夜慈表情复杂,心想喝多了还会有口音的吗?
这不就是想念魔尊两个字没念清,结果念成墨君了吗!
他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赶紧闪回殿内,带着满肚子撞破秘辛的煎熬。
他,惊蚀海高质量睡眠第一魔修,失眠了!
“哎……小闲,先别睡了,起来咱们聊聊天吧!”
“……”
“孟师弟……孟师弟?醒醒,我知道你一定没睡着!!”
两边摇了一通,回应他的除了呼噜声再无其他。
但夜慈没吵醒他们,却吵到了从头到尾压根就没睡着过的魔尊。
“你到底想做什么。”魔尊突然开口。
夜慈缓缓对上自家尊上那幽冷又清醒的眼睛,略感痛苦,感觉自己说了也会死,不说也会憋死。
总不能直接就说你那老对头现在喝多了正在外边拿你名字下酒呢,你要是赶在他醉死前出去,刚好还能赶得上听见那一声声缠绵悱恻情比金坚刻骨铭心的暧昧低语!
“呃,其实鼠下就是起夜失败了,想找个人倾诉倾诉……”
只求尊上一定不要问他起夜失败是怎么个失败法,他也不想给自己编造一堆嘘频嘘急嘘不尽的毛病来啊!
但那冷冷望着他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镜子摔碎也能作刀。
他就这样被尊上的眼神一刀一刀凌迟着,终于顶不住了,叹气坦白:“鼠下刚刚,撞见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秘密!”
自古以来最能勾引人注意的,除了他人的秘密,就是自己的秘密。
不管是哪一个,只要有人一准备说出什么秘密来,所有听到此话的人都会立马屏气凝神,静候下文。
夜慈一回头,黑暗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端坐两道身影,正是他刚刚用尽浑身解数都叫不醒的两位聋的师弟。
“什么秘密啊,大窦师兄,”顾小闲头发乱得好似被狂风掀翻的鸟窝,“你快说吧,不然我今晚都要睡不着了!”
“……”刚刚明明睡得很香!!
夜慈还在斟酌用词,魔尊已经有些不耐:“说。”
“那个……”夜慈道,“烬尘宗主今晚没去惊蚀峰,你们知道吧……”
“嗯嗯,然后呢!”
“听凌衡说今夜他还特意命执事弟子将他埋的好酒全部挖了出来……”
“我知道啊,”顾小闲啧了一声,“我还去帮忙了,这有什么稀奇的!”
夜慈:“但刚刚我起夜,回来时看了眼时辰,已经丑时了,他还在喝……!”
“……”顾小闲彻底失去耐心,“你到底要说什么啊大窦师兄,怎么不从盘古开天地开始说起???!”
“就是你们宗主吧……他喝醉了,竟然真的一直在叫魔尊的名字哎……”夜慈终于把最关键的话说了出来。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四人就连呼吸都没了动静,而殿外依稀还有呼唤的声音传来,夜风之中,凄清寥落。
“……”
夜慈见他们莫名其妙地全部沉默了,忍不住道:“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变这么稳重了,如此重大的惊天秘闻,听完居然不尖叫?!”
顾小闲几乎要怀疑夜慈脑子是不是跟他的膀胱一起坏掉了,“……什么惊天秘闻,难道你从来不上玉简的吗?”
“这事就连我爷爷那辈都知道了!”
夜慈:“我当然知道玉简上有关于他喝醉后会叫魔尊名字的传闻,但没有亲眼见过,我也不知道这传闻竟然是真的啊?!”
顾小闲狐疑地瞥他一眼,“难道玉简上有哪一条传闻是假的吗?”
“……?”不说别的,十年生十一胎这个就完全没有任何可信度啊!?
“尊����师弟,你呢,你怎么看?”夜慈哪里敢接这话,只能把目光放到魔尊身上。
见对方不语,夜慈又指向门外,“其实你现在踏出这道门去,说不定就能听见……”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夜慈总觉得今夜的尊上沉默得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更悠久,久到仿佛对方这样的人,也有想回避什么的一天。
夜慈四指朝天:“我敢发誓,绝不是我听错,因为我站那儿至少听了三十声……”
顾小闲打了个哈欠,这事根本不算稀奇,他以前就听在沧阳峰值守的师兄说起过。
但大家见到宗主那么情深似海的醉态,只会于心不忍地匆匆离开,不会有谁真那么大胆在那儿一直偷听的。
三十声……大窦师兄这就是纯爱听墙角吧!
第38章
今夜的几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睡得着了, 夜慈提议道:“横竖醒了,要不咱们在澄虚阁摸索一番,看看你们宗主有没有偷藏什么好东西?”
顾小闲摇头:“你要是去外边摸索还行, 屋子里是决计不会有什么的,以前常有弟子经常来宗主卧房斗蛐蛐,玩行酒令, 传花投壶的,甚至还有半夜溜进来就想翻翻宗主柜子里到底有多少件紫衣的,翻这么多年,也没人发现有过什么特殊玩意。”
夜慈不以为意,翻人家底这种事也讲究天分,别人找不到不代表他也找不到。
他说干就干,从榻上一个灵活弹起,直接拉开墙角的紫檀柜门,里边只有几沓空白符纸和半盒朱砂,连张绘好的符篆都没有。
再拉开旁侧抽屉, 空空如也,下一屉倒是不空,放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带一大个牙印。
顾小闲走上前来,不慌不忙地拿起,看眼还没坏, 便一口塞入嘴里:“……我说怎么感觉上次吃着吃着东西就没了,原来被我随手塞这里边了!”
“……”你是人啊?
夜慈默默把手上沾的点心屑擦在顾小闲衣摆上。
最后所有能翻的角落全部翻过, 房梁和砖下都摸来探去数遍, 夜慈终于崩溃地承认, 沧阳宗主, 顶尖剑修第一人,誉满天下的仙门之主,界内人人追捧的道尊美男,本人打扮得能有多琳琅就有多炫目,住的地方却真的比脸还干净!
对方明明睡在惊蚀峰外面的巨磐上时,都要给自己睡的那块石头画满用以装饰的山水墨画,还给石床上加了遮风挡雨的羽蓬。
这下倒真让人完全无法定义他究竟是信奉极繁还是极简主义了!
孟长川趴在地上给夜慈掌灯,看着对方就像只找松果的松鼠一样满屋子乱窜,最后一头扎进床底。
顾小闲:“大窦师兄,你再翻下去明天又得被执事长老掐着脖子去抄经了!”
床底传来夜慈闷闷的声音:“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