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来哉
俩人安静看上好一会,烬尘才又开口,“鹤君。”
“我的芙蓉开了。”
听完这话,老人那历尽沧海的眸中,瞬间便流露一丝动容。
“那孩子,还活着……?”他颤声问。
自天限大难后,烬尘便独守沧阳主峰,再未踏下过山阶一步。
星霜屡移,枯荣代序,仙山灵植也几开几谢,却唯独只有他那一峰上,被种满整座山头的芙蓉,从未开过。
直到有一身影,从一百零九峰的云海内翩然而过,踏峰登顶,就在脚尖落往沧阳峰的那一刹那。
万千芙蓉,一夜尽开。
“当初被你种出来的巨型兰花精吓得哇哇哭的小子,现在恐怕再也不会被区区花妖给吓到了。”
听闻此言,鹤君枯寂的面容稍稍松弛,一段陈年趣事忽然涌上心头。
老人笑道:“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那小混蛋将参天聚灵丹偷偷碾碎了浇花,我那些兰花小苗也不至于一夜之间长成万丈花妖!”
“他自己个儿闯了祸,却吓得夜里钻你被窝里哭,我看他就是想跟你一起睡,找借口呢吧!”
俩人说完一齐大笑起来,笑够了,烬尘的嗓子也哑了,那眼神含满太多情愫,根本不像修无情道的人该有的眼神。
“他现在,与小时候确实不一样了。”
“小时候明明什么都怕的,怕黑,怕高,怕雷,怕我。怕我不理他,又怕我太理他。”
从前什么都怕的人,现在却真正可以称得上一句什么都不怕了,正如他的名字一样。
“难怪。”
鹤君拍拍那一捧冷土。
“难怪什么?”
“我还道你这些年心如死灰,了无生趣,说不定哪天再听到你消息,就已是身消道陨,尘缘尽散。今日一见,却还如此面色红润,神采飞扬的。”
“原来是他还活着。”
“活着好啊,”老人感叹,“他活着,你才能活着。”
烬尘未曾否认。
“当初你将他在大劫时送走,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你的斩缘生死劫,没想到……”
“唉,说吧,今夜你特意来寻我,恐怕也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他还活着吧?”
“他有了心魔。”烬尘道,“我怀疑与我当初强行封住他记忆有关。”
“我要知道,可有化解之法?”
第21章
一大早, 血螟谷的人就挤在靖察司前讨要说法。
他们血螟谷以蛊入道,门下弟子行走在外,身上少则带几只, 多则带几百只炼化好的蛊虫,既是防身的手段,也是压箱底的战力。
漆衍这群人此次来沧阳宗, 带的皆是上品蛊物,一夜之间全没了,怎可能不来要个说法。
“尔等既是血螟谷的弟子,出门在外连蛊虫都看不住,还有何面目在此吵闹?还不速速收拾好,去演法堂早课!”执法弟子不耐烦地驱赶着。
陆云疏从靖察司门内出来,见这些蛊修身上的阴浊之气将靖察司门口的玉丝藤都熏蔫了,眉头不禁一皱。
漆衍站在最前面,“陆长老!”一看到陆云疏,他立马上前一步, 将手里那只裂成两半的蛊卵举至对方面前,“弟子们昨夜路过百初峰山道,不曾想随身携带的蛊虫全部受惊逃脱,尚未炼化的蛊卵也尽数炸毁,损失惨重,这一切绝非寻常意外!沧阳宗乃是名门大宗, 我等在贵宗地界出了这样的事,你们难道不该给个说法吗?”
陆云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蛊虫受惊逃逸, 是你等看管不力, 与我宗门何干?”
“我们血螟谷的蛊物, 绝非凡俗之物所能惊扰!”漆衍急道, “弟子怀疑,是有人故意放出高阶妖兽的气息,才致使蛊虫大规模受惊。能在沧阳宗内做到此事的,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弟子恳请靖察司彻查昨夜百初峰山道,还我血螟谷一个公道!”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陆云疏还未开口,旁边便传来一声冷笑。
秋见棠晃了过来:“你们血螟谷特地带蛊来参赛,结果还没上场蛊就跑光了,这要是在比试的时候,是不是也要我们沧阳宗给你们行方便啊?”
漆衍面上一白:“秋副宗,弟子并非……”
“再说,”秋见棠似笑非笑,“你口口声声说有人故意放出高阶妖兽来吓唬你们的宝贝蛊虫,那证据呢?总不会就凭这几片碎卵壳,就要我们把全宗上下搜一遍吧?”
陆云疏颔首:“秋副座所言正是,你若拿不出实证,靖察司无法立案。”
漆衍正要反驳,他身后的蛊修小声道:“师兄,昨晚在山道上碰见的那个虞山派的小弟子……会不会……?”
简直荒唐!
漆衍下意识想,虞山派是什么小门小户,他们血螟谷可是天下蛊修的尊门,所有炼蛊之法,控毒秘术,皆发源于他们。
难道区区虞山派还能比他们血螟谷更厉害一些吗?!
况且就算说出去,谁会信?!
但他现在已经别无他法,也顾不上那些名头了。
漆衍深吸一口气,道:“陆长老,秋副宗,弟子其实已有怀疑的对象!”
见那些蛊修鬼鬼祟祟地朝他们这边看来,顾小闲马上反应过来,捋起袖子就要开骂。
跟夜慈他们待得久了,他胆子倒比之前大了不少。
“什么意思,你们想污蔑谁??”
夜慈眼疾手快地揪住他后领。
“你们血螟谷的嘴里喷出来的不是口水,是脏水吧??好端端看我师弟做什么?!”
“还高阶妖兽呢,我师弟要是会召高阶妖兽,我第一个把妖兽给吞了!”
夜慈:“……”小朋友,有时候话真不能说得太满。
而且……
他忍不住看了眼顾小闲那张樱桃小嘴。
这要是真吞,怕是很有难度啊!
“我小浆师弟昨晚一直跟我们在望星台喝茶呢,哪有时间去驱虫,你们怎么不去查查你们带来的虫是不是水土不服?!”
夜慈憋住笑,“的确,昨夜我们都在望星台,众多师兄弟们也都可以做证??”
顾小闲光说还不够,又走到魔尊面前,指着那张处变不惊的脸,道:“况且要是真做了坏事,可能像他这么冷静吗??你们自己看,他哪有一点心虚的表情!?”
漆衍忍无可忍:“他不是一直都这一个表情吗?!”
顾小闲:“不一样!!根本不一样!!你们根本不了解他!!!”
小浆可是他的亲……师弟,这世上还能有人比他更懂他吗??!
“窦江,”漆衍转向魔尊,“昨夜在山道上,你究竟对蛊虫做了什么?当着陆长老和秋副宗的面,你敢不敢说一句实话?!”
晨雾渐散,沧阳诸峰晴空一碧,天光也扑在他眉宇。
魔尊淡淡一哼,“你们凭何觉得,是我做的?”
漆衍被他这完全不将人放在眼里的姿态气得不轻,“昨夜百初峰山道上只有你一人出现在那儿,不是你,还能是谁?!”
“是我。”
这两个字,并非从魔尊嘴里说出。
说话之人浮夸的紫衣有些松垮,手里还端着一盏热茶,像是刚起,又像一夜没睡。
刚刚还叫嚣着的漆衍表情顿时一收,只见烬尘步步从容地走到他面前,仿佛完全察觉不到蛊修们的怒意似的,狭长眼尾悠悠眯起。
“本宗主昨夜有点心事,难以入睡,所以带小蛇去百初峰散了散心。”
他指尖点点肩头小蛇,神情宠溺,“没办法,小家伙闷坏了,不遛遛不行。”
“我还心觉奇怪,沧阳宗平日蚊子都飞不上来一只,昨夜怎会出现如此奇观,原来是拜诸位所赐啊。”
漆衍嘴唇哆嗦起来,“可这……这……”
这下如何是好?沧阳宗乃千门百宗之首,宗主烬尘又是界内剑修第一人,他们讹谁也不敢讹他啊??
“可烬尘宗主,您……”漆衍的声音飘虚如鬼,“……您为什么不事先告诉……”
“嗯?”烬尘不解,“我在自己宗内遛个蛇,还需要跟你们血螟谷报备吗?”
“……”
“可您的蛇为什么要吓……”
“小友,勿要胡言。它只是一条小蛇,又怎会知道你们的虫子害怕它呢?”
“依我看,日后贵谷的小虫子除了要炼其蛊性以外,还需多练练它们的勇气才是啊!”
漆衍:“……”
您听听您自己说的话……不荒唐吗?
“好了,你们也别再这么可怜地看着我了,明知道本宗主心软。这样吧,我可以考虑好心帮你们一把。”
秋见棠略显惊恐地看向他,千万不要心血来潮说什么全宗上下帮忙抓虫这种蠢话啊!!
漆衍原本灰败如土的脸上瞬间有了光泽,沧阳宗主既然愿意帮忙,那此事说不定真有转机!只要是对方亲自出手,没准真能将他们那些蛊虫抓回来呢???
“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烬尘话锋又陡然一转,“这蛇并非我的法器,只是我代为照看罢了。若真是它惹出来的麻烦,于情于理,都该找它的主人来担责。”
“……它的主人?”
“嗯,它的主人我想你们应当也都认识,便是惊蚀海的那位小魔尊。不过诸位放心,我与他十分相熟,虽还不知他现在何处,总归还是可以帮你们写封信去问问的。万一他现在正闲来无事,愿意帮你们把蛊虫捉回来呢?”
写封信去问魔尊……呵……呵呵……呵呵呵呵……
先不说你们俩关系到底好不好,如果真那么要好,又怎会连人家在哪里都不知道,怕是信往哪寄都不知道!
其次,就算人家真看到这信了,那位可是魔尊!魔尊!!魔尊!!!!
他怎么可能管这破事!!!?
不想帮忙就直说!!
顾小闲听完烬尘的话,都不禁感慨地低语:“宗主真是好生得体,拒绝别人都不直接说,怕伤害他们脆弱的心。”
只有夜慈在想,真是好厚的脸皮,这样看来,输给他是真不算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