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零七二四
“当年张寻月死之后,观测站的人去飞宫了吗,他们看见张寻月的尸体了吗?还做了什么别的事?”
“来了,也看了。”文游的声音苍老迟缓,“他们还问寻月平时和谁熟悉,有没有什么关系密切的故友。可是这些年寻月忙着飞宫的事,哪还有什么熟悉的朋友,就算是有,也已经多年没见了。我都告诉了他们。”
“都有谁?”许湛问。
文游耷拉的眼皮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许湛:“都死了。寻月死后没多久,他们都出了意外。”
到底是意外,还是观测站为了找到张寻月的同印者,把他们处理了。
许湛探究地看向文游,这位老迈的灵师双手捧着茶盏,缓缓放在茶几上。
“我没有骗他们,寻月那时候的确没有什么一直交往密切的朋友了,只有我这个老师,从白盟跟着他一直来到飞宫。”
“我当初得知寻月过去的老朋友的死讯后,也吓了一跳,不小心和流天镜断开了链接,差点没能挺过来。”
许湛瞳孔微动。
“原来是你。”
文游摇头,“我那时什么也不知道。活了这么多年,经历的多了,也只会怎么趋利避害,明哲保身。”
他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许小友,我想去看一看桑览,可以吗?”
许湛点头答应,但也不能让文游自己过去。他侧头一看,客厅里就还剩一个倪晃。
倪晃默默起身。
许湛也离开了客厅,独自到了二楼书房。等木偶飘着进来之后,才关上门,靠在门上:
“你不想说,就我来说吧。”
“张寻月死了,但是不是死在同印者手里,沉鹤湖瘢痕的事情也没有被彻底处理干净,观测站需要快速找到新的回溯者,所以他们杀了所有疑似张寻月同印者的人。”
“可他们找错了,漏掉了文游。他们两个人年龄差得太多,还是师生关系,观测站一时也没想到。”
“文游得知张寻月那些朋友的死讯后,猜测到了观测站目的。他断尾求生,濒死了一次……也可能是短暂的真死了,然后借着流天镜恢复生机。”
“他虚弱成现在这样,又和流天镜几乎气息一体,应该不是因为当时在沉鹤湖重伤,而是为了保命甩开观测站。”
文游完全不清楚同印者和持印者的事情,居然能推测到这一步,还敢果断地试了,而且还真的成功了……只能说从那个年代里活到现在的灵师,多少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但这不是许湛在意的重点。
重点是……那么巧,在张寻月死去没多久,乾天长的瘢痕就爆发了。而得到凭证的前提之一,就是极度想要回溯的渴望。
到了这种程度,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许湛都想要冷笑了,可是徐淮却还是没说话。许湛只能自己开口,直接点破真相。
“你怀疑从一开始就是观测站设计的。”
徐淮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能确……”
许湛打断他:“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有这个怀疑。”
徐淮迟迟没有再说话。
“好,那就是我怀疑。”
许湛根本无所谓这种事情,他心情烦躁,冷然改口,
“我记得你提过,持印者比其他人更容易表现出天赋,因为随着时间恢复,经验会不断积累。张寻月死去那年,你已经是乾天长年青一代最有天赋的灵师了。”
“我怀疑观测站早发现了你是持印者,然后故意让乾天长瘢痕外涌,迫使你得到凭证。”
也就是说这些年徐淮经历的一切都是观测站故意推动的,甚至可能包括被乾天长放弃最终加入观测站。
而到了某个时刻,观测站觉得可以放弃他了,就任由残夜和方千黎对他动手。
许湛神色冰冷,说着话,视线下意识落在木偶身上,却发现木偶不像刚才一样位置稳定,小幅度地上下晃动着,显然不在徐淮的手里。
他怔了一下,伸手却捉了个空,可是手落下时,忽然碰到了什么。
是徐淮的肩膀。
徐淮不知何时靠着门坐在了地上,就坐在他旁边。
这回即使被许湛碰到了,也只是稍微紧绷了一下就缓缓放松,既不避开,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这样安静,像是触礁的巨轮,在海里无声地沉没着。让许湛忽然不适起来。
“徐淮?”
徐淮依然沉默着,许湛现在完全不觉得现在的情况也可以接受了,明明就在他面前,他为什么不能看到。
如果能看到的话,他至少知道徐淮现在是什么表情,至少知道他是不是在因为这个一直被他自己刻意回避,甚至每每谈及都故意跳过的‘真相’而痛苦。
许湛又喊了一声,但是徐淮依然没有回答。只有肩膀上传来的轻微的起伏和滚烫的热意证明许湛按着的是个活人,而不是什么石雕木塑。
而那股热意顺着许湛的手掌,一直灼烧到他的肺腑里。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翻腾着岩浆,仿佛随时都要炸裂。
冲动驱使着许湛,占据了许湛的思维,他半蹲下,视线落在应当是徐淮眼睛的高度,以一种森然而冰冷的语气,轻柔地说:
“徐淮,我帮你杀了他们,怎么样?”
“我帮你杀了他们,然后,你把他们从你的脑子里彻彻底底的删掉。因为不管他们有什么打算,有什么计划,我都会让他们亲眼看着一切失败,化为泡影。”
许湛的攻击性总是很强。他说话时刻薄多于温和,讥讽多于友善。即使不针对人的时候也直白而犀利,很难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应该更委婉一些。
……现在稍微意识到了一点。
那股情绪随着他自己的话逐渐淡去,许湛终于意识到他的本意是安慰徐淮。他定了定神,决定再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但正要开口,忽然感觉手掌下的肩膀关节动了动,徐淮的手臂似乎抬起来了。
他以为徐淮要站起来,下意识要收回手,却被徐淮一把抓住手腕。
怎么每回都是抓手腕。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刚从许湛的心里生出,他就感觉徐淮的手忽然发力,猛拽了他一下。
许湛骤然失重,另一只手本能地抬起抵在门上,还没彻底稳住,就感觉到脖颈处另一个人温热的呼吸。
他脑子里轻轻嗡了一下。
徐淮拽我干什么。
徐淮本来是要做什么。
……他有说不同意吗。他只是怕栽倒徐淮身上压住徐淮。
徐淮攥着他手腕的手松开了。许湛膝盖抵在地上,贴着徐淮的大腿外侧。他保持住平衡,谨慎又紧绷地俯身,轻轻地拥住了另一个看不见的身影。
原来徐淮比想的更瘦一点。
片刻后,徐淮的手环在了他的腰上。
原来人的心跳声可以这么响。
薄而柔韧的肌肉隔着布料贴在许湛的掌心,另一个人的温度完完全全地被留在他的怀里,许湛忽然觉得有些干渴。
明明只是希望安慰一下徐淮。
“许湛。”
“嗯?”
“我没有伤心。”
“……嗯。”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许湛的思路努力转了一圈,意识到徐淮的意思。他手撑在门上直起身,即使看不见人,也还是笑了起来:
“我对你很感兴趣,你没有发现吗?”
“对什么感兴趣。”
怎么还有这么问的。
许湛一时竟难以回答。
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许多:有数次回溯中望向他的徐淮,有飞宫灵矿里那个年轻而鲜活的身影,也有数十个日夜之前的匆匆一面。
他第一次这样深入的去了解一个人,也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执着坚定。
但有时候其实许湛也不能确定,他到底是对徐淮感兴趣,还是对他所了解的徐淮感兴趣。
因为他感兴趣的开始,是那个已经结束的、可以任由他随意翻阅的徐淮。
没有后果,所以他放肆地投入情绪,投入精力,直到那个身影忽然有了灵魂。
“哪里都感兴趣。所以现在重新认识一下,要我从自我介绍开始吗?”
“嗯。”
“真的要介绍?”
“……”
地下室里,文游和桑览一站一坐,站着的拄着拐杖垂垂老矣,坐着的年轻如同当年。
倪晃守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注意着两人的动作。
二楼书房,橘红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撒在室内,让整个房间被温柔迷离的色彩覆盖。
穿着黑色衬衫的徐淮倚靠在门上,凝视着笼罩在瑰丽光线中的许湛。
如果有一个人能真的看见他,就会惊讶的发现他看起来比许湛平日里故意表现出来的更漠然更冷沉。
每每许湛说话时,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睛就凝结着许湛的身影。
第84章
“你知道那种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做,除了你以外谁都做不来的感受吗……”
“我什么也没做,它就突然找了上来。它支撑着我,也捆绑着我,好像非我不可。时间久了,连我自己也这么想。”
“可这些天里,我忽然放下了,觉得没什么了。我为飞宫做的够多了,往后他们是生是死,未来如何前路如何,都和我没关系。”
沉默许久的傀儡师终于转过来看向文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