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零七二四
先看见的是灵气。
往日如茧一样层层叠叠包裹着徐淮的灵气依然还在,维持它的人已经变成了许湛,如果徐淮真有什么动静的话,许湛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的。
当然,不会有动静。
浅色的床单平整地铺开,盖过了黑褐色的床脚,徐淮就躺在这薄薄的一层素净上,恒久地沉睡。
对徐淮来说,死去或许未必是件坏事,因为他不必再奔波忧虑。滔天洪水,自有其他灵师去挣扎劳苦。
但许湛看着他,脑海中却想起前些日子在飞宫灵矿中看见的和他印象中稍有不同的徐淮。
沉静和温和之外,是不自知的锋芒,还有被刻意隐藏又总是暗戳戳冒出来的些许狡黠。
似乎他实力和经历已经将他托举到了一个极高的地位,却还没彻底压下了他性格中不那么沉稳的部分。
“但你真的有被飞宫邀请去处理灵矿吗?”许湛问。
“就算有,也不应该是那么早的时候。那时候你早就回溯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所以不应该是那样的,至少不应该是那样一个过分年轻的徐淮。
“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最后一次向这个世界传递消息的时候,选择了那样一个年轻的自己。什么也不清楚,还没有许湛知道的多。
仿佛只是莫名其妙出现,和他见了个面,再告诉他他是下一个凭证持有者,属于徐淮的时间已经彻底结束了,就抛开一切坦然赴死。
难道他许湛看起来是什么很让人放心的可以拯救世界的人吗?
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眼瞎吧。
但徐淮从不回答。
他酣然睡去,且不再醒来。
而此刻借着月光看向他的许湛,也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产生少许真实的困扰。
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如此之短,就算是再深刻再震撼,波澜平息,也只是许湛生命中极小的一段。
等天光大亮,许湛已经随意地抛下了不知从何而生也无处安放的情绪,投入到了笔记的阅读中。
意识到这个笔记本在今年年底就会消失之后,他态度一转,开始在上面乱写乱画。
徐淮记下和观测站分析师的相处,只寥寥一句哪天见了谁,有谁来主动帮忙。但许湛思索片刻,挥笔写下。
【在拉你站队】
徐淮记下乾天长有人找他,许湛就在旁边信马由缰地推测。
【得罪了曾原】
徐淮写制止路遇灵师大范围争端,许湛沉吟片刻,补充。
【一周之内一定再动手】
往后翻,没翻到答案,因为徐淮没再关注。
好吧,他可以找人去查。
这几日里,飞宫得到许湛允许,已经派专人来驻扎在附近,专门听许湛调遣。
殷文月颇有危机感,天天找理由给许湛讲一些灵师界的小道消息,自以为只有点微末用处,实际恰好补足了许湛的灵师界常识。
曲信没再离开,说用灵器交房租。
倪晃不愿意面对飞宫的人,时常消失,但每每回来都能带回点隐秘的消息,比如‘有人闯入乾天长陵园发现了首领墓碑’‘乾天长主事曾原主持试炼却被人挑战’‘观测站的各站点的观测员似乎少了’‘白盟在暗地筛选人才’。
许湛有时候都惊讶他是怎么发现的,但是也没空去问,反正能得到结果就行了。
就像这回,他稍微一提几个人的大致形象,倪晃就从其中一个人的攻击方式里判断出对方的身份。
“已经死了。”
倪晃迟疑,“我杀的。当年伏击牧子衿的几个人里有他亲弟弟,算是死仇了。以牧子衿当初的实力,还应付不了他,留着是个不小的隐患,我就杀了。”
许湛怔了会,才意识到,原来徐淮记下的那段也是一次被时间线覆盖的过去。
徐淮做过许多事。
在他还不那么稳重,出手不那么不留痕迹的时候,应该也在普通的灵师间出过名。
殷文月或许听过一点他的传言,倪晃也从某些隐秘的渠道知道观测站有这样一个实力莫测的灵师。
但一切都在一次次回溯中被掩盖,最后只剩下查无此人。
“许先生?”
倪晃心神紧绷,但一手搭在膝前笔记本上的年轻男人回过神后,那一抹冰冷的阴郁如云散去,仿佛从未出现。
“没事,我记错了。”
他从茶几上拿起最后一枚玉片,漫不经心地掰断,玉屑迸溅,又被灵气揉作一团。
“只有两个人学会了,你们灵师的平均素质比我想象中还低。”
倪晃立刻就知道,刚才许湛一定是想到了徐淮。
因为每一次回忆起和徐淮有关的事之后,许先生对灵师的态度都会更加恶劣。
而且还会间歇性的提高难度,比如……
“还是没查到残夜吗?”
戳到了倪晃的死穴。无论倪晃怎么调查,都查不到关于残夜的半点情报,仿佛根本没有这个势力一样。
打着哈欠走出来的殷文月正巧听见这一句,哈欠硬生生咽回去,从腮帮子到喉咙都受到重创,也一声不敢吭,迈出来的腿小心翼翼的往回收。
但许湛已经看了过来。
“给你的源器看明白了吗?”
那不是昨天晚上才给我吗!
殷文月不敢怒不敢言,喏喏地说:“快了。”
就听见一声短促的冷笑。
大概就是‘太慢了’‘怎么能差成这样’‘已经十二个小时了,你对它的了解,应该已经可以发一篇sci了,但你连一篇本科论文都写不出来’‘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好希望徐淮突然死而复生。
然后许先生心情明朗,嘲讽地说:“看在我心情好的份上,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怎么会是半个月,有几个灵师能半个月掌握一件源器。
还有怎么心情好还在嘲讽她。
发现自己连做梦都不敢梦个大的,殷文月都有些绝望了。
她垂头丧气地转身往回走,看见了站在一楼小花园连接门处的曲信。
他前几日还成天戴着口罩,也不知道倪晃说了什么,他就摘了,现在倚在玻璃门前,那张惊世骇俗的脸被光照得虚幻,不似真人。
但殷文月已经摸清楚了曲信的行为模式。一眼看穿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去花园����否则不会没戴口罩。
只能是见势不对,苟在这里,避免被许湛注意到。
“你怕什么,许先生又没让你做什么?”
“灵气。”曲信言简意赅,“他身上的灵气很危险。”
大多数时候,许湛的灵气波动都十分内敛。徐淮动手时还会显出强大的压迫感,许湛却几乎没给过他那种感觉。
但每当许湛心情不好的时候,都给曲信极度危险的感觉,仿佛遇上了天敌,每一根神经都在预警。
实在奇怪,让曲信偶尔还会怀疑,没准就是许湛本人想杀了他,那只是他不经意间泄露的杀意。
这猜想实在没有依据,可是身体的本能驱使曲信避开许湛。
“那你留在这里是为了等徐淮葬礼?现在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观测站和残夜的人都没准会过来,你在等他们?”
“……嗯。”
曲信自觉跟徐淮连朋友都算不上,要说守灵,让他说不出口。
但受他恩惠,总要多守几天。
徐淮这样的人,不应该走得这么冷清。
花弛翻来覆去,几个晚上睡不好,最终打电话给已经回到虞京的邻居。
“你还缺人帮忙吗?”他尴尬地问,“我想打几天零工。”
“啊?这么不讲究吗,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别的活。”
“不不,就几天。你不是说这两天要筹备一个葬礼,结果有员工临时请假……”
就悄悄看一眼,确认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那徐淮一定自有计划,他就安安心心地回来待着。
如果是真的,那灵师完了,他就安安心心地回来等死。
反正徐淮帮他把身份处理得很干净,
这么久过去,不会再有人记得他,认出他。
转眼间,四月十二日。
葬礼前夕。
第53章
灵堂就布置在落乌台。
如霜雪般的白色带着死亡的肃穆,温吞地覆盖了这栋远离市区僻静清幽的别墅。
别墅内外均交错悬挂着繁复而美丽的白花,偶有白布垂落,随风摆动,也没有半点轻灵的感觉,只有一片阴沉冷寂。
殷文月听丘溪说白盟的人到附近了,出去悄悄看了一下,回来时远远的就看见倪晃和曲信站在花园中。
曲信没再穿连帽衫,换得更正式了一点,倪晃也穿了一身黑色。两个黑黢黢的人站在黑黢黢的花园里,旁边只有几个光线微弱的白灯笼,要不是殷文月感知灵敏,非得被这两人吓一跳。
“确定了吗?”倪晃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