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零七二四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见许湛开口。
“摘了你的面具,我不喜欢和藏头露尾的人说话。”
黑袍人望着他,不知想了什么,真的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青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眼睛很圆,脸又异常的干瘦,显得十分怪异。
许湛检索记忆,理所当然,没检索到这张脸。
“名字。”
“傀儡师,我是残夜的傀儡师。”
“我是问你的名字,不是你的绰号。”
“没有名字。”傀儡师神情有些恍惚地笑起来,“叶天川是幻术师,我是傀儡师,幻术师是蠢蛋,傀儡师不是。”
他表情浮夸得像是舞台剧,许湛却不为所动,只轻轻皱了一下眉。
“你和徐淮说的一样。”
傀儡师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珠子镶嵌在苍白的脸上,倒真像一个被卸了发条的玩偶。
但下一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如孩童般尖利,
“骗子,骗子,你不认识徐淮,徐淮从来没说过你!徐淮没有朋友,徐淮去观测站,去地脉,去矿洞,从来不去见朋友!”
可许湛不言不动,看他如同看一个闹剧。
等傀儡师的声音渐渐平息了,许湛才冷淡地问:
“你又哭什么?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哭了,他都很苦恼。”
傀儡师的眼睛先是睁得大大的,然后缓慢而迷茫地伸手摸了摸脸,才摸到一手的水痕。
“哭了,傀儡师哭了。”
【我想带傀儡师去普通人的医院看精神科,但他不愿意承诺不对医生使用幻术。】
【昨天从灵师里找到了两个学过一点点的,他不愿意,说要杀了他们,把他们做成傀儡。
我批评了他,他哭了,抽噎着摔了杯子。我才意识刚才和我发脾气的时候,他的智力大概又退回到只有八九岁。
或许不是退回,而是有多重人格?我不确定,但我的语气大概太重了。
我明知道他不会用人做傀儡。】
傀儡师盯着自己的手掌一动不动,而许湛凝视着他,冷淡而刻薄地说: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像是徐淮一样,只要你装疯卖傻,就会心软。”
“他带你去过灵矿,教你怎么彻底将瘢痕隔绝在傀儡上不会影响你自身,又为了稳定你的状态,替你给你找曲信借来风铃复刻了部分幻术。”
“你用幻术驱使叶天川杀曲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幻术是从哪儿来的?”
曲信错愕地看了看风铃,又看向傀儡师。
而傀儡师那张苍白的脸露出恐惧,做了坏事被拆穿的孩子的不安。
“假的。你是骗子,徐淮从来没说过你。你怕瘢痕,你是灵师!”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看向许湛的手,然后声音卡在喉咙里。
许湛的左手干干净净,哪还有半点痕迹。
第50章
除了许湛,没人知道木偶吃得有多开心。现在别墅里情绪最高,最活跃的就是它。
什么都想来两口,倒是一点不挑。
不过都已经杂食成这样了,为什么从来没对灵师产生过兴趣,连曲信这种都没出现丝毫想吃的情绪。
这念头只在许湛心里打转了一瞬,他就回到了眼前的事。
发现他手上没有痕迹之后,傀儡师的本来就苍白的脸上更是蒙上了一层灰暗。那双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的神采,几乎有点可怜了。
但许湛没有半点动容。
如果傀儡师真的只是在意徐淮本人,那他面对许湛的反应应该和曲信大差不差,重点在于不让别人借着徐淮的身份招摇撞骗。一旦发现自己判断错误,也只是会自然地流露出羞恼和错愕。
而不是像是傀儡师这样,非要证明许湛和徐淮没有关系不可。
傀儡师的情绪太强烈了,话语中透露出的心虚和负疚感又太强。让许湛不需要再问就可以断定,这个看起来因为提及徐淮的死而更加疯癫、仿佛在意徐淮的人,有可能漠视甚至参与了对徐淮的谋杀。
徐淮,这就是你在意的灵师。
许湛知道作为朋友的身份,他应该演出更明显的愤怒,可那种古怪的荒诞感淹没了他。
他甚至有点想嘲笑徐淮。
可他的表情和他的心情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混杂着明显恶意的冰冷的讥诮。
“你在害怕我,害怕我质问你。”
一句和前文似乎毫无关系的话突兀地从他嘴里蹦了出来,仿佛本该就在那。
“你想看徐淮的尸体吗?”
距离许湛最近的倪晃愣住了,后面殷文月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旁边的曲信僵硬地握住了风铃,把目光小心地从许湛身上移开,看向傀儡师。
傀儡师怔怔地看着许湛,仿佛听不懂似的。
许湛则特地为傀儡师解释:
“你应该知道,越是强大的灵师,就能保存得更久。所以徐淮现在的样子,大概和你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只是不能睁开眼和你说话。”
他的手放在木偶上,以一种让曲信毛骨悚然的轻柔问:
“就在这里,你想看吗?”
“……啊!啊啊啊啊!”
短暂的寂静后,傀儡师突然尖叫,声音刺耳得像是从曲信的头盖骨上刮过去,傀儡师的身体也紧绷着往后仰,如同一张随时都会崩裂的弓。
但许湛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在享受傀儡师的癫狂,他没有真的把徐淮的尸体从木偶中取出,只是尖叫声中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说了,不要以为我会像是徐淮一样,只要你装疯卖傻就会心软。他死就死在太天真可笑上了。”
像是曲信之前所猜测的那样,许湛展现出了和徐淮截然不同的冷酷,即使他此刻言语中的对象包括徐淮本人。
这一连串的刺激下,尖叫声渐渐停了,那种稚嫩的脆弱逐渐从傀儡师的眼中褪去,变成另一种更复杂的混沌。仿佛蒙昧的海潮退去,露出了底下肮脏的泥沙。
他嗬嗬地笑了起来,
“你不是徐淮的朋友,你怎么会是徐淮的朋友呢,徐淮他……”
他的声音像是被卡死在了喉咙里似的,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下一个字。曲信反倒先理解了他的意思。
徐淮正直,无私,宽容。
他的实力强大到整个灵师界无人可以匹敌无人可并肩,于是他俯下身来,照看所有灵师。
他的强大没有使他严苛,反而因为自身有更多的试错机会而对其他人更加耐心。
曲信拦住他要买他的大衣时他不会觉得冒犯,曲信因为叶天川的事日渐偏执时,他也从来不出言嘲讽。
他总在尝试理解,或者接受。
但也因此,曲信找徐淮请教时,总觉得自己在拿一些幼稚可笑的小事浪费的徐淮的时间。
越是相处,越是紧绷,越是自惭形秽。
什么样的人才能和他站在一起。
曲信理所应当地认为,应该是和徐淮一样品德高尚,和徐淮有同样的目标和抱负的人。
可许湛不是。
“看来徐淮喂饱了你们,让你们有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他那可笑的责任心,在我来说,看来和你们想做的事一样愚蠢。”
许湛语气平淡,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他当然不解释自己怎么会成为徐淮的朋友。因为在场的人没有一个配听他的解释。
只有徐淮才有资格。
殷文月无端读出了这个意思。
她和倪晃一样,都是先跟在许湛身边,才逐渐了解了徐淮。
他们从一开始先感觉到的就是许湛的莫测的实力,所以实在很难对刚才傀儡师的质疑产生曲信这种微妙的不知所措的感受。
非要说的话,殷文月其实私心感觉,以许先生这种看似冷淡实际上骄傲自负的性格、这辈子此刻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可能就是徐淮了。
想想看,许湛生活在普通人中生活了这么久,愣是一个灵师没接触过,简直不可思议。
很有可能是他实在看不上污糟混乱的灵师,利用了某些术或者是某些手段,刻意地避开了。
可徐淮,殷文月能想象到,徐淮一定很强,非常强。
强到能突破许湛设下的阻碍,强行和许湛发生了接触。
或许徐淮不是故意的,但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完全看不上灵师的许湛不小心认识了一个灵师。
一个过于强大在灵师中很难有共同语言,一个独自生活在普通人中隐瞒身份天然格格不入,两人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朋友。
但偏偏,这唯一一个被许湛承认的灵师是个好人,每天都在为了他们这种哪哪都不行每天自己找死的路边杂草灵师累死累活。
许湛一生气,两人闹崩了。
没准许湛只以为是一时一会的事。
但徐淮死了。
徐淮甚至可能是许湛唯一一个真正的朋友。
殷文月每天为许湛调查,每天就想起这事。
也就会想起落乌山上许湛低头查看徐淮尸体时触碰又收回的手;还有那天凌晨她从窗户跳上别墅时,看见床边的那把椅子和旁边徐淮被拉开的手掌。
许湛当时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