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林德半夜醒来, 肚子饿得很。
他一醒，一直守着没睡的游景天立刻察觉了，凑过来地声问：“咋回事儿啊兄弟？”
“你没叫醒我？”林德思维转得很快。
“可不是, 你睡得老死了, 我晃了好几下都没醒。”没说的是还左右开弓打了好几个巴掌, 眼看着要肿担心他起来发觉不对，就没再下手。
林德摸摸自己的脸，咋感觉有些糙糙的：“你赶紧休息吧, 我去上个茅房。”
“真没事儿啊？”
“没事。”林德下床, 打着呵欠去外面，游景天嚷了一句：“明天去黑风崖！”放心地倒头睡去。
星空格外璀璨, 月亮不知哪去了，林德嘘嘘完, 打水洗了把脸，不知怎么回事，明明睡了那么久, 人还是困意十足, 上下眼皮打架睁不开。院子门吱呀开了, 一袭白衣的大西勒走了过来，好像比白天姿仪更美些, 无可挑剔。
他伸出手，林德虽觉得眼前这场景梦幻得有些不真实, 还是搭上他的手：“带我去哪儿啊？”
“去看翡翠湖。”
“翡翠湖不是在白神的胸口上吗？”
“人间的翡翠湖是白神翡翠湖的化形, 可以等视，那里很美, 值得一看。”
“就只是去看风景？”
大西勒笑而不语。
他的手很温暖，牵着林德走在星夜丛林里, 幽静得唯余他们的脚步声，兀儿坳寨内的道路均是用最好的青石砌成，二人宽，两边围着竹编的篱笆，缠生着牵牛花和玉光香，玉光香半夜开花，花色皎白似月，幽幽吐香。弯弯曲曲的道路尽头是搭在山溪上的短短栈桥，澄澈河流一座山洞中缓缓流出，倒映着漫天星光。星光上，栈桥边，飘荡着一只小舟，没绳，没橹，也不动，等人一登上去，小舟立刻动了，逆流而上，仿佛有无形的艄公在前头撑船，林德好奇地趴在小舟边往舟底看去，舟底下流水静默，几尾小鱼一闪而过。
大西勒把他拉回来：“别在舟边趴着，不小心会翻的。”
林德觉得自己在做梦，直接问：“这是不是梦？”
大西勒自然否认，不过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知道再怎么问也不能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莫名想起月夜竹林，奚存青镇压他大道的时候。
哎，想那个做什么。
大西勒忽然说：“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不会引发幻觉？”
“不会不会。”大西勒手入水一捞，捞上来一片银白的长叶，与柳叶形状相仿，不过更大，放在唇上呵出气流，叶片震动，吹出悠长又轻快的调子。
调子好听，林德掐了把大腿肉，还能觉得痛？小舟漂入山洞，一段时间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大西勒吹出的叶调在山洞里回音百转，奇特地保持了韵律的和谐，仿佛山洞也在应和着他的曲声。
山洞不长，前方的光点愈来愈大，溪流走入一片狭窄的山谷，抬头看天，忽然发现星光急速黯淡下来，一轮惨白的大得惊人的满月升起，峡谷尽头传来咆哮的风声。
林德立刻知道是谁来了：“大哥？！”
奚存青几乎是一眨眼就出现在不远处，他貌相似乎比林德印象里更幼嫩些，身形也小些，站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手持斗雪，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德，尽快离开他。”
大西勒仍牵着林德的手，没有握紧，他仰着头：“为何？”
奚存青根本没看他，仍是注视着林德，语气严厉：“难道你忘了元素教堂那次？”
林德心想那次不正是你带我去的么，想着陡然一惊，那次奚存青是差点坑死他，但他不是元素教徒，那时对他的真实身份亦只是存疑，没道理与元素之神打配合，而这次不一样，大西勒相当于元素教堂的雷诺大祭司！
一瞬间他挣脱了大西勒的手，大西勒反而柔声笑起来：“你觉得我会害你么？”
你们两个半斤八两……谁都没法信，林德抿着嘴没说话，却后退了一步。
大西勒回头看着半空上的奚存青：“按理来说这里不该出现别人……他只是源于你心里的幻影，却有原主的四成实力？呵，正好。”他一脚踏上舟头，小舟微微一晃，白衣步空，耳坠的星状晶石陡然明亮闪烁，天上的星光亦随之强盛，星光满溢，星月争辉！
奚存青蹙起眉：“放他离开，我是为了他的安全，我们没必要相争。”
“不愧是天下道门之首的教宗道子啊，到这个时候依然想着以和为贵。”大西勒半是讥讽地笑道，“您是不是太过自傲武断了？”
浸满星光的溪流向天飞去，水声磅礴，溪化长鞭，在他手里当空斩落！
大水砸落，林德一晃神，奚存青已出现他的身边，冷声道：“你信我还是信他？”
林德：“你还是和他打一架吧，谁赢信谁。”
奚存青绷不住了，一脸气急败坏，林德瞅着他拧巴又气咻咻的表情真想放声大笑，嘿嘿，你也有今天！
奚存青咬咬牙：“行，你等着！”扭过头像个吵输了赌气的孩子，提剑迎战手握溪鞭的大西勒。
林德坐下来观虎斗。他猜大西勒想知道他身上关于灾厄君王的秘密，那么等同的得拿白神的秘密来交换，而林德时时刻刻在教宗的暗中监视之下，想交换秘密就得去教宗看不到的地方����白神放在人间的翡翠湖。
去人家的地盘交换秘密，危不危险？以他现在的状态，当然危险。
万一白神也和元素之神一样想“吃”他……白神应该没元素之神厉害，信徒人数少太多了。
林德现在仍没法判定这里是现实还是梦境，但是奚存青肯定是来自于他紫府里大剑的化形，四成实力啊……
奚存青和大西勒在高空中激战，雨雾泼天，山谷弥漫白霜寒气，溪流生长出耀目的冰花冰棱，寒风细雪，林德却没感到一丝一毫的寒冷。
他仰望着高空交错的光华，那条溪鞭被奚存青冻结斩碎，像是在下冰雹般不断坠落寒霜，坠入湖中，
感觉大西勒要输了啊。
天穹震响，流星坠落，大地震颤起来，溪流沸腾冒泡如岩浆，大西勒在唱歌，这个时候唱歌很不合情理，林德觉得有点不对。大西勒的衣袖翻飞，他深黑的眼瞳染上了神圣的紫金色，他的气息浩然威严，他依然在传唱古老的歌。
“大西勒！大西勒！你停下来！”
奚存青轻弹斗雪，意志全神注入，他不是第一次面对神，即便对上神，他也不能放任林德私自去以身犯险，语气严厉：“林德！你还留在这做什么，原路返回，离开这里！”
“抱歉，我还有秘密想知道。”他振响金铃镯，水蓝长羽唤出蔚蓝大鸟，他乘着蓝衣水雀，手笼作喇叭状，大喊：“大西勒！我喜欢你！”
奚存青蓄的气骤然散开又收拢，趁大西勒愣神的功夫，他一掌拍下，将大西勒狠狠拍进溪流，激起冲天的水花，水滴溅在林德脸上，极冰。
他嘴角崩出了血，怒到了极点：“林德！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林德笑嘻嘻地：“他长得好看，喜欢他的脸。”
奚存青胸口起伏，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你这是造口业知不知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乱说话结孽因孽果的！要你瞎掺合什么个劲，就算他请神了我也能拦住他！你，你，你……”他脸涨得通红，缓了下，依然怒不可遏，“天人言出法随，换到修士身上没那么严重，但还是有不小的影响，何况你还是一个神的信使！”他说得那么气，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来，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林德乖乖听着，他的声音由愤怒的高亢渐渐滑低，多了些许惊疑，“你……你不会真的好龙阳吧？”
林德受他噼头盖脸一顿训斥，终于等到自己能说话的时候了，认真地说：“我喜欢玩沙子，喜欢书院老师弹的琴声，喜欢风景，想行走人世间，喜欢美的东西。大西勒长得好看，所以多欣赏一下有何不可？类似的道理我在近月楼不就和你说了吗，我不是好色，我是在欣赏美。”
理直气壮得不行。
奚存青被说得一口怒气上涌，眼看着又要怒发冲冠，林德又笑嘻嘻地补充：“我更喜欢看你吃瘪的样子。”
奚存青算是看出了他深深的恶意，大概是因为他被压得太狠而在这次难得大成功地恶心了他一回。
他冷声道：“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这个世界也从来不缺乏天才。”
大西勒从溪流里站起来了，他湿淋淋的，眼睛恢复了正常，抄着手抬头问：“你喜欢我？”
“好看的人谁会不喜欢？”
奚存青扭过头不愿再说话。
大西勒笑着说：“那我也喜欢你。”
林德往前伸长了脑袋去看奚存青的脸色，只能看到他半边脸颊，诶嘿，他腮帮子肉肉的看上去很好戳，于是狗胆包天戳了一下，真的软乎乎的：“大哥？”
奚存青又是一口气上来，强忍住了没转过去，冷言冷语：“戳我干什么，想去就去！你求死我拦不住你！”
“大哥还是不想让我死啊。”林德感慨了一句，奚存青听得清楚，他没反驳。
林德拍了下水雀脑袋，水雀十分顺从地飞落地，奚存青也落地：“这样吧，我不去翡翠湖，你暂时让教宗的人回避一下，行不行？”
奚存青冷冷注视着大西勒。
大西勒手梳顺了头发，道：“我从来没想过要谋害他的性命，道子，你过于傲慢武断了。”
“你说不会就不会，你是白神？”奚存青把斗雪塞到林德手里，“想谈什么就在这里谈，我在入口守着你。”
他独自向山洞走去，林德看着他的身影被黑暗隐没，溪流上漂浮着大量碎雪冰霜，小舟歪歪斜斜卡在一堆冰花上。
大西勒笑：“你相信他会屏退暗中监视的人？”
“我相信啊。”
林德认真地说：“他可君子了，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131章 白神传说
奚存青坐在梦境与现实的交错点, 他的灵体在现实中半实半虚，向暗处打了个手势，“夜枭”点起回应用的绿色星灯, 迅速远去。
本体感知到消息, 正从云海急速赶来。
山洞的另一头, 大西勒在给林德讲故事。
在白都族的神话里，白神是创造世界的真神，��从翡翠湖里创造了各色草木, 四季神子掌控草木生长时令, 因为莽莽榛榛的丛林太过寂静，于是创造了百兽和人, 让森林热闹起来。白都族的祖先接受四季神子的指导，获得神书及历法, 按照历法在合适的时节种下庄稼，于是一年四季都有丰足的食物养活自己，在丰收之日按照神书所述供奉, 传唱歌颂白神威仪恩典, 祈求风调雨顺。
白都族的富裕引来其他部族的妒忌与仇恨, 其他部族联合起来讨伐白都族，丰裕但武力弱小的白都族遭受灭顶之灾, 族人或逃或死，掌握神书和历法的大祭司以己血祭, 祈求白神帮助。白神赐予一名白都婴儿神力, 这个婴儿长大后，带领所剩不多的族人重建起白都族的家园, 要求人人习武锻刀，组织起强大的力量后, 他带领战士四处征战，将失去的领地和财富从其他部族手里夺了回来，白都族恢复了昔日的荣光，将遗落的仪式祀典恢复，打着白神的旗帜占据了如今的武都郡大小的地盘，又听从神命停止扩张休养生息。
这名被神恩宠的孩子叫西勒，自他之后，白都族各个寨子都会推选出家中武力最高强的少年，经过殊死搏斗与淘汰，经过大祭司的认可之后，封认为“大西勒”，意即神佑的武者。大西勒的地位权力不逊于寨主，有优秀的榜样在前，白都族人人习武佩刀，在当时是最强大的势力，
直到近代燕岚承宣交替之际，白都不敌承宣大军，败退成淳。
“那上清仙庭呢？”
“没他们的戏份。”大西勒十指交叉，“传说里没有任何关于仙庭的存在，天上的神宫居住着白神和��的四季神子，还有白神珍爱的百兽。”
“那之前白都族人遇到修士怎么看？”
“刚开始一直认为是白神兴之所至分神化身降临人间，因此对修士非常恭敬，那些修士不了解白都的神话，惊诧白都族人的热情，并未多想，感激礼遇，赠予来自中原的各式珍宝或□□刀剑，留下强身健体的丹方，相处和睦。后来白都族人偶然了解清楚，非常吃惊，对上清仙庭存在的争论，四十八寨大西勒激烈辩论了三天三夜之久。”
“就感觉世界崩塌了一样？”
大西勒笑笑：“差不多。”
有大西勒在这场争论中愤而离席，率领名下的战士跑去武都郡之外格杀修士，闹起了极大的风波，弟子被杀的门派组织大修士前去讨伐，爆发了更加激烈的冲突，那是白都族人第一次见识修士的战斗，四十八寨大西勒和大祭司联手血祭，请动白神降身反杀了前来讨伐的大修士。
在事态进一步恶化前，教宗出面协商，强势镇压了高层力量损失惨重的门派的不满，好声好气地请两方坐下来议和。教宗精通道门理论的大玄师出面与大祭司辩论，最终协商结果是各退一步。
白都族大祭司捏着鼻子承认了上清仙庭的真实性与地位，解释其为人族聪颖者，自行领悟掌控散落人间的神力，于是得以长生登天，虽然解释后的神话把白神隐隐列为比仙庭高过一头，也是协商后最好的结果了。
教宗这边，本来《上清玄天玉格》有言：一切上真天仙神将，不附生人之体，若辄附人语者，决是邪魔外道，不正之鬼。白神能请降附身大祭司，所以是邪魔外道，不正之鬼？这条后被教宗修改，将“一切”删去，改成“天庭真仙神将”，并额外承认白神“仙庭之外”的特殊地位。
这就是白神与上清仙庭交锋的故事。
“海外的那边还有元素之神呢，白神怎么说？”
“和上清仙庭一样，不过人家隔着海，就说白神并不是那片土地的创造者，两不相干，只要祭司解释得好，族人也不会说什么。”
那场接近灭族的灾祸给白都族人留下了太深的阴影，在承宣大军征战武都时，白都大祭司未尝不是存了故意避世的心思，装模作样抵抗了些时日，就举族退入成淳山做起了山大王，并且立下山外行商想做生意必须派高手与大西勒交手直到尽兴，但严厉禁止交手时使用道术的奇怪规矩。这条奇特规矩是为了防止大西勒的武功追不上世外武林的大势，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以大西勒深厚的基础和天分，得到新招奇式总会化为己用，传给小辈，如此可保证白都武风长盛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