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不能感觉。”
奚存青噎了一下，林德笑道：“我体内的神力与我融为一体，怎么可能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情况走向大出他的意料，让他不得不再次斟酌起下一步的行动。
林德见他许久没动作，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我去读书了。”
“你认字？”
“嗯，秘语人教我的。”林德在书案后坐下来，腿翘到桌上，书立在大腿上，封皮书名是《列国周游记》，不是正经的书院教材，看书的姿势也不正经。
林德，看得津津有味，遇上不认识的字就翻一翻案头的字典，在纸上练写一行，字典不是一般人家能买得起的，林德案头的字典还是封皮硬纸烫金的精装版本。
“你认识多少字了？”
“这书上的能认个六七成吧。”林德歪歪脑袋，脸色多了几分期许，“你要教我吗？”
很希望我教？
奚存青心一动，堂堂“神使”，文墨仅是粗通，到底还是个懵懂孩子，没有正常家庭和成长环境，同为信使又是他启蒙先生的秘语人，尚不知是善是恶，也不知是否对林德另有阴暗安排……他说：“你愿学，我就教。”
林德开心地笑起来：“你想教我什么？”
奚存青手中微光一闪，拿出本书来：“《列国周游记》很有名气，但作者阅历，远比不上我这位师叔祖的。
“《绛云斋笔记》。是我教宗前辈绛云长老所留，他一生酷爱游览名山大川，更是东西方破海建交第一人，这是上半部，他阅尽通天大陆的笔记。”
林德眼前一亮，这玩意儿对他来说，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啊！
书入手沉甸甸的，他急不可耐地翻看起来，看了几页有些傻眼。这位绛云长老所写的文章乃是古体文言，文绉绉得要命，遇上秀丽奇壮的风景，必骈四俪六地长篇吟咏一番，文藻堆金砌玉，酸气冲天，看了会觉得脑袋嗡嗡的，脑海回旋着奇怪的名词：熟读并背诵全文！熟读并背诵全文！
他用力晃晃脑袋，面露苦色。
奚存青拿出了另一本书：“有通识版本。”
通识版本的笔记自然是后人整理撰写的，把无用的诗文全部删去，文言全转大白话，内容顺序重新分类，分地理篇，风情篇，异谈篇三册，异谈篇最为畅销。林德想先看地理篇，奚存青不知他的心思，拿的是异谈篇：“有什么看不懂的，可以问我，不用翻字典。”
林德只好按捺下心思，专心阅读起异谈篇，奚存青忽然说：“通识版本与原版差别很大，一些编者觉得‘不有趣’的内容都删掉了，但是落在有心人眼里，可能大有用处，所以想查找什么秘辛的蛛丝马迹，还是要看原版的。”
奚存青明显话里有话，或许也是为了激励他去看原版？林德低头翻阅，通识版本看着舒服多了，很快勾起了他的兴趣，遇上不认识的字直接请教，奚存青知无不答，有时候还会对书上所讲的拓展一些。
看到下午，黄风再次急匆匆地求见，照例屏退旁人。黄风带来的是畲斯年回复的消息，畲斯年坦言遇上了一桩机缘，有望突破到更高境界，但突破风险巨大，有殒命之危，纠结之下，主动找上门来，希望信使大人为他主持赐福仪式，好顺利完成突破，他本人愿意立刻入教，对神忠心耿耿，永不背叛。
林德微微一笑：“无利不起早。”
黄风脸色阴沉：“这畲斯年生性狡诈，仅仅为了突破境界就违背之前誓言，出尔反尔，不能轻信！”
林德没说话。
长久的静默后，林德终于定了主意：“什么时候去？”
黄风顿时愕然：“您真的要去？”
“当然。”林德神色从容，“秘语人最开始传教，不也是像这样赐予运气展现神迹嘛。他想突破，我助他一臂之力，有何不可。”他回想了一下，“这个畲斯年，是不是打算化蛟了？”
“此獠在中阶巅峰徘徊已久，若要突破到更高境界，化蛟是必走的道路。”
“若是他诚心入教，为妖城增一份助力，有何不可。林德笑笑，“时间就定在后天吧。”
黄风低头按胸：“一切听您吩咐。”
黄风离开，林德回到书案前，奚存青抱着胳膊：“你不怕那条蛇对你不测？”
林德早猜到他有监听自己的手段，毫不意外：“当然怕，人家比我厉害多了。”
“你有反杀的手段？神力？”林德身上最大倚仗就是神力了。
林德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哪有反杀的本事，顶多让他真心信教罢了。”
奚存青眸光一闪：“你能强迫他人信教？”
“哪有那么大本事，嘴皮子功夫呗，把人说得心服口服就行了，有人死活不信，我也没办法啊。”林德拿起书遮住自己半张脸，眼神狡黠：“你就肯定不会信。”
“你要如何让畲斯年放下戒心？”林德身上谜团重重，他的安危奚存青不得不注意，“妖怪手段繁多，假如他有离体化身，你想强迫他信教还得防备他的化身意识反噬，要你去万蛇谷，图的就是主场便利，你真有信心去面对准备周全的畲斯年？”
林德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好奇地问：“你能打过畲斯年吗？”
“如果他化蛟成功，尚能入眼。”奚存青杀过的各种蛟龙不少，多畲斯年一条不多。
“其实妖城聚集的大妖不多，外面还有很多大妖在观望，在试探。”林德眼神闪烁，做出的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畲斯年的万蛇谷出产不少珍稀药材，凭这个他交游广泛，认识不少大妖，如果他都信教了，别的大妖就不得不正视我神的威严。”
“如果他死了，岂不更好？”他轻笑着，信心十足。
第8章 与妖同行
“事先说好，我不会出手。”
“知道，你是刚化形的小草妖。”林德继续看书，瞧着倒是信心十足的样子，这让奚存青对那虚无神秘的神力愈发好奇起来。
如果真的是神……那上清仙庭如何会不知？那些飞升的先辈们在干什么？还是说……新的“白神”？
他走出圣居，长庚星升起，标志着夜晚的到来，妖城的杂耍队开始新一轮表演，他手扶栏杆，神色愈发沉静。
妖城外，狂风队在一处山崖下分配今日所得的战利品，沿路采得的草药分出上交的份额，剩下各归各人。今天他们与一帮围猎商队的妖兽交手，斩杀了不少，妖丹妖骨凭功分成，法器符��人人有份，还得了商队的一份灵石谢礼，交换了不少外界商品。
“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啊！”队长英飞志得意满，同时对唐以寒真情道谢：“今天要不是你，我就被那狗东西暗算成功了，谢谢你啊，回去请你喝酒！”
纵使唐以寒不似一般女儿家身娇体弱，被英飞这样大力拍肩，还是感觉半边身子要拍塌下去了，勉强挤出笑容：“举手之劳罢了，同处一队，自当尽心尽力。”
英飞转头吩咐队员们就此安营扎寨，早些休息养精蓄锐。
队员各自搭好帐篷，要么打坐修炼恢复，要么直接呼呼大睡，一时营地鼾声四起。
唐以寒在帐篷回想今日经历，与她想象的大有出入，这帮妖竟是彻底金盆洗手了一般，全程大半时间都是在寻找草药矿脉，遇上埋伏商队的妖怪毫不犹豫出手杀妖，让她大吃一惊。
那帮获救的商队头领更是惊愕，乃至怀疑对方是故意唱红脸白脸来哄骗他，但那倒伏的尸体、四溅的妖血做不得假，还当场与他们做起了生意，事后更赠予上百灵石。
当唐以寒问英飞为何不向他们传教时，英飞道：“这帮商队是新来的，等以后做的生意多了，他们自然会问，不急于一时。”
唐以寒起初认定所谓救主是邪教，可英飞这群妖的言行叫她举棋不定起来，分不清是好是坏。
“姐姐！”帐篷外赵轻云拉了下门帘，唐以寒定定神，掀起门帘：“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我摘了些果子，没毒，特别甜，何耀他们都尝了，师姐你也尝一个吧！”
唐以寒接过洗净的果子，咬了一口，类似李子的口感，果肉甜蜜化渣，心情缓和下来：“有劳你费心了。”
赵轻云低声道：“师姐，我从那些妖得知了他们信教的缘由。”
唐以寒严肃起来：“说。”
“那些妖原来也是不信的，但某天秘语人突然出现，在传出自己要布道的消息，一些妖好奇去听，听过他布道的妖听完就信教了，特别神奇，一传十十传百，巫云山上的妖都知道听了秘语人的布道就会信教，没哪个听完还不信的，有精修心法的大妖主动去试，结果也信服了。”
大规模的幻心法术吗？唐以寒一眨不眨，赵轻云继续说：“英飞他当时也不信邪，纠结一批相熟的好友，向灵犀族借了一支灵犀牛角，预先服食明心丸去听道，结果灵犀牛角和明心丸都没起作用，他们就这么信了教。”
唐以寒眉头皱起：“这？他们没一点反抗的意识吗？或者，他们是不是中了什么无色无味的毒？”
“灵犀牛角是世上顶级的验毒灵器，明心丸保人心智不受干扰。按理来说他们的准备万无一失，但灵犀牛角没有反应，明心丸吃了和没吃一样。他们说听秘语人布道，浑身暖洋洋的，心绪平和，好像什么暴躁烦恼都卸下了，连修为都有所精进，还有妖怪当场晋升了一个小境界。”
促人信教，令人开悟晋升，听着与大能开场布道相差无几。
教宗几百年无人开坛传道了，那些布道大能宣讲心得时引得天地生香，仙乐阵阵的奇景，早变成了纸面上的传说。
唐以寒脸色阴晴不定，赵轻云说完，沉默良久：“师姐，你信世上真有那个神吗？”
“不亲眼所见，我不信。”唐以寒抿着嘴，顿时严肃起来：“关于灾厄君王的事，你回去不许向其他弟子乱说！”
“明白。”赵轻云点头，心中疑惑未消，还是告辞了。
唐以寒心乱如麻，巫云山上出现了一个“神”，上清仙庭却未降下任何仙旨，是这位神真的存在，还是这个“神”是伪神，不值得飞升的仙人们注意？
她现在更愿意倾向于后者。
言妙书还没打听到消息，希望她打听到有关书院的消息……怀着种种心事，唐以寒沉沉入睡。
次日，狂风队翻过了四五座山，仅采了些普通的草药，没碰上什么妖怪商队，山鸡野兔等野味收获不少。英飞毫不气馁，笑着说这样的日子才是最多的，经常一连几天，甚至一连几月都没什么收获，巫云山太大了，乐呵呵挖了些黄泥要做叫花鸡吃。
路途无酒，浆果聊以佐餐，一队妖怪游荡一天，好像春游踏青的孩子，嘻嘻哈哈，晚上呼噜声四起，不自觉展露原型，趴在地上丑态毕露。
假如唐以寒此刻突然暴起痛下杀手，这群妖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就会被斩杀殆尽。
想来想去，唐以寒还是没动手，坐树上守夜，看丛林中点点萤灯明灭，神游万里。
次日一早，英飞变回苍鹰的原型，飞上高空确认方位，迅疾飞回说：“我们到万蛇谷附近了，大家小心些。”
“万蛇谷？我听说那地方宝贝草药可多了，要不进去偷点？”一小妖兴高采烈道，被英飞重重拍了下脑袋，“还偷！寻常商队想进去都难！万蛇谷那老家伙小气吧啦的，占着一处顶好的地方，里面的草药一点都不肯流出来，全分给他相熟的妖怪了，想要他的草药，还要使劲拍他马屁，把他舔舒服了才行，有种，你去舔个试试看？”
那小妖吐舌作干呕状，引得哄笑阵阵，哄笑一会，众妖安静下来，英飞道：“万蛇谷进不去，谷外我们还可以逛一逛的，看看有什么收获。切记不要离谷太近，万蛇谷七丈范围内有‘五毒幻云阵’，沾上一点毒就是五步而死的结局，不要把自己命交代进去了。”
众妖齐声喊：“知道了！”
“走吧！”英飞大手一挥，带队出发。
火光映照下，万蛇谷谷口浓雾遮掩，雾气翻涌不定，好似通往的是冥府幽狱。唐以寒远观大雾，放飞神识前去试探了下，抵近三丈左右，耳边骤鸣起毒蛇嘶鸣之声，森冷可怖，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刻收回神识，不再试探。
英飞指点着大雾范围，反复强调不要靠近，不然可怨不得他，沾毒无药医治，只有草席一卷下葬的份儿。
万蛇谷坐落在大地灵脉节点上，谷内灵气浓厚，谷外的草药受气滋养，比其他地方品相略好一些，一伙妖忙忙碌碌，摘四留六，以待明年还有收获，不至于绝了种。
随着天穹微光渐亮，朦胧可见笼罩山谷的雾气缓缓散开，把英飞吓了一大跳，以为万蛇谷的蛇妖们不满他们在此采药，故意扩大毒阵范围，嘴里问候了畲斯年十代八代，狂呼着让手下赶快跑。
唐以寒随众妖跑出了一里多地，庄良忽道：“你们看天上！”
天上一队明光。
群妖向万蛇谷飞来，前后长幡招展，浩浩荡荡，众多大妖护住中心座驾，赫然是素追鸟。
鸟背上坐的是谁显而易见，英飞一众妖张大嘴巴：“是……是信使大人！”压抑不住的热烈崇拜。
相比之下，唐以寒等人就显得过于冷静了，他们面面相觑，心中悚然，林德突然跑到万蛇谷作什么？
道子大人是不是也在天上？
英飞骤然双臂展开化成鹰翼，要飞上去随侍，周围妖急忙劝阻：“大哥别这样，你上去没准就被老家伙们打下来了！”
英飞情绪激动：“我也是听过传道的教徒！怎会随便对我出手！”
众妖再劝：“信使有那么多老妖怪护着呢，你过去反而是添乱。况且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万一一会里面打起来，可是避之不及啊！”
英飞逐渐冷静下来，面上愈来愈沮丧，喃喃：“要是我也是大妖就好了……”
小弟马上奉承道：“大哥迟早能成大妖的！”
万蛇谷的云气散尽，展露谷口真容，明光映照下，一干蛇妖分立两行，坡地上亦有数不清的大小蛇蜿蜒匍匐，嘶嘶吐信，说不出的诡异，畲斯年峨冠曳带，与周遭的群蛇格格不入，满面笑容亲：“信使大驾光临，本谷蓬荜生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