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希叶吠昙大师?”
希昙寺里有供奉希叶吠昙的独殿, 也售卖织绣大师慈悲面容的佛帘,对这位经历坎坷的大师,林德印象深刻, 在梦与镜中看到模糊的脸, 他一下就认出来了。
奚存青也认得, 看到这里,真实答案基本呼之欲出。
冬鱼记忆里的“老主持”就是希叶吠昙,那句奇妙的谒语, 其实是冬鱼自己说出来的, 被希叶吠昙遗留的力量影响,扭曲成了“老主持”对他说的话。
林德抬头看半日半月两只猫, 它们还很正常,没有消散, 只是打闹了会,慢慢趴到一起睡着了,而冬鱼仍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不会出什么事吧?”林德看着有些担心。
梦与镜的光芒渐渐消淡下去, 奚存青说:“理论上梦境结束, 他很快就能醒了。”他看看冬鱼的脸色, 又瞥了眼梦与镜,发觉梦与镜光芒的暗淡并非回忆之境结束, 而是“看”到了别的东西。
有别的东西正在入侵冬鱼的记忆。
奚存青发觉大事不好,袖中翻覆夹着几根银针对准穴位快速扎下去, 一叩天灵盖。冬鱼浑身一颤, 勉强睁开眼,满是迷茫:“这是……”
奚存青冷静地掩饰:“有不干净的东西。”他收起银针, 瞥一眼外头,两个极其不干净的东西正在往这边赶来, 毫不掩饰。此时也没必要掩饰了,冬鱼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谁,再拖延下去更无机会。
“林德,你带这里的人疏散,我出去一会儿。”
林德当然感觉出气氛变得不对起来了,他对奚存青的能力绝对信任,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奚存青大步出门,林德凶神恶煞吼着让酒楼的人哪来的赶紧从后门滚回去,众人一头雾水刚想破口大骂,林德毫不客气地吼回去,不多时奚存青与赶来的两个魔头对战,冰霜风雪冲进酒楼,把酒客吓得大叫,林德竭尽所能撑起结界:“快滚!”
奚存青攻势快如闪电,他并非毫无顾忌,酒楼附近还有大量因战斗动静惊慌失措逃跑的民众,他出招以干扰镇压为主,周旋着让两个魔头无法前进一步,林德等待周围人跑了个精光,抓起尚在浑浑噩噩状态中的冬鱼就跑。
他的动静立刻被魔头察觉,强顶着奚存青道法的威压向前冲,而此时他们战斗的动静已经惊动迦娜城各地的正道子弟,四方齐齐飞来,与魔头混战。
奚存青见支援已到,迅速抽离战斗转头去追林德。林德一手拽着冬鱼,一手搂着两只“睡”得死死的猫狂奔。身后突地无声无息出现一只鬼手,奚存青毫不犹豫甩出一道符��将那只鬼手炸碎,疾飞的林德倏然停住,背后穿透出一只手。
即便知道林德现在的躯体是无极藤之果,他的灵魂也远胜一般人,难以被伤到,目睹躯体被刺穿的瞬间他心脏还是停跳了一拍。
是千宝相轮?!
鬼手把无极藤之果的身躯掏出了一个敞亮的洞,正欲尝尝这具手感奇特的身躯血液会是什么味道,下一刻就被双剑镇压溃散。奚存青瞬移过来接住林德,林德还没脱离果子身躯,有气无力地说:“没事,刚开始那一下子还是挺疼的,现在没感觉了,就是……就是……”
被捅出那么大的伤口,流“血”不止,现在迅速感觉口渴起来了,非常口渴,浑身上下强烈的“枯萎感”,好像马上就要皱缩成一团,退化成一粒葡萄干。
奚存青拿出一个紫金葫芦,拔出塞子给他喂水。林德喝了几口,勉强攒出一些力气,强撑着抬起眼,刚想再说点什么安慰下奚存青,忽觉他背后的天色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惊呼起来。
奚存青扭头一看,天空自地平线而起开始向上翻滚漫开不详的淡红色,宛如一滴血落入水中浸散开来,迅速扩及到头顶的天空。
林德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很奇怪的熟悉,他喘不上气来,枯萎感越发强烈,他又想喝水,喝水不能治愈他胸前的伤口,而口渴的感觉永不休止,他轻轻推开奚存青递来葫芦的手,主动脱离了果子身躯,在分离的瞬间,破洞的躯体立刻萎缩退化成一粒干缩的残破果实。
“这下好了。”林德舒了口气,随即感觉到,周围的环境莫名的……亲切?好像很适应正在起变化的环境。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红,林德想起来此时的这片天空像哪里了,像冥河之灾时的天空,它在变得越来越红。
奚存青神色凝重,撑起玉骨伞,把林德和冬鱼都拽到伞下,轻声道:“不要慌。”
迦娜城与被诅咒封闭的巫云山区不同,至少现在奚存青并未感觉到这里的空间有什么不对,正常人如果现在还清醒,早该跑了。
如果不清醒……
还是千宝相轮。
事情果如奚存青最坏预料的一般,天色越来越诡异不详,街上的民众行为也变得奇怪起来,他们没有逃跑,而是在原地重复着如梦游木偶般的僵硬动作,仿佛早已被夺走魂魄。
“他们怎么了?”林德看不懂。
“千宝相轮的力量覆盖了全城,我猜他们现在正沉浸在自己的妄想执念中,除非自己顿悟或外力打破,他们没办法走出心中妄相。”
“那我们要……”林德抬头望望天空,冬鱼还是昏迷不醒。
“等。”
“等?”
“释放千宝相轮之神通,覆盖十几万人的心智需要极强的力量,两个魔头没办法驱动神器做到这个地步,一定有人在幕后暗中操控,然而它也不会支撑太久,它的目标是冬鱼,很快它就会冲着我们来了。”
他握紧了林德的手,柔和地说:“待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
幕后元凶操纵千宝相轮拖十几万人堕入心中妄相,可不仅仅只是当炮灰那么简单。
很快,茫然重复着单调动作的人慢慢向他们走过来,一步一步,动作僵硬,越来越多。
那些正道子弟也纷纷飞过来了,看到茫茫多人群涌向奚存青的一幕俱是倒吸一口凉气,不知该如何下手。奚存青断然喝道:“不要轻举妄动!”
落木遥遥问:“奚道子,你打算如何处理?”
“不要动。”
奚存青不会对平民下手,他也绝不允许其他人对平民下手。目睹动作僵硬古怪的人群慢慢围拢上来,向奚存青伸出手,张牙舞爪,玉骨伞的清冷气隔绝了他们的动作,无数只手无知无觉地挠上来,哪怕他们并不能穿透玉骨伞的力量。
“林德,你来维持玉骨伞的力量,我们往城外走。”
林德“接”过玉骨伞,玉骨伞盈荡起更加明亮的乳白光芒,将无数抓挠的手斥开了些。奚存青掐着冬鱼后颈皮,又扎进了好几根针进去,提着他慢慢走。
更多的人潮与手扑上来,尽管这些人没什么威胁,还是看得人头皮发麻。林德晓得奚存青在使拖字诀,拖得越久,直到对方支撑不住继续维持千宝相轮的神通,这场无缘之灾就算结束了。
“林德,你听说过尸陀林吗?”
林德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奚存青偶尔显现的博学并非卖弄,而是放松打发时间特有的调剂。林德就喜欢听他讲故事:“尸陀林?”
“尸体的尸,佛陀的陀,森林的林。”
尸陀林来源于佛门一位名为达文翠波的高僧,传说达文翠波出门苦修,行走四方,途径一片战场,交战双方刚刚狼狈撤走,满地士兵尸体没来得及收回。很快,天空飞满了秃鹫和乌鸦,声声聒噪,地上成群的鬣狗前来啃食残躯,拉扯一地白骨血肠,苍蝇云集嗡鸣,群起群落,也有饥肠辘辘的动物来啃食尸体。
达文翠波深受此幕震撼,大感人世无常,于血肉骨林中盘坐参悟,证悟得果。佛门为了寻求与达文翠波类似的心境感悟,曾人为地造起“尸陀林”,专门收集愿意捐给佛门的尸体摆成“尸陀林”,供庙里僧人参悟修行。
“中原……好像没有吧?”
“日月刹曾经修过,我师父的师父亲自降下神通烧了,就没这回事了。”
林德放心了,就知道这样的玩意儿教宗不允许干,达文翠波是碰上现成的了,后人刻意寻求,反而不美。
“林德,你觉得,这像尸陀林吗?”
林德环视四周,有奚存青讲的故事在,嘶哑嚎叫着抓挠的人群也不显得那么可怕了:“ 算活着的尸陀林?”
“世之俗人,有百千种爱憎,百千种执念,深绊于生,不得解脱。佛门慈悲,愿渡世间一切人,卸下尘思,解脱苦海,本念清净。此为达文翠波参悟尸陀林的证悟,虽言语听上去简单容易,真要去感悟,又是玄之又玄的事。”
沉睡中的冬鱼似乎有将醒的征兆,轻轻地嘤咛出声,奚存青抬手又是一根针扎下去,再次无声无息。
“你看这些沉溺于心中妄相的人,是不是与达文翠波感悟的苦海众念很像?”
还没安静多久的冬鱼再次挣扎起来,这次他挣扎幅度大了很多,奚存青又扎了两针下去,头与脖颈几乎无穴可扎。
林德看看一波波涌上来抓挠试图破开玉骨伞防御的人,没体会到达文翠波的感悟,或许“尸陀林”死与生的本质区别让感悟不能相同,他现在很讨厌那个操纵千宝相轮的幕后元凶,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老鬼抓出来暴打一顿。
“林德,你觉得何如?”
林德想了想:“还是有点不同。”
“这些人是被迫的,他们本来不用承受这无妄之灾。”
“为一己之私,挟生者之命,昏愚神智。教宗绝不允许此行此径,待千宝相轮停止,我要它挫骨扬灰。”
第827章 以静待动
奚存青走到城外, 冬鱼的反抗挣扎越发明显,银针已经压制不了他。身后跟着大批无知无觉的民众,还没有停下来的兆头。奚存青看了眼呼吸愈发急促的冬鱼, 知是用不了多久, 他就会彻底苏醒。
冬鱼看到活的“尸陀林”, 会因此想到什么?变成什么?
茫茫多的人群扑上来,奚存青转头说:“林德,稳定心神, 切勿被杂音干扰。”
他依旧控制着冬鱼, 冬鱼正在醒转,强撑着睁开眼, 立刻被群魔乱舞的恐怖相惊讶得吸了口气:“奚道子,这些……这些是什么?”
“我与得水的谈话, 你多少应该能听到一些。”奚存青神色淡然,“现在,你感觉何如?”
冬鱼有些茫然。
他确实能隐约听到奚存青说的话。尸陀林的由来典故, 达文翠波高僧的修行感悟, 眼前活的“尸陀林”……
他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
奚存青安慰他:“不知道就好。”冬鱼就算认知到了自己是千宝罗网, 没有放下,就还是那个“冬鱼”。
“舍尼林割肉喂鹰, 阿兰得为百姓甘受油炸之苦。希叶吠昙之余念冬鱼,你想怎么做?”
冬鱼一下跳了起来:“谁?谁?!”
奚存青没听到什么声音, 见冬鱼突然对着空气胡乱叫嚷起来, 知他必定被某种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影响了,抓住他胳膊喝道:“冬鱼!”
奚存青的呼唤挽回了一点冬鱼的神智, 恍惚明白,那个奇特的声音应该是只有自己能听见, 鬼鬼祟祟,不露真身,必是不怀好意。
那声音忽左忽右,悠然道:“小和尚,这十几万民众性命,可都系于你一身了。”
“你什么意思?!”
对方语气闲适:“你尽管可以继续拖下去,拖到我力竭为止,不过你可以猜猜,是我先力竭倒下,还是这些人因为长时间深陷恐怖妄相,精神崩溃自杀身亡?”
“你敢!你怎么敢!”冬鱼语无伦次,奚存青的声音越来越远,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舍尼林割肉喂鹰,阿兰得为百姓甘受油炸之苦。希叶吠昙之余念冬鱼,你想怎么做?”
割肉喂鹰,割肉喂鹰……
“冬鱼!冬鱼!”
“汝之所思所想,均是希叶吠昙所赐,今你既然已意识到真相,当随生死轮回之理散去。
“你不是冬鱼,也不是千宝罗网,你是希叶吠昙临死前附着在千宝罗网的一线执念。不过身在妄念中,无从知晓。现在,你可明白?”
冬鱼精神越来越恍惚,神秘的声音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而自言自语表达的意思却越来越明晰。他无法分辨声音究竟是外人的,还是自己内心的声音,就像镜中的希叶吠昙对镜外的自己说:“抚顶敲冰,如鱼得水。”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触碰了头顶。
冬鱼的身形开始坍塌跌落成破碎的光点,林德目瞪口呆:“大哥!大哥你不救一救吗?”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冬鱼的意志看来没比普通凡人要强多少����也是,一缕古人的残余执念,都不算完整的魂魄,如何能抗过千宝相轮和众识之海的力量?
随着冬鱼意志溃散,一抹淡金色的透明纱网自空中柔软地波动着浮现,好似朝日霞光织就,绰约曼妙。奚存青伸手触碰,纱网却好似海市蜃楼一般空若无物。
在纱网现世的刹那,所有被妄念迷惑的人群皆如海潮退去般纷纷倒下。幕后元凶确实不能操纵千宝相轮太久,可惜冬鱼的意志没有抵抗到对方力竭的时刻。
“可惜。”
千宝罗网还悬浮于空波动,奚存青反而抄起双手,静静等待。林德看着直挠头:有奚存青看着,对方确实不会马上动手,但是它迟早要动的,不然煞费苦心大动干戈为哪般?
正道子弟赶过来救治人群,水空澄走来:“奚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