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勿怪勿怪，以后让夜庐的人查出来给你钱。林德心里默念着，潜进一户人家里偷了一套衣裳，这衣裳看着好生古怪，乍一到手林德还不大会穿，整理着稀里糊涂套上了，不过穿得松松垮垮，像个不务正业的街溜子。
就算穿得像个街溜子，也勉强能出去见人了。他从穿衣的暗巷里走出，东张西望一阵，觉得此地人不仅衣着风格与中原不同，连街上行走的人相貌都与中原不尽相同，眉眼骨骼有点西陆人的味道，听街上的叫嚷声跟听天书一样，一句不明白。
这里不是中原，也不是西陆，我这是掉到那片山旮旯了？
还灰蒙蒙的地笼着淡雾，好像烧煤炉呛了大烟，不过烟中又有香料的味道……这是烧的什么呢全城都是？
林德现在身无分文，也不清楚此身在何地，想回教宗山门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要是能找到中原人就好了……只可惜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了半天，走得脚又干又痛，都没看到一个中原人。
等等，干？
他感觉有点不对，偷偷拐到无人的僻静处，脱鞋一看，自己的脚干巴皱缩如同一把老朽的树枝，是真的“干”了！
林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鞋子穿回去，惊恐地往左看右看，幸好没人看到他可怕的脚，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他恍然大悟：自己现在是果子，果子离开母枝和土地久了，可不就得失水嘛？
既然缺少水，那我往水里泡一泡不就成了？
主意一定。林德赶紧去找水源，不然继续干下去，人怕是也要干成树枝了。他听不懂当地人语言，只能拉着路人指手画脚的比划，比划半天对方居然真的明白了，一通哌唧哌唧地指路，林德稀里糊涂地点头，笑着道谢，然后回忆着好心路人打的方向手势，心焦地快步寻找，迷了半天路，终于找到一条河流，不顾一切地跳下去，惹得路人一阵惊叫。
林德泡在河水里狗刨，这条河委实不算太干净，河面上飘着烂白菜叶子和焚烧经书飘散坠落的灰片，但事急从权，只能委屈一下了。
一边狗刨，他沉痛地思考目前的状况：听不懂本地话，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而且这副果子身躯，走了不到一时辰的路就腿脚就发干，要是此地离教宗山门极远，飞到半路上人成了葡萄干掉地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奚存青还怎么能找人？
当务之急还是要找个中原人，先搞清楚此地情况，再想办法解决这副果子身躯的致命缺陷����带一大缸水，发现自己在发干就浇一头水？
那也要不小的法器来容纳足够保驾护航到山门的水，有容物功能的法器一向价值不菲，他身无分文，衣服都是偷来的，除非把自己卖了����卖了也只值六万块。
悲从心中来。
不知不觉游到河道尽头，林德叹口气，感觉自己干枯的双已经恢复饱满，湿淋淋地爬上岸，一身河水的水腥臊味让路人掩着鼻子对他敬而远之。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林德第一次对这句话有了如此深刻的理解，抹一把脸，呸呸两下，打算找个避风干爽的地方将就过一夜。
也亏得现在是一枚果子，无需饮食，不畏寒畏冷，湿哒哒的衣服挂在身上也不如何难受。在偌大的城内走了半天，挑了个看着还行的地方坐下来，茫然凄切，不知明日该往何处去。
安法达贝在哪呢？
这么多人，他怕是也找不到自己吧？
“唉……”他望着头顶星空，长叹一声，没钱哪儿都不好使。
城市的晚上依旧飘荡着烟雾，林德睡不着，怕经过一晚上自己又发干了，也怕城中有巡逻的夜卫，睁着眼，无眠到天明。
第820章 凶名在外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天亮前，林德又去河里泡了泡脚。
今天去哪里？
要不……去看看烧东西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吧？也许会有好奇的中原人跟着本地人凑热闹呢？
怀着这样的念头，林德注意到街边一些行为独特的人, 三步一拜, 十步一叩首, 他们旁若无人，径直往前，即便如此麻烦的行动让速度极为缓慢, 但哪怕最华丽的马车都不敢迎面碾上, 而是绕路而行，绕不过去就停到街边等候这些人过去。
林德慢慢跟着, 好奇他们会前去哪里，有如此虔诚叩拜风俗的, 似乎只有佛门，叩拜的终点要么是大寺庙要么是什么圣山，这方向, 应该是去往大寺庙的吧。
耐心跟了半天, 中途又感觉自己脚发干了, 要赶紧找水泡一泡，正欲拉住路人询问, 忽觉攘攘人群中，似乎有人正在注视自己, 回头一看, 一张略有几分眼熟的面孔一闪而过，又淹没进人群中消失不见, 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不对。
我被人盯上了？林德皱起眉，再仔细一看, 那危险的感觉直接来到身边：“感觉如何？”
林德一惊，往后退了两步，看到陌生的面孔对着自己笑，却无不怀好意的感觉，相反十分亲切，声音也有几分耳熟。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你是……”
“啊，真是贵人多忘事。都要嫁进教宗了，老熟人还听不出来？”对方说话时恢复了本音，林德睁大眼睛：“你是……浮竹！”
林德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浮竹。
更没想到，浮竹现在就是“富贵商行”的掌柜。
“花六万买到道子的媳妇儿，真是非常划算了。”浮竹心情甚好地拿他打趣，“这一身衣服，莫不是偷来的吧？我那帘子也是用好绸缎做的，你扔了？”
林德很没底气地说：“是偷的！帘子……帘子早扔了，要我怎样，要我蹲大牢？”
“道子哪舍得让你蹲大牢呢。”浮竹笑眯眯的，“这里人多眼杂，先回去再说吧。”道罢，架起林德一步踏出，林德眼前一花，转瞬就回到了富贵商行。
浮竹招呼小厮过来，吩咐照林德的身量拿差不多合体的干净衣服来，又问他要不要洗漱，林德犹豫了下：“你多准备点水吧。”
“嗯？”
“我……我要喝。”
浮竹似是想到了什么，恍然，笑道：“水有的是，管够。”
水先送过来，一大茶壶凉白开。林德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了一大半壶，喝完真有灵魂开窍般的痛快感。小厮捧着衣服来为他更衣，还甚至贴心地指导该怎么穿，林德终于晓得这些衣服怎么穿的了，整装妥帖再出来见浮竹，不禁疑问：他是怎么找上他的？
浮竹笑道：“当然是去跟那几个秃驴了。我看过藤蔓才知道，原来你是无极藤结的果子，无极藤除非有灵魂恰巧附上，正常情况下是不会开花结果的，只结叶种。我挖了整株无极藤，摘一枚叶子占果子的去向，顺藤摸果，自然找到你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朗，怎么你……”他上下打量，“道子对你不好？”
“莫乱猜！”林德差点呕出一口血来，“是出了意外，意外！具体原因……说来话长，要我长话短说，还是细细说来？”
浮竹兴致极浓：“详细讲讲吧，有的是时间。”
林德略一思索，便详细讲了。从他们准备帮白峻波的忙进入东陆起始，到发现“老板”阴谋踪迹，追查来追查去，被记录官掳走，从此灵肉分离，费了好一番波折才从异世界返回到这里，过“门”的时候误打误撞，不知怎的就被无极藤收纳了，因祸得福，成了现在这样子。
浮竹轻轻鼓掌：“你这运气真是无可匹敌了。无极藤世上极其罕有，又十分娇贵难养，据我所知现在地点明确的两株活藤，一株在青囊林，一株在玄颜山。不知怎的这西域也来了无极藤叶种，还能成活，真是运气太好了。”
林德听着莫名心一动，无极藤一株在青囊林，一株在玄颜山，不会西域的无极藤正好来自玄颜山上那株藤的叶种吧？
虽然不能肯定，这缘分也让他感觉太过奇妙，妙得不似偶然。
“烦请浮竹前辈为我讲讲，现在唐松还活着吗？新朝几年了？近些年天下出了什么大事？”
浮竹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一一解答。唐松自然还活着的，现在是新朝五年。要说天下出了什么大事，也就是新朝三年的时候，忽然好多妖魔从各家宗门的大狱中逃脱，惹得天下大乱，各大宗门也几乎是倾巢出动，斩妖除魔，处处灭火。浮竹当时感觉气氛不对，各家全力出动，如他这种流窜在外已久的堕修经不住宗门一波又一波的盘查，迟早会暴露的，果断带着全部身家远离中原，跑到西域，在迦娜城开起了这家“富贵商行”。
虽然远离中原，但中原上的风吹草动经过个把月也能吹到这里来。说亲眼目睹了修士如何斩妖除魔，当时情况如何惊天动地，如何荡气回肠。最最出名的，还是奚存青，奚道子。
“他杀的妖魔最多，最快，而且毫不顾忌场合。有商人说，他上一刻还干得好好的，一抬头血已经喷了他一身了。”浮竹嘴角的笑容慢慢回落下来，半是感慨半是说不清的复杂喟叹：“太狠了。”
林德半晌没说话。
他再问：“我现在要去何处才能找到他？”
“你不用去寻他，中原偌大，他一时半会又不会回山门，你撞不上他。”浮竹重又笑起来：“相反，我觉得他有可能朝这边过来。”
林德急切地问：“何出此言？”
“因为有两个逃出的大魔头，在中原甚是胆大包天，偷了慈航宫的千宝相轮，往西域来了。他们的目标正是还留在西域的佛门重宝千宝罗网。有这两门重宝在身，这偌大天下就没人能抓得住他们。”
林德将信将疑：“这两门法宝有这么厉害？”
浮竹点头：“一点不夸张。千宝相轮可让人化出千百种相貌，而且见者则信，哪怕教宗的探心法术也无法看出破绽，至于千宝罗网，有希叶吠昙高僧大智慧加持，极具灵性，一直隐藏在西域，神出鬼没，无人知其具体踪迹。”
教宗绝不容许这么大威胁逍遥在外，作为道子，他必然会来西域探查情况。
林德心怦怦跳：“可是，西域那么大，我也不一定能撞上他……”
浮竹抚掌而笑：“这你就错了。千宝罗网以前就在这里出现过！如此重宝，那两个魔头不会错过一丝一毫的线索，同理，前来追杀的正道子弟亦是。”
“现在正是佛门最大盛会婆娑法会，持续一月多。魔头来得早，八成已经混入人群。正道子弟不日即会赶到，到时候你看着天上的剑光，等着就行了！”
林德心头豁然，涌起了无限希望，直觉浮竹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救星，不枉在华船集会上结下的微薄善缘，再三致谢。
浮竹连道不用客气，再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当初那宣姓小子如何了？”
林德知道他需要这个，把当初的治疗计划和过程详细地告诉了他，除却他出手帮忙的真相外。现在宣耘玉应该也是无事，修为进度也会比寻常弟子快上许多。
“因祸得福，是个好苗子。”浮竹抿嘴轻笑了下，林德看着他，不由得劝道：“浮竹前辈，既然这条路被验证可行，那你有没有意……回归山门？我会帮你的。”
浮竹呵呵一笑：“这就为山门考虑了啊。别忘了我现在还是名副其实的堕修，手上更不干净，真要回归山门，至少先蹲两百年的大狱再说。就算你是道子媳妇为我作保，你也说不动他的。”
浮竹一口一个道子媳妇，听得林德耳尖发烫，不自然地扯开话题：“怎么不见宁疏修士？”
浮竹瞬间没了笑容：“他病死了。”
林德一愣，修士病死？但见浮竹的神色，怕他下一息就会情绪爆炸，赶紧岔开话题：“温行远那家伙呢？”
“他跑得快，这时候还不知道在哪里蹦��呢。”浮竹微微后仰，像是疲倦极了，微阖着眼：“也许疯了，也许死了，我没他的消息。”
气氛沉重，林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虽是手上绝不干净的堕修，可是现在林德居然有点怀念那个有点疯疯癫癫的家伙。
还是怀念过去他知道得不那么多的天真时刻？
“哎呦！疼疼疼疼疼疼����”
宣耘玉毫不留情地把挣扎中的温行远捆了个结结实实，温行远被捆严实了还在努力地鲤鱼摆尾：“我说，再怎么我们也是老熟人，熟人见面不必行此大礼吧？”
宣耘玉冷哼：“你这厮，罪恶滔天，没一剑结果了你的性命，是因为你是行云宗的堕修，要交给行云宗处理，我还要去西域追查魔头，你老实点！”
“老实，怎么敢不老实。”温行远缓慢翻身，“凶名在外、杀人如麻、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七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无情霜雪剑、道侣跑了找邪魔妖道泄怒的教宗道子����”他拖长了音调像金銮殿上宣告退朝的太监，“奚存青奚大人~”
宣耘玉想给他两巴掌：你他妈嫌自己活得命太长了？
端坐在火堆前的奚存青不以为怒，扫了他一眼：“这么多称号，都是从哪听来的？”
温行远放松手脚，笑嘻嘻：“中原各地都传着您的故事，我走过的地方多，各种故事耳熟能详，当然越积越多啦！”
第821章 婆娑再见
奚存青安静地照料火堆, 温行远发了一会疯，被宣耘玉点了哑穴，彻底消停了。
相对无言许久, 宣耘玉怯怯地：“道子……”
奚存青微微叹气：“怎的同行这么久, 还是怕得和老鼠一样。”
宣耘玉有些无地自容。他知道奚存青本是顶好说话的人, 从不以道子身份如何布威，但妖魔横行的年头，他千里杀妖的事迹实在太决绝, 太恐怖, 而且温行远报的菜名他也都听说过，包括最能挑动他神经的所谓“泄怒”的故事。
安静许久, 奚存青悠然道：“在我刚出门除妖的那段日子，行事确实狠辣得过了头。”
宣耘玉竖起耳朵, 连瘫痪的温行远都开始蛆虫拱动。
“当时我也确实有泄怒的意愿在里面。”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奚存青慢慢回忆着，那段最接近失去理智、差点入魔的疯狂时期, 被他时时刻刻来警醒自己, “不过绝不是因为得水他跑了的缘故, 是因为我没打过害他受苦的敌人。”
“没……没打过？”宣耘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何种强敌？”
“记录官。”奚存青用力吐出这个词, “非常强大，战斗方式完全迥异于道法和魔法的力量, 可惜……”他微微仰头看着黑夜中漫天的星子, “它们已经回到自己的故乡了，没有机会再交手, 说实在的，我也不愿意再和它们交手。”
宣耘玉听着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奚存青低下头, 摁灭了飘落在衣襟附近的火星：“我拼尽全力才能勉强防守住，如果它要跑的话，我也拦不住。”他陈述语气冷静得像在看待外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