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锵!”与之前刺耳嗡鸣的碰撞声不同,骤然响亮起的声音脆然柔美, 恰似竹笛吹奏出来的悠然小调。两人再次拉开距离,赵小路沉重的呼出一口气,方才百式千招的激烈碰撞让他现在都有点回不过神来,思绪像一锅沸腾的汤。
岩槊罗看上去仍然若无其事,他换了左手拎刀,姿态极其放松:“你最近就没听说过什么有趣的消息?”
赵小路现在确定岩槊罗每一句看似闲扯的话都是有目的的,这句看似与之前话题完全无关的问题也一定是这样,直截了当地糊弄过去:“我平时忙碌指挥战事,对其他小道消息不曾有过注意。”
“那我来告诉你吧,是最近修士界出现的一桩大事,说教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道子,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上的人,这位道子你认得,而大事的另一个人,你也认得。”
赵小路懵了一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拐弯抹角说了半天,原来是这事!
他的意思是……那个所谓“不该喜欢”的人,不会是师父吧?
不是,他说这话,又是为什么?弟子学成出师,在外有什么感情风波,让教导的大西勒也跟着颜面无光了?
难道是这样?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让岩槊罗跟有杀父之仇一样针对他吧?
赵小路想来想去,稀里糊涂,拐弯抹角地搞不清楚,最终满是怀疑地问:“我师父骚扰过你?”
台下的林德听得差点呕出一口老血,他捂着脸转过去,连奚存青都憋不住笑,轻轻拍打他后背:“别呛着了。”
岩槊罗表情没绷住,脸色更差了:“蛮瓜呆子!你要是能活下来的话,找你师父问明白吧!”
岩槊罗是真真切切存在杀心,台下的随行使者再也忍不住了,一定要面见大西勒要讨个说法,停下这场危险又无意义的生死对决。岩槊罗属下的神官生硬地糊弄打太极,招引更激烈的抗议,情急之下语出威胁若是岩槊罗不顾大局一定要赵将军死,那他们也不会客气,管它什么白神西勒,哪怕折损上一半兵卒,也要踏平成淳山!
神官们自然毫不示弱:“你们真以为我们是好惹的?”纷纷拔出随身佩刀,杀气骤浓。
大西勒一直抱着的双臂终于放了下来,信步过去,神官们见到徐徐而来的大西勒,迅速收刀回鞘,几位使者转头一看,见来者高大俊美,风采殊卓,必然是闻名在外的大西勒了,也收起武器,绷着脸向他行礼。
“几位不必慌张,岩槊罗他心中自有分寸,不过斗场时逞凶斗狠了几句,不能当真的。”
使者极其气愤:“老朽虽不通武学,但这招架气势,哪像普通切磋,分明就是冲着杀人去的!若是将军有个三长两短,在下无法交代,也断然不会接受!”
大西勒面对他的激怒言辞,神态从容:“武学比试就是这样,在外人看来是惊险万分,不过个中玄妙,还是只有武林中人能明白。再说,赵将军的师父可还没对此说什么呢,对吧。”他转头冲林德浅浅一笑,林德暗叹一声:“稍微等等吧,没事的。”
就算岩槊罗真准备杀赵小路,除了证明他心性考量还不成熟、意气用事不足以担当大西勒之任外,并没有任何好处,还会给整个白都族带来灾难。林德觉得比斗看着危险,但岩槊罗也没真意气用事到那种地步,不然就不会打一会歇一会了。
雨势越来越小,远天之云雷鸣轰轰,刹那照破千里。猝然的闪光中,岩槊罗斜斩下来,力大势沉得赵小路的迎转之势顿挫,转圜之间,岩槊罗的刀翻转上跳,手贴刀刃顶着刀背撞上赵小路喉咙,顿时呼吸断滞。
随行使者差点吓晕过去。
“练得不错。”岩槊罗龇牙笑了笑,赵小路被压下去的断愁改势向上,差毫厘之距就能将岩槊罗肚腹胁肋之间拉出一条大口子。这个破绽几乎是岩槊罗主动送上来的,不然他也不可能靠近顶住要害。
尽管他手贴刀刃发力,掌心却丝毫没有见血。
赵小路说不清自己是打平了,还是输了,从他主动卖的破绽看,岩槊罗远未拼尽全力,之前摆出凶狠霸烈的架势实在太强了,无法摸清他究竟藏得有多深。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师父么?”
赵小路仍然不明白。
岩槊罗的声音带上了奇异的仿佛是在空旷之地喊话回音的余韵:“因为大西勒不想让他离开,又不能不放他离开。”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上过山就好了。”他的神色多了难受的悲戚,赵小路愣愣的,此刻他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在情爱这方面有限的认知受到了极大冲击,说不出任何话来。
岩槊罗狠狠推开他,他方才流露出来的无力的无助感消失了,神色冷峻:“你想要的,已经有人帮你求过,不要再来烦我。”转身就走。
赵小路愣愣地转身,看到林德和眼熟的奚存青就在台下,林德冲他笑了下,招手。
赵小路有点迷糊,还没来得及消化岩槊罗话语带来的冲击,慢慢走过去,林德上下打量了他一会:“没怎么伤到呢,好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赵小路梦游般到了客房,简单洗漱后,躺下想睡,却怎么也没睡着。琢磨着琢磨着,有点回过味儿了,心中越发惊骇,更加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好久,一骨碌坐起来,决定去找师父问个明白。
走到半路上又想到,这都半夜了,师父肯定不是在睡觉就是在静修,怎好意思打扰?要问个清楚明白,也得是在白天问合适。
想到这点他又焉焉地回去睡了,没有一点睡意,睁着眼等天亮。天亮了也没立刻爬起去问,而是等了好久,觉得以师父的性子作息肯定起来了的时候,再一骨碌爬起去问。
赵小路估测的时间没错,林德才起没多久,在圣寨外练武的空地上感怀一下曾经的岁月,遥看到赵小路闷头冲过来,笑道:“这般急匆匆,为了什么事?”
他这么一问,本来憋在心里的千言万语顿时在喉咙里卡了壳,吐不出来了,支支吾吾半天才鼓起勇气说:“师父,你和教宗道子是……”
“你反对?”
赵小路一个激灵,马上回答:“没有!就是……就是岩槊罗他说,他说什么……”他眼珠乱转,搜肠刮肚努力组织着语言,可好像羞于说出口,毕竟对认知冲击太大了,期期艾艾了半天,林德轻笑起来:“没你想象得那么复杂。”
“大西勒,他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或者说,受神操纵的傀儡。
“你也知道,师父我身份特殊,与修士不太一样。靠近他,会让他受制于神的枷锁产生一点变化,由此……”他停顿了一下,“就像一直没看过色彩的盲人,忽然看到了一条缝。”
大西勒的名号是责任,是荣耀,也是沉重的枷锁。
林德故作轻松地调笑:“至少珍惜一下现在的岩槊罗吧,现在他性情情感还在,当上大西勒后,可就不好说了。”
在大西勒尚且拥有属于正常人的一切时,他会是什么样子的?
在他没有上山之前,大西勒又是什么样子的?
这些没有实际体会过,没有确切答案。林德只能猜测,作为神在人间界的代行者,他一定是无可挑剔的,思想对神明忠诚不二,也许,是包裹在温和性情外壳下的狂信徒。
“当上大西勒后,人会缺失部分情感。”奚存青的声音陡然插入,“这个教宗一直有在观察,所以还能分析出来一点苗头。”
“啊,怎么说?展开讲讲?”
“首先激烈的情感都会剥离,大喜大悲,强烈的怨憎,都是没有的,等岩槊罗成了大西勒后,他肯定就不会这么嘴上语气那么激烈地说要杀你了,而是用很平静的语气去说,根据历代的观察记录,大西勒表现出的言行似乎都差不多,高度一致化。嗯……就像从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一样。”
“那祭司呢?”这么一说,林德马上想起同等地位的祭司来,子桑宵雨的师傅表现出来的诡计多端和权力欲像正常利欲熏心的人一样,难道只有大西勒会这样?
“与大西勒的平静淡然相比,祭司反而会表现得更狂热,没脑子一样的狂热,主持仪式会更夸张,情绪更激烈,很明显是白神的有意安排,一动一静。但他们本质职责都是一样的,都是忠实信徒,哪怕表面看上去最温和的大西勒,也会因为挑到底线而反应激烈,这一代嘛……算是例外中的例外。”
第670章 告祭定仪
对师父感情一事过了震惊期后, 好像也不是那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了,甚至开始觉得好般配起来。师父长得好看,武力高, 道子地位高, 长得也好看, 性情可亲,两人除了不能生孩子,什么毛病都没有。
越想越觉得合理, 心情迅速坦然平静下来。唯一受伤的, 就只有大西勒和愤恚不满自己的至亲落得如此结局的岩槊罗。
一想到岩槊罗成为大西勒后,就要失去感情深厚的至亲, 失去激烈的感情,被套进一个与前人一样的模具里, 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他忽然对岩槊罗有了那么一点同情心。
虽然对方未必会接受他的同情,可赵小路就觉得,岩槊罗这样的人不该挫磨掉属于自己的部分, 经历雨夜之战后, 他对这位对手真正发自内心地敬佩起来。
“咦, 有人来了。”林德挑起眉毛,知道是送东西来了, 笑着拍了拍赵小路肩膀,努努嘴。赵小路回头一看, 见神官捧着一方雪白瓷盒过来, 客气道:“赵大将军,大西勒要我把这件东西送到你手上, 这是敬重您无上勇武的礼物,还请收下。”
赵小路心悦诚服地回敬道:“无上勇武不敢妄谈, 大西勒手下留情,武功深厚,在下自愧弗如。”
“将军不必客气。”
礼物送到,神官告退,赵小路先打开盒盖看了一番,里面即是满满一盒光润的高纯度赤真脂,色泽浓红,气味颇为刺鼻,赵小路开盖不过几个呼吸功夫,便觉眼角被刺激得有泪水分泌出来,赶紧合上盖。不禁问:“这赤真脂到底有多毒?”
奚存青倒:“微毒,服用后难以排出身体,日积月累,也是能酿成剧毒的,所以要牢记时间间隔,季度服药,切勿忘记时日。”
一想到自己将后的性情稳定便维系在这一盒有毒的药材上,心情都变得微妙起来。林德好笑地摸摸头:“放心啦,因果是可以了结的,了结之后,因孽咒的效果自然会弱化。”
赵小路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可以吗?”
“当然行的,大概……要两三百年的功夫吧?”
赵小路一听又有些沮丧起来,林德又是一阵安慰他,直说不用担心寿命问题,他会想办法。
为转移他注意力,又询问了些战事问题。赵小路立刻回答近日还算顺利,除了自己的病以外。
华云府的铁甲战车出现过几次,这玩意确实难啃,每次想要掀翻啃掉,几乎都要赔上一个人的性命,尽管一场战事死伤起来往往成百上千的数,但赵小路每每想到为了战果需要一个人主动去赴死,那种揪心与愧疚让他无法安眠。
“还有,我听清珏老师说,她说……华云府的铁甲战车可能是征潮宗供给的,是真的吗?”
“……这话是不假。”
赵小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情感上他极为痛恨发明应用铁甲战车的人,可现在确定一手推动战车推广应用的居然还是附属于师父的势力,这不是……左手打右手么?
林德没有立即开解赵小路的疑惑,他慢慢踱步,过了好一会忽然说:“征潮宗那边已经停供了。”
“啊?”赵小路猝然一愣。
“现在华云府掌握的铁甲战车都是以前的存货,征潮宗自从帝都改帜后就不再向华云府供应了。”
赵小路张了张嘴:“那现在他们有多少存货?”
“战车的零件更替和维护修复一直牢牢掌握在征潮宗手上,这玩意非常强维护起来也很烧钱,基本每隔三月就要上油保养一次,现在华云府手上的战车估计绝大部分都处于即将瘫痪烧坏的状态,根本动不了。”
过去之事无可追,但现在听到的绝对是个好消息。他眼睛亮了起来:“这么说,华云府现在有战斗能力的战车可能不足两位数?”
“也不想想现在离承宣垮台过去多久了,数量下滑和战斗能力的减退是必然的事。”
赵小路绽开笑颜,满心欢喜,充满干劲。林德故意板起脸道:“刚刚是不是在怨师父?”
“没有师父!我是有点不理解……”赵小路嗫嚅起来,有些惭愧,林德摸摸他的头,“哎,你头发都变糙了。”
“师父再问你一件事吧,如果以后时局太平了,你想去哪里?”
“嗯……我想给师父挣一个公爵名位,给乔叔叔安排官职……”
赵小路对高官厚禄的欲望并不强烈,自从担当起万军之将后,每天行兵打仗的压力,无处得闲的疲惫,必须事事关注关照的精力消耗,无不让他感觉到身心俱疲。且征战沙场,少有认真专心练武的时候,细想起来,总觉得愧对之前自己的练习,无论是自己上阵杀人,还是指挥士兵去杀人,总令他在午夜梦回之际从狰狞的血色中惊醒,大汗淋漓。
清珏老师说,慈不掌兵。
赵小路自觉无法对杀人这件事彻底麻木地接受,在遭到因孽咒的强化反噬后,他更深深认识到了自己背负承担的罪孽是何等沉重与庞大,如师父说的那样,没有两三百年是抵偿不完的。
想专心致志消去背负的沉重,只能在时局彻底安定下来之后,拿到周明润许诺的应得的东西,就此隐退,行善积德。
“我想陪在师父身边。”赵小路小声说,“我想通了。”
林德垂下眼:“你能这样想……为师很欣慰,只要是你觉得正确的事,那就去做吧。”
“……师父,我明天就要开拔走了,再陪我走一走吧。”
“好。”
华云府动用大量财力人脉资源设下因孽咒一局,本想借这个几乎无法可解的因果咒诱引赵小路师父现身,由此顺藤摸瓜,迫使周明润最重要的大将隐退,不想辛苦设下的局似乎毫无用处,赵小路率领的大军依旧在高歌猛进,势如破竹。甚有传言说,赵小路上成淳山与大西勒大战三百回合,全身而退毫发未损,无愧于七杀星之名,武功盖世无敌。
形势越来越不妙起来,但胡昭晖春风得意了大半辈子,面对如此情势,依然不觉得自己会输,排兵布阵,决心靠着之前的积累来定鼎翻盘之战。
似乎修士界也被人间即将风雨欲来的殊死一战影响,渐渐没什么人再对奚存青的道侣一事闹出太大的风波了,奚存青带着林德回玄颜山,被几个不依不饶一直蹲守的长老逮了个正着,质询为何要做下如此惊人之举。
奚存青本欲耐心解释劝导几位长老回去,不想旁边的林德直接撸起袖子:“来打一架吧!”
奚存青一惊,立即斥责:“胡闹什么!”把他挡在身后,继续复述他那一套早已打好腹稿的苦口婆心,那群出来蹲守拦路的长老本就听不下去奚存青那一套,一听林德主动说要比试,顿时跃跃欲试,毫不示弱。
这场比斗迅速轰动了山门,奚存青都没料到居然会有这么多人来看,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回事一样,全轰轰烈烈地跑过来了,偌大的比武场头一次容纳人数饱和到极限,漫天飞着都黑压压挤了好些人,连林德看到这么壮观的阵仗声势都有些懵。
懵归懵,林德不觉得自己会输。他召出长风寂,毫不犹豫地主动迎战。
奚存青不觉得林德会输,可也心下不安,他知道林德的强项在于神鬼莫测的武功,刚刚在凝界之须臾里锤炼过,还算处于状态最好的时期,只是法术绝对是他的弱项,他只学了一些很基础的法术变化,面对层出不穷的道法变化或法宝符��,恐怕很难顺利突围近身。
但很快,奚存青就发觉自己的担忧是多虑了。教宗引以为傲针对灵魂的秘法似乎都对他不起作用,发觉这一事实的长老急忙换用了法器符��来抵挡,林德纵使无匹剑气噼开缝隙,近身后三下两下打倒,干脆利落地结束战斗。可以说完全靠着长老不知他底细搞突然袭击赢的。
奚存青沉默了会,忍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