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宣耘玉还思考,如木胎泥偶。
林德站起来:“我去隔壁看看有没人住,没人我就挨着你住,不要静修,不要做傻事,啊?”
宣耘玉没应声,林德不得不再说:“不要做傻事啊。”反正待在那里没意思,赶紧把温行远叫过来一起看着最稳妥。
宣耘玉终于闷闷地嗯了声。
他没有轻生的想法,或许曾经有过,但在被堕修头领鄙夷过后,他的轻生念头消失了,现在留在心头纠结的只有:到底该不该交换一魄出去?
要交换的话,又要交出哪一魄?
反复思考过后,他终是想通了,如果还想在正道上有所进益,除了接受交换别无他法,至于修行教宗秘法会产生的问题……强映射联系会极大幅度增强秘法威力,算是一种代偿?况且山门积累那么多,就算一些修习不了,总会有适合他的。
交换出哪一魄?
宣耘玉回忆了下自己学过的知识,默念着七魄之名和代表的躯体功能:伏矢,尸狗,臭肺,非毒……
在宣耘玉枯坐苦苦思索挣扎的时候,奚存青回到山门,掐指算算今天晚上应该是尘光副宗主在值班,径直去找他。
“尘光师长。”
“……”尘光副宗主看完了手中的文件才抬起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奚存青在他面前坐下:“想问一下关于堕修头领的事。”
尘光笔一顿:“堕修没有实质性的头领。”
“我知道,我刚得到情报,有一个名义上的头领,他曾经是教宗大玄师,还差点当上了通玄侍者,后来叛出宗门。我印象里身份经历能对上号的只有一份失踪人员名单,为什么要把他列在失踪名单里?山门是否早已知道他归入堕修还自称头领了?”
尘光沉吟许久:“山门把他归入失踪名单是因为他确实是不告而别。”随即他似是有点头疼得揉了揉眉心,“给你看失踪名单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情报有滞后也是正常的事吧?”
“那位大玄师的事迹?”奚存青端端正正的坐着,洗耳恭听。
尘光思忖半晌,这件事该从哪里说起呢……应该是从浮竹痛失道侣说起。
以已知的教宗堕修可知,隔绝潮声之后的堕修可以以自身意念引动众识之海的力量来达成自己的欲念,这个欲念可以无限大,乃至创造“无中生有”的奇迹。
“浮竹想通过众识之海的力量补足道侣已经灰飞散去的两魂四魄,他觉得与‘无中生有’比起来,起码他手上还有道侣的一魂三魄,需要引动的力量会弱一些。”
“然后起了争执?”
尘光点头:“浮竹向我们坦白之前,他已经与众识之海建立起强映射联系了,私底下研究了很久,性情也变得古怪。还是他学生发现他生活作息一改往常,性情剧变,喜怒无常,怀疑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被告发了才不得已坦白的。我和空暮劝了他很久,人死不能复生是铁律。他执意不听,他一直觉得,他想要的仅仅是从灵魂层次做到复活,不是躯体复活,他的理论方案绝对可行。我将他关押起来,没想到他轻松打破封印逃了出来,遁迹也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追查不到什么行踪线索,谅他才华没有公开追捕,而是上了失踪人员名单。
“这些年来,各地夜庐上交的堕修报告都没有浮竹的身影,他应该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至于堕修头领……之前也有这样的报告,大多是自称而已。他这般自称,大概也是为了与人打交道多点唬人的筹码。净化心阵维持需要的材料繁多且个个珍稀,没个几年功夫筹集不完。”
奚存青沉默不语。
“浮竹这么多年还没什么进展,可见他的理论真有重大缺陷,无法做到灵魂层次的复活。他性情已经变了,时日渐久,执念不成,恐累生心魔,他要么被众识之海的力量湮灭,要么发狂……我和空暮早商讨过该如何应对他发狂的情况,期盼他最好在你上位之前出事,这样我们两个老家伙合力把这个流落在外的隐患拔除,你也能更安心些。”
“……师长良苦安排,弟子心领。”
尘光看着他深深叹气:“也许你觉得我告诉你的时候太迟了,不过我们两个老家伙觉得,既然浮竹迟早要被我们解决掉,不如让你不知情少操点心,也省得你知道后心血来潮想去挑战他。”
奚存青气结:“我是那种莽撞的人吗?”
尘光温和地笑:“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为了以防万一嘛。浮竹与众识之海有强映射联系,他施展的教宗秘法威力大到难以想象,不是通天去解决,难以安心啊。”尘光轻轻叩桌,“如果可以,前去解决的人越多越好。”
看他蹙眉的神情,奚存青意识到浮竹有多危险,浮竹应该只是游神境,却强大到令通天都为之忌惮的地步,仅仅是因为与众识之海的强映射联系。
“对了,你拿到情报的源头……他还安全么?”
“安全。”
尘光沉吟一会:“浮竹这人……还是要尽可能地多收集些他的研究进度,不知道他的复活大计进行的怎么样了,到底是哪方面出了问题,如果能让他本人开口最好。”尘光的表情有点纠结。
浮竹的研究对众识之海的了解是有价值的,何况他本身就是珍贵的活体样本,在不知道他了解了什么之前,还舍不得让他死。
奚存青心领神会,道:“我会尽力接触的。”
“人身安全第一,发现不对马上撤离。切记他性情反复,难保他会突然变卦,你快些过去照看吧。”尘光神情关切,从自己的宝戒中拿出了一方木盒,“避尘香丸,如果他肯要,就给他。”
奚存青略微吃惊:“这不是禁药?”
“查抄钟家的时候,曾搜出一部分名单,浮竹疑似也在里头,用的假名。他性情反复不稳定,避尘香的效力正对应他的需要,以毒缓毒,不知他现在又是如何。”尘光神色阴沉。
木盒内飘来淡淡的香气,宛如貌似温和无害的毒蛇。奚存青收起木盒:“我知道了。”
避尘香香方已经无人知晓,不过仍有有利欲熏心之辈根据香气凭感觉复配出来的香丸暗中售卖,虽然香气上模拟得很像,但效力差了十万八千里。
对浮竹来说,仅仅是香气模拟得像也足够了。熟悉的香气会让他想起往常在弥漫着避尘香香气的屋子里翻书、做笔记的日子,以自己的记忆将仿冒品带来的体验拟态转化为具有正品的真实效力,也算是众识之海带来的好处之一。
他嗅闻着香气,思绪缓缓滑入平静的安乐乡,昏昏欲睡。
“浮竹?呦呦呦,睡了呀?”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一听就是他。浮竹心情尚可,不计较他的冒犯:“有什么事?”
“你要我盯着的人我看了,似乎引来了很不得了的人呢。”宁疏坐下来,“他应该发现我了,而且用了和你一样的法术来威吓我,那法术叫什么来着……嗯,好像比你弱点?”
“也够碾压你的了,他要是想动手你活不下来的。”浮竹眼皮颤了颤,“不能这么类比。他的境界应该比我高,我是因为众识之海。”
宁疏故意挑事:“我本来就不擅长打架,随便来个人就能压着我打。哎,你能不能打过他?”
浮竹此刻不愿意思考太多,闭着眼只想休息:“或许吧。”
宁疏坐在地上,脱下外袍和裤子,在架子上找了会,找到自己用的润肤霜,撩起袍服擦腿,边擦边说:“你是不是进错了屋子?”
“是我记错了。”浮竹打了个呵欠。
“够敷衍的你。”
第595章 一言之错
浮竹进错了屋子, 不过看他懒散又霸道的态度,宁疏知是赶不走他了,算了算, 坐这还能蹭一蹭避尘香, 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都是避尘香伪冒品, 熏起来聊以安慰还行,闻久了就觉会觉得反胃恶心,尾香气味调得非常差。宁疏涂抹完, 终是对房间里越来越浓郁的气味忍无可忍, 直接把香炉从窗户扔了出去,香炉没入夜色, 落水的声音也无。
海风冲进房间呜呜地尖啸,浮竹仍未睁开眼:“那个香炉很贵的。”
“多少赔你!”
浮竹没吭声, 宁疏开着窗吹了风等房间气味散尽再关上,脚步声远去:“我要休息了,你就赖这?”
浮竹仍未开口。
似乎是吹熄了灯, 仍在虚妄的安慰中徘徊沉浸。
宣耘玉一夜无眠, 终是下定了决心, 要以一魄的代价换回继续在正道修行的资格,并且交出哪一魄他也决定了, 就是是臭肺。
“你下定决心了?是件好事,我去和道子说说, 让你做主为你准备, 应该用不了太久。”
“已经在准备了。”
熟悉的声音切入话题,林德转头惊喜地笑了起来:“呀, 速度挺快的啊。”
“我和师长聊了会,然后安排了下你需要准备的东西。封印一魄的法器需要现做, 工期不短,尽早准备为好。”
林德有点不放心:“那你还跑过来是为了……”
奚存青看向宣耘玉:“我有事要和他说。”
奚存青刚开始没想到过利用宣耘玉去刺探什么情报,哪怕身份时机都合适。让一个完全没接触过情报刺探的人去肩负任务根本不现实且太危险,但造化弄人,到头来还是需要宣耘玉作为中间人去和浮竹沟通。
奚存青随手设了隔音咒,拉着宣耘玉如是这般说了一通,宣耘玉听明白了,问题在于他和浮竹的联系是单向的,第一次面都见到,下一次见面仍要等他主动找过来,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急,我估计他今天就会来找你了,届时你把这个木盒给他,他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宣耘玉接过木盒,内容物在里面轻微的晃荡,听声音像是一盒药丸:“这是……?”
“你不用管。”
“交给他就行了是吗?”
“对,然后看他心情提问他的研究进度。尽量不要提他的亡妻,不然难保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宣耘玉心情澎湃起来,用力点头。
道子说他很快就会来找,还真是分毫不差,午后没多久,便有青衣童子过来叩门,奉上一封信:“有大人托我送给您的,说必须要您独自一人查看。”
宣耘玉接过信,道谢后给小童抓了把屋内自带的糕点糖果,小童抱着糖果离开,走时带上了门。
宣耘玉利落地撕开信口,里面却没纸,他疑惑地撑开信口往里看,真的没纸,也没任何字迹,什么情况?
他翻来覆去看了会,倏然听到了渺渺而来的琴声。
琴声。抖了个激灵,随即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看到的那张屏风后无人操持却有乐声的琴,莫非这次也是一回事?
宣耘玉定了定神,走出室外,听到的琴音具有明显的指向性。他边走边猜测这事何种手段,浮竹本人肯定不会弹琴,这段琴音或许是从哪位海音阁堕修手上“摘”来的,然后封入信封里,拆开信封即被种下琴音的引子。他抬头看到温行远满身酒气地摇摇晃晃走来,冲上去抓住他肩膀大力摇晃:“你有没有听到琴音?”
温行远本就喝得一塌糊涂,被他一阵摇晃,直接呕了一吐黄水出来,幸亏他闪得快才被没被沾上。温行远看样子根本没法正常沟通,胸前一大片脏污也毫不在意,软趴趴地顺着墙面滑坐下来。宣耘玉想了下,把他拖到他自己房间了再走。
他顺着琴音的指示走去,几乎不用睁开眼,乐音忽左忽右,指示准确无比,等到声音戛然消失,宣耘玉推开门。
里面仍是没有人。
找了张凳子坐下,宣耘玉等他开口。
等候了稍许,浮竹的声音慢悠悠地飘来:“来得很早啊。”
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但是前后左右都没有人。一回生二回熟,宣耘玉现在不怎么慌。
“适应力很强。”浮竹如是感叹,好像他就坐在他身边,如一位熟识已久的老友,亲切地拉起家常来:“昨日睡得可好?”
“还可以。”宣耘玉拿出奚存青给的木盒,放在桌子上,“有人拜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放上桌没一会,盒盖啪嗒打开,飘出一股香味,又迅速盖上。宣耘玉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奇特的香气,闻着觉得很舒服,不禁有些惊奇,道子送香丸给已经是叛徒的浮竹?
“哼,送这种东西……”
“不妥当吗?”
“不要多嘴。”
宣耘玉噎住。
静默了稍许,浮竹问:“他想知道什么?”
这?这还真是直白。方才宣耘玉还在思考该怎么问才委婉不挑动关于亡妻的敏感点,不成想他直接问,既然如此他也不客气,道:“想知道您的复活计划……进行得怎样了?”
“噢。”浮竹的语气似是早有预料,“先说说你的。”
宣耘玉反问:“我说完了的话,你还会回答我吗?”
浮竹阴沉地笑了下:“有进步。”随即道,“可以一问一答。”
“那请师长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