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唐松瞪他,瞪了一会周无歧寸步不让,他的气性也慢慢消了,郁闷地一屁股坐下来。
周无歧顺势拿过他的烟斗,半跪下来从随身的烟包扯出烟叶来,手法娴熟的扯碎揉匀烟叶,压入烟窝窝,掏出火折子点燃,然后递给唐松。
唐松没接。
“嗯?”
“……大人?”
唐松闷闷不乐地接来抽了,狠狠嘬了口,徐徐吐出一溜儿烟。
周无歧在他身边坐下来,说起了自己带兵侦查得来的结果,向导说的路线是没错的,唯一的问题是路半道有个妖占据地盘,这位妖他向邻近的居民打听了下,这位妖性格孤僻,领地意识极强,守着自己的地盘谁也不许过,不招惹没事,招惹了就要打人。如是为了绕过这位妖的地盘,得绕一些路,影响行军效率。
周无歧问:“要不要向主公申请派一两个人清理一下?”
唐松抽了一口又一口,最后一拍大腿站起来:“我去看看。”
“您?大人,您要一个人去?”周无歧一愣,有些急了。
“一个人去看看,怕什么,见了面没准能聊几句呢。”唐松起来拍拍屁股,打算动身了。
“这像什么话?您是头领!一个人去领地意识极强的妖怪地盘去冒险?!”
“哎,哎,老周你语气别那么冲嘛,我带上这个玩意你看中不中?”
“不中!”
唐松拿着火器,直视了他一会,突然笑了:“那行,我带你去。”
第560章 梦景重现
光两人也不行, 在周无歧的要求下,随行人数一度膨胀到数十人,唐松说我们是去见面看能不能交流的, 又不是去替天行道杀妖的, 带那么多人是去送人头么!周无歧反驳道既然这样您还想着去招惹人家?唐松一语噎住, 强调了句最开始我是想一个人去的,周无歧道:“正是因为您想一个人去,更要多几个人来看着你不做出什么逾界举动。”
说实在的, 周无歧想不通唐松为什么突发奇想要去招惹那个妖, 若是说要清理的话,没有修士来帮忙, 几个人去人家的地盘拜访,不就是去送命的吗?
但唐松就下定了决心想去认识认识这位占地为王的妖怪, 还一定要去,周无歧说不动,也想不通, 只好背上新式火器和足够分量的弹药, 带着两个贴身侍卫一同前去。
路途很难走, 唐松着甲背枪,走得很快, 周无歧还有点跟不上他。幸亏唐松还知道停一停等他们跟上来,如是走了小半个上午, 总算靠近了妖怪的地盘。
妖怪把自己地盘边界打理得很仔细, 种了一圈儿矮丛灌木,灌木自由生长长得乱七八糟的, 但种成一圈就是一圈天然篱笆,缠开着红的紫的牵牛花, 还挺好看,不过气味就不太能恭维了,唐松闻着有股很特殊的、像是狐狸骚、羊肉膻一样的气味,猜测灌木是为了警示看得懂的人的,气味是为了警告同类妖族,这气味包含着什么信息唐松也不懂,味儿很冲,很难闻,他皱着眉头转头问周无歧他们:“你们有没有闻到难闻的气味?”
周无歧认真地闻了两下,还擤了下鼻子,没有鼻涕:“没有啊。”
唐松了然又觉得理所当然:“好,那就没事了。”说着要跨过灌木丛,周无歧看着眉头直跳,还是咬牙跟着穿过去了。
妖怪的地盘看着也没什么特殊的,除了野草长得比较茂盛,静悄悄的。
在唐松的眼里,这片被杂乱灌木围起来的小地方又是另一种模样,树里藏着气味强烈的东西,地底似乎刨出了错综复杂的通道,还有特意精心布置的陷阱,里面堆积着一些掉入陷阱后腐烂干净的牛羊骨头,至今仍是滋生蚊虫的温床。
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
不过梦境中的草木更加扭曲怪异,散发着强烈的攻击性的气味,那些气味简直能化成实质性的利刃能割破肌肤。
他来过一次,所以走进这里显得轻车熟路,径直走到领地中心跺了跺脚,地面迅速跺出几条裂缝,沿着裂缝再往前走三步,狠狠一踏,地面裂开蛛网般的裂缝,紧接着唐松就趔趄着跌了下去。
周无歧看着他一系列的举动看得莫名其妙,不知他是为何能做到如此熟稔好像进了自己家一样,等到地面开裂唐松跌跤,他下意识地冲上去翻滚护住,泥土碎砂簌簌而落,盖了一身。
尘埃落定,唐松趴在泥上,勉力爬起来,回头拽了下周无歧:“哎哎,老周你没事吧?”
周无歧灰头土脸的,头发上全是泥,起来甩甩头:“我没事,这是?”他抬头看看四周,掉坑了,坑的深度足够两人高,坑壁上还有灵芝般层层间隔的泥板子,边角堆着小山般的坚果。
唐松爬起来,拍拍屁股径直向前方走去,周无歧怔怔地看着他,看他直接从乱七八糟的草叶堆里揪出一只炸毛的橘红松鼠来,浑身还在疯狂哆嗦:“喂喂,你好点了没?”
“哇啊!”炸毛松鼠发出细细的尖叫,往外一荡,奈何尾巴被唐松牢牢攥着,逃不出五指山,两只小前爪捂着眼睛:“你是谁你是谁!这一定是做梦一定是做梦!”
“不是做梦。”唐松觉得这只松鼠太好玩了,往人松鼠屁股上一拍,拍得转悠了下,“你这只松鼠还会做梦?”
炸毛松鼠更恐惧了,努力蜷起身子蜷成了个球。唐松笑着把它揽进了怀里,一招手:“走了!”
“哇啊!你,你这个坏人,你要干嘛!”松鼠妖没法继续闷头装死了,疯狂挣扎起来。
“跟我干大事,以后就有吃不完的东西,还不用担心有什么妖怪抢你地盘,怎么样?”
“我不干我不干,谁知道你是什么人?”
唐松摁了一下它脑袋壳,毛绒绒的还挺好摸,他压低声音:“我是你梦里出现的那个人。”
松鼠妖突然停止不动了。
那个可恶又可怕的梦是真的,有个人绕过了所有陷阱闯进来,几下踩塌了它辛辛苦苦修好的宅子,还一把抓起它的尾巴把它拎了起来……松鼠妖越想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掉。
掉了会眼泪不掉了,噩梦的始作俑者没注意它任何反抗情绪,抓着它往外爬坑。唐松没了修为,身体素质仍出奇地远超常人,踩着已经脆弱的土壁蹭两下就轻轻松松爬上地面,回头拉三人也上来:“我说吧,啥事也没有。”
周无歧爬上来:“大人早有预料?”
“对。”唐松只是笑嘻嘻的承认了,但没有说具体原因,只是揉了下蜷成一团的妖怪:笑着问,“会变人不?”
松鼠妖完全不想理他,抱着脑袋发出咕噜咕噜连珠炮似的声音,唐松觉得它是在说脏话骂他,弹了下它的小脑壳:“回去了!”
周无歧有点恍惚。
就这样……结束了?
他快步追上唐松,内心满是疑惑:“大人……您之前来这里侦查过?怎么就知道占据地盘的是个小妖?”
“这个嘛……”唐松没立刻回答。
在刚开始做梦的时候,他不知道这个梦境代表的究竟是什么征兆,出于“可能未来会有用”的心态把梦境的大致内容记录了下来。当周无歧来向他报告侦查结果提到拦在中路的妖怪地盘,他忽然就想到了这个梦境,梦境的结尾往往支离破碎,他隐约记得这只松鼠为他偷来了一方很重要的印。
也难怪,这只小妖怪本身没什么法力,甚至人形都化不出来,只能用别的妖物物品气味来做自己的领地气味符号威吓它妖,想来它既然能从别的大妖眼皮底子偷拿东西,偷盗本事肯定不一般。
“你就当我大难不死后,有了特殊能力。这个解释,行得通吗?”
“不太行。”周无歧绷着脸。
唐松大笑了声,拍了下他肩膀:“没事!此事天知地知,你……”他卡了下,他的奇特梦境鹤避烟也略有知晓并啧啧称奇,再算上顶头的林得水,好像蛮多人知道,他压低了声音,“你不要跟外人说啊。”
周无歧没点头也没摇头。
离自己心爱老家越离越远,松鼠妖又不死心地挣扎起来,细声细气的嚷嚷:“让我回去!让我回去!”
“别回去了,你那地方又臭又杂,有什么好的,跟本大爷混,保你吃香喝辣,用不着提心吊胆就有大把果子吃,想什么有什么,想开荤也能给你开荤。”
松鼠妖气呼呼的:“你能给我找个和我一样的母松鼠吗!”
这?唐松一怔,和这小妖怪一样的母松鼠……还真有点强人所难?想了会说:“这事我搞不定,但是有人说不定能搞定,许个愿的事儿……没那么难,算了,包在我身上!只要日后你好好跟着我干,保你要啥有啥!”
松鼠小妖本就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个坏蛋还真一口答应下来,吹牛不上税,它将信将疑:“你真的能帮我找个母松鼠妖来?”
唐松说出了让松鼠小妖铭记终生的话:“找不到给你生造出来个母妖也行。”
松鼠小妖不知道他的底气从何而来,却由衷地感受到了恐惧,这样奇葩的人,完全不能招惹。
噩梦成真,大概这就是我妖生里注定要遭一场的劫吧……松鼠小妖自暴自弃地想。
唐松揣着松鼠小妖回到军营,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哼着歌儿把松鼠小妖带进大帐,然后问东问西,想住什么,要吃什么,习惯要有什么东西,我找人安排好。他问得细致,松鼠小妖满脸不乐意,但被他掳过来,回暂时回不去了,被问着问着不知不觉就底儿掉。
松鼠小妖怂且胆小,唯愿住的地方又宽敞又舒爽,四周食物都要塞得满满当当,自己安心睡在食物包围的中间,就是最幸福的天堂。
唐松暂时搞不来那么多松鼠小妖想要的坚果,但是他从它领地出来时临走踹了两兜子坚果,如数奉还:“给你用来搭窝。”
松鼠小妖自己储藏的果子都是千挑万选过的好果子,被唐松毁了家不说还顺手牵羊拿了两兜子,虽然现在还回来了心理还是很不舒服,默默抓过果子背过身去,悻悻地啃开壳子吃一个安慰下自己。
唐松问:“松鼠你都住树上吗,怎么就你往地上打洞?你还能叫松鼠吗?”
“我当然是松鼠!修炼成精了的松鼠!”松鼠小妖嚼着松子,两腮一鼓一鼓的,看着真好玩:“那你是怎么修炼成精的?”
松鼠小妖的腮帮子不动了,停了会又一鼓一鼓起来:“我不记得了。”
松鼠小妖对自己成精的缘由记不明晰,或许是无意间吃了什么了不得的仙草妙果吧?它五感越来越似人,能分辨五彩,嗅闻到同族闻不到的气味,甚至能够开口说话,爪子也变得更加灵活,但这变化带来的下场是,他被同族逐出去了,因为它不再像一只松鼠。
也不记得那会自己有没有老婆,被同族排斥赶出温暖的巢穴,它流浪了一阵子,落单的松鼠日子很不好过,它学会了偷东西,偷窃别的大妖的随身物品或脱下来的羽毛甲壳等物来保护自己,也有失手被发现的时候,幸亏那位大妖脾气好没跟它作计较,知道它的经历还有点儿同情,送了自己很多换季时妖身脱落下来的羽毛,这些羽毛成了它围圈领地用来散布气味用得最多的东西。
第561章 命多歧路
小妖怪的愿望, 也就是希望有一片小小的地方,安心地守着自己的家当舒舒服服度过春去秋来,仅此而已。
但是自己辛苦刨出来的老巢没了, 坚果也只剩下了两把儿, 它越想越伤心, 难过之余又啃开了一个,反正就剩这么点了,吃了还能安慰下自己。
“不要吃了, 来来来, 你的新屋子来了,看看这个满不满意?”
松鼠小妖转过头来, 看到“新屋”顿时愣住了。唐松说的“新屋”是一个紫砂制成的小院景花盆。唐松以来捞来的,紫砂器具不如金银玉器值钱, 但他见这个花盆做得好生奇特,构思精巧,而且没有沾染泥土的痕迹, 东西也不算很大, 就收了当个摆件看了, 现在翻出来,除了底部磕伤了有道划痕以外, 品相很完美。
松鼠小妖翻过“院墙”溜进院内,转了一圈, 刚开始嫌这地方太过冰冷, 不过钻进“屋”里发现,蹭两下就很容易暖和起来, 越捂越舒服,而且边壁光滑, 有门有窗,窗户还可以打开,比它自己做的老巢精巧多了,再铺点干草什么的就很完美了。它上蹿下跳,越来越喜欢,只是一想到这个屋子是坏人给他的,本来高兴的心理就笼上了一层阴影。
“还有干果,也来咯。”
哗啦哗啦叮当落下,干果是什么?实际是俏色玛瑙或玉石碧玺巧雕成的核桃瓜子袖珍石榴之类,富人家在逢年过节时发给下人用来凑喜气的东西,价值不高,胜在花花绿绿的够好看,松鼠小妖被这玛瑙雨砸懵了,感觉自己好像实现了梦想,又好像哪里不对,爬上墙头,疑问:“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唐松看着它笑眯眯的:“你叫什么?”
他的笑脸叫松鼠小妖看着有种不好的预感,哼哼:“无名无姓,我就是一只松鼠!”
而唐松看了它一会,说:“你毛色养得还不错,橘红中有赤红,像你这样的松鼠,得取个有文化的名字,嗯……叫你披霞怎么样?”
松鼠小妖很不乐意,无名无姓过得好好的,凭什么要被你取名字叫什么披霞?死不乐意。唐松也很有耐心,一边哄一边软磨硬泡,暗中招手让周无歧赶紧的再去收集些干果来,周无歧在外边搜罗不到什么坚果,横下心来卸甲轻身跑着去松鼠小妖的地盘去重新扒拉那些散落在泥巴坑里的干果,拣了满满一包袱,背回来都是晚上了。
唐松软磨硬泡也讲究个中场歇息,跟熬鹰一样,有张有弛,折腾到晚上,周无歧带着松鼠小妖辛苦积累的干果回来了,还全都清扫了一遍泥土,这次带来的果子数量足以把松鼠小妖的新家埋起来,松鼠小妖也终于在持续不断的软磨硬泡下,在唐松叫唤“披霞”时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松鼠小妖见识少,不晓得无名之妖被取名姓还应答了是一件多严重的事,唐松是修士,对妖名之事略有了解,得知松鼠小妖没名没姓,貌似对这方面的禁忌还不知道多少,立刻起了心思,耐心磋磨哄它答应了,掌握了名姓,松鼠小妖终不再是自由自在的游荡野妖,与唐松建立了近似主仆的关系,再摆脱就很难了。
虽然有点不太开心,但有了漂亮的新家,自己辛苦积攒挑选的果子也能环抱着自己入眠,还多了些漂漂亮亮的小玩意儿,心理上的不平总算安抚了些许,抱着玛瑙核桃美美入睡了。
披霞很快适应了军营的生活,因为唐松不怎么管它,也就告诉它不要随地拉屎。披霞觉得他是在侮辱它,好歹也是成了精的松鼠,这点岂会管不住?它自己张罗着,一点点把紫砂花盆打理得越来越像样,多了很多属于松鼠的东西与审美。
偶尔它也会纠结起那个始终没得到唐松正面回答的问题:唐松逼它来这究竟是想干嘛呢?
可惜的是唐松很忙,在它有意询问个明白的时候,他总是不在。
营帐里每天来往的人都很多,几乎没人注意靠窗的桌子上一个奇特的紫砂花盆住着一只松鼠。
“大捷!大捷!”传令官挥舞着一张纸激动地跑进来,“驻守湖金关的官兵全军覆没!”
声音之大,引得披霞也好奇地探出头张望,作为主将的唐松反应却没有那么激烈,只是微笑着点头:“知道了。”
“让火器营的兄弟们好好歇息,明日我设宴给他们庆功。”
传令官见唐松没太激动还以为是自己通传出了什么茬子,不过说要开庆功宴他就高兴起来了,答应一声,迅速退下给兄弟们传报喜讯去了。
唐松安静地坐了会,起身向披霞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