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周明润微微笑道:“今一时彼一时,士别三日就当刮目相看,不知公子现在对我刮目相看了没有?”
林德没有回答。
他心平气和地说:“周公有如此鸿鹄之志,敢立气魄宏伟之重诺,本人很欣慰,唯愿周公能一直信任小路,携手同行,早日得偿所愿。”
周明润慷慨激昂:“君子一诺千金,我和小赵是摸打滚爬出来过硬的交情,我敢立下如此承诺,日后必然兑现!”
林德微微欠身:“在下心已无憾,多谢周公百忙之中抽空答疑解惑,不便过于打扰,先行告辞了。”
“等等。”见他要走,周明润伸手拦了下,他一直存着招揽林德的心思:“先生也去过探花觅鹿会,可有发现?”
林德浅笑:“现在言明,为时尚早,西骊先生也没直说吧?事关重大,天机不可轻泄。”
周明润更进一步:“先生觉得我有几分胜算?”
林德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事在人为”,行礼离开。
走出帐外,他松了口气,副官抬头看他,问:“您看到卫东了吗?和周公身量差不多高,戴青色儒巾,用左手拿笔……”
“看到了。”进来的时候就能看到周明润身边一身儒士打扮的人左手拿笔右手抓着本本,看周明润一摆手就退下去了,确实是相处时间久的下属才能做到如此心领神会。
“卫东他一般是什么时候休息?”
“这……我也不知道啊,一般是看周公处理事务有多晚,周公休息了卫东才会休息吧?”
林德轻哼了声:“我知道了,你放心,此事你不说,无人知晓。”
“那卫东他……”
“他爱说就说,我怕什么?!”
林德语气颇冲,副官讪讪地没再说话。
林德离开也没离开太远,特意找了个稍高的地方俯瞰小院楼,小院楼入了夜灯火通明,时常有人进去通报传递文件,来来往往热闹得很。副官因为有赵小路的吩咐,不敢擅自离开,陪他一起在山上蹲着,山上越蹲越手足冰冷,只好站起来捂着脖子跺脚。林德扫了他一眼,搓了搓手心,搓出一团温暖的热光来,揉捏挤扁压实,递给他:“够热一会,没了找我要。”
副官下意识地推辞,林德也懒得再说什么客气话,直接往他那一丢,注视着小院楼的方向。
副官揣着热乎乎的光球,能体验到光球在缓慢地“融化”,自然消散的热流力量淌过全身,比靠近火堆取暖还舒服,还一点不烫。
林德等了很久很久,看着进出小院楼的人越变越少,一些明亮的灯也挑熄了,只剩下一些小的灯笼作基础照明。
“应该歇下了吧。”林德自言自语,起身拍一拍腿:“你就在这等着吧,我下去探探情况。”
“周公身边也是有修士暗中看守的……”副官出声提醒,而林德人已经下去了,只听到他渺渺的回话:“知道!”
小院楼有人暗中盯梢,除了几位感知上血气旺盛应该是年轻武夫,还有几位离得稍远的修士气息,最强的是元婴境,还有漫溢突破的兆头。周明润着实今非昔比了,也不知怎么把人家哄来的。
只是意外出在周明润本人身上:外头大灯都灭了,他还在干活,所以卫东没法走,也还在干活。
真是失算了。林德嘀咕着悄然潜定下来,调了点神力罩在自己身上,继续等。
等着等着,他人开始犯困了,小楼里的微弱烛光仍未有黑影起来的动静。林德愈发疑惑:他到底在忙什么这么忙?都大半夜了怎么还没干完?哪来那么多破事?
又等了好一会,楼内终于有拉长的人影闪过去了,走到门口,开门,出来的还是卫东,他回身掩上门,马上张嘴打了个无声大哈欠,锤了锤腰眼,满脸疲惫,走下台阶的脚步都是软的,垂着头没一点精神。
林德注视着他慢慢走出院子,出门往右拐是一片平房,没一盏灯,乌漆嘛黑的就摸着墙皮往前走,摸到自己住的地方门了,翻出钥匙开门进去咣当压上门,进去也没开灯,接下来悄无声息,应该是直接倒床上睡去了。
要是这会还把人拉起来问话……莫名地觉得太过残忍了些。这周明润真不是个东西,自己不睡还拖着别人不睡。林德暗暗咒骂,心一横,等,继续等!
等着天黑了又黑,外边鸡叫起来了,一只鸡叫起来全军营的鸡都此起彼伏的叫了起来,林德从静修中脱出状态,平房内一片如雷鸣般的鼾声,正好与鸡叫抵消,奇异的热闹。
第二轮鸡叫起时,天刚破晓,军营的士兵开始陆续起来准备早起操练,厨房的烟囱开始冒出一突突黑烟来,平房区也有人出来,泼了一盆水,又回去了。
林德又等了会,琢磨了下,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起身穿过房门,床上卫东躺得四仰八叉����没睡着!
睡着了和没睡着的人区别还是挺明显的,直觉上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卫东没睡着,不过人还是半迷糊状态,林德上前摇了他一下:“起来了。”
“嗯?”卫东应哼了声,没睁眼,林德再推了下他:“老哥你是不是失眠?”
卫东这下真睁开眼了,看到林德,一下如同见了索命女鬼般弹了出去,一脸惊恐:“妈的,你谁?!”
“来找你问些事。”林德从容淡定,“就问几句,你能回答的话,我帮你解决失眠的问题怎么样?”
卫东的表情微微扭曲,半信半疑又犹豫的神情:“你到底图什么?”
“不为什么,就想知道一些有关姓周的事,你能答就答,只要你能回答上一个问题,我能帮你解决一个问题”
卫东呆呆的:“你能为我解决没媳妇的问题吗?”
林德断然拒绝:“不行!”
第554章 半信半疑
卫东想解决终身大事的梦想失败了, 不过这个大早上把自己摇起来的人看着好眼熟,又莫名的有种奇特的让人信服的力量与气质,半醒半睡熬了一晚上, 他脑袋还不太灵光, 直到林德问他:“姓周的对赵小路是什么看法?”这个问题把他吓清醒了。
他定睛一看, 原来是赵小路他师父!真是开门见山一点不含糊,他战战兢兢地想蒙混过关:“我在周公麾下干活没多久,说不好……”
林德没好气地说:“姓周的是你爹?你在他身边混了这么久一点眼力劲风头看不出来?!说实话我又不会吃了你!我答应的你能回答上来我就一定给你兑现, 马上兑现!”
卫东懵了下:“我想要钱……”
“要多少?”
卫东有点怕又有点期待:“二……两百银子。”
林德马上去翻自己钱袋, 发现自己还没有面额两百银交的银票,最低是五百的, 只好把五百的甩出来:“现在可以了吗?”
卫东不敢置信地拿起银票摸了又摸,眼睛快贴上去了, 好一会才放下来:“你问什么来着……”
“我问姓周的对赵小路到底是什么态度什么看法!”
“这个……”卫东挠头。
他不是最开始跟着周明润的,原本是西骊先生门下一学生,西骊先生出山为周明润效力, 门下学生颇多微词, 更有心高气傲的师兄当面提出反对, 觉得为周明润效力并非明智之举,而西骊先生心意已决, 最后师兄见无法说动,愤而摔门离去。而他觉得, 既然老师选中了周明润, 一定有他的理由,跟着老师走吧, 就这么被老师引荐着当了周明润的书记员,做速记草拟文件的活。
要说探知周明润对属下的看法, 他效力不算久,有些事只能朦朦胧胧感觉出一点来。周明润是个成熟的将领,他不会向下属倾诉心里话,在和三位将军喝酒时说所谓“掏心窝子的话”实际也未必。
对最早跟着他的赵小路,卫东日积月累观察下来,觉得周明润对赵小路的态度颇为复杂,一方面觉得赵小路确实是可以信任的,一方面总觉得,他没有出力。
“没出力?为他背个小阎王的烂糟名声还叫没出力?”林德磨着牙,恨不得现在就去揪着周明润一顿好打。
卫东小声说:“其实我觉得赵小将军也挺奇怪的,明明感觉有修为在身,却没教宗的人找他,他自己也很少亲身上阵,军中都知道他武艺高强,可是他好像没带队冲锋过……”
所以就觉得小路没出力?
林德揉了揉太阳穴,情绪平静下来:“那其他人呢?长孙将军、肖将军,他又是什么看法?”
“我……能感觉得出,周公对他们二位还是挺器重的,不过有时候也会犹豫一下,信吧,没有像对赵将军那样那么信,总之赵将军人还是不错的,将士对他心悦诚服,周公对他也信得过去,除了不理解他为什么不上阵冲锋外……”
卫东自己猜想到的,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林德沉吟半晌,卫东试探着问:“大人还有想问的吗?我快到吃饭点卯的时候了……”
林德能问到的都问了,不便再和他纠结太久,闪身出去,卫东一愣,揉揉眼睛,天知地知他人不知,要点卯去了。哎,这日子……
林德回到军帐,忽然想起山上还有个副官在那蹲着,这大半夜过去,搓出来的热光早应该消散干净了,不知会不会冻出什么毛病来,心下一慌,赶紧调头回去查看情况。
副官在树下还保持着怀揣着热光的姿势,林德小心翼翼去探他鼻息,还有气儿,顿时松了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吓到了,又把他晃醒:“喂喂,有事没?在这山上你不冷?”
副官迷迷糊糊睁开眼,感知回复立刻冷得打了个喷嚏,唾沫飞溅,四肢麻木。林德又搓了一团热光塞给他:“敢就这么睡,也不怕在山上冻死。别乱动,我带你下去。”
副官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林德拽着飞下山去,几个眨眼的功夫,落地,太阳的热力与怀里的热光迅速让他的身体温暖起来,不僵了。林德说:“你快去吃饭吧,我还有事儿。”
副官迷迷糊糊噢了声,见他进了帐,思路这时才清楚起来,他这是已经问完了?
林德进帐,赵小路早早吃了饭,现在正看着地图研究路线和作战计划,右手边放着一堆谋士呈上的草案。听到林德进来马上抬起头笑:“师父你来了,昨天小李好像没回来,他一直跟着你吗?”
“跟着呢,有多余的纸笔没?我要写封信。”
写给奚存青的信。
赵小路说自己没感觉到有教宗的人监视,林德不太信,但对这个事,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去问奚存青,假若有那没别的事,说明赵小路的本事不到家感应不到人家,若是没有,这里面的门道可大有深挖的价值了,教宗为什么不监视赵小路?奚存青对唐松的态度可是必须二选一的。
难道说,因为赵小路是纯粹的武修,不属于道门,所以教宗不管?
他写完信,向赵小路问了下附近是否有行云速递的门店,得知有但是很远:“没事,我去去就回,可能下午回来。中午让厨子把昨天的肉全做了,你吃或者分给将士吃,迟了就不新鲜了。”
道罢,御剑而去。
赵小路指的是大概的方向,林德自己真正找起来还花了不小的功夫,四处问人询路,磕磕绊绊找到行云速递门店,却大失所望地发现人关门了。
“掌柜的,这行云速递的门店怎么关了?”
隔壁店掌柜探头道:“他临走时还让我帮他收院子晒着的被子呢,应该是回宗门去述职了吧。可能要过一两天才回来。”
“噢,原来如此,多谢。”好巧不巧碰上这样的事,林德也只能自认倒霉,询问还有没有行云速递的门店,总不会一个两个全回宗门述职了吧,掌柜说有,不过指的地方更远了些。
长途跋涉,折腾了半个下午,林德总算把信寄了出去,如今行云速递的运费上涨了好些,林德要寄送的地址还是教宗,价格更是贵得离奇,钱花得好不肉痛:“怎么价格涨了这么多?”
柜窗后的小厮写写画画:“有就不错啦,宗门还有裁撤一些门店的意思呢,毕竟这世道不行,单一天比一天少,得缩减开支啊。”
林德拿了凭证单赶回周明润老巢都差不多是傍晚了,回来一屁股坐下,话都没力气说。
赵小路忙完了事,和副官耳语一阵,过了一刻钟,副官端上一盘茶来:“大人请慢用。”
这茶香味让情绪恹恹的林德闻之异常惊喜,挑着眉笑:“从哪家收来的?”
赵小路眨眨眼:“是老周分下来的,他从哪弄来的,我不知道。”
林德刚要尝尝这般好茶,忽然止住:“他分了多少斤给你?”
赵小路忙说:“我最多。”
林德品了口茶,花香味浓而不呛,与茶味完美互衬,茶味爽口回甘:“确实是好东西,你平时喝过吗?”
“我喝不惯这玩意,想师父可能喜欢,就存起来了。总共十几斤茶,师父喜欢的话可以全拿去。”
“还要留些给你用来待客嘛,我就拿五斤,五斤喝几年都够了。对了……”
这茶虽好,然而是茉莉花茶,私下品饮可以,用来待客的话香味太浓稍显不够庄重。林德翻出了奚存青给他的古树茶,这玩意才是真的珍贵,千金难买,他自己都没舍得拆封喝过几次:“待客用这个比较好。”
赵小路对茶不讲究,但看茶包上端端正正印着教宗的混元玄天印,便知不凡:“这个是不是很贵?”
“不贵,一分钱没花,本来就是用来送人待客的,收着吧。”林德哄他,赵小路半信半疑地让副官收起来存好,接着他拿出了自己的诗稿,诗稿大部分是他平时即兴想到的残文半句,即便如此依旧很满足,少数几篇写完了的诗,在重潮海上得来的诗端端正正写在第一页上:月夜海潮平,云波寄远星。明宵千里景,独守净莲心。
既然是小路写的林德当然要夸好,不吝词句地一阵赞美,再问:“姓周的没说你不务正业吧?”
“没有,只是我不肯给他看,他有点意见,不过没勉强我就是了。”赵小路笑笑,小声说,“我知道我写的不算顶好啦,所以能看的只有师父。给清珏老师看的话,她肯定能摘出一大堆毛病来,嘿嘿。”
林德心中一阵快慰,不过小路这么说,在金玉如意中静修的清珏听了不知该作何想法,关切地提醒:“不给他看,记住也不要严防死守。他要是对这诗稿实在太好奇派人偷拿看的话,你睁一只眼闭一眼让他看得了,省得他以为你暗中作诗讽他坏话。”
赵小路听着一阵犹疑:“不至于吧?”
“现在不至于,以后可能至于。”小路还是有点天真,都当上将领了还这么天真,莫不是姓周的就看中小路本性天真所以这么信吧?